初夏的陽光已經帶上了盛夏的雛形——亮得鋪展,熱得均勻,像是被人用一把看不見的刷子在天地之間均勻地刷了一層光,每一寸空氣都被那層光填滿了,稠稠的,讓人一走出去就知道今天是不一樣的天氣。
小愛穿著一條淺粉色的連衣裙站在野原家門口的臺階上,裙襬的邊角在微風中輕輕翻動了一下又落回原處,手裡撐著一把白色的小陽傘,傘面上印著淡粉色的碎花圖案,那些碎花在陽光下顯得更淺一些,像是被光線洗淡了一層。
黑磯站在她身後大約兩步遠的位置,穿著一件淺灰色的短袖襯衫,袖口捲到肘彎上方,露出手臂上一道淺淺的曬痕。他手裡拎著一個深色的手提箱,箱釦扣得整齊,角上的金屬片在陽光下反了一下光。
野原家的各位——小愛的聲音帶著大小姐特有的那種清亮,像是在朗誦一段已經被排練過很多次的臺詞,但語氣裡還帶著一絲真正的期待,今天天氣這麼好,我邀請大家去我家的高爾夫球場玩。我已經讓黑磯準備好了車和用具。
小新從玄關探出半個身子,他的頭髮還翹著,像是剛從地板上爬起來不久,左側有一撮頭髮不服帖地豎著,他自己沒注意到。他看到小愛的時候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像是看到了意料之外的訪客:高爾夫球場?小愛,你家有高爾夫球場?
有呀。小愛微微歪了一下頭,傘沿在她的動作中輕輕晃了晃,在陽光下帶動一道陰影從她的肩部掃向腳邊,像一架小小的日晷,不算太大,但是足夠練習了。而且今天沒有預約,整個球場都空著,我們可以隨便打。
那可以打高爾夫球?正男的聲音從門廊內側傳過來,帶著一種介於好奇和不確定之間的語氣,像是他正在確認一個剛聽到的新詞彙的具體含義。他剛才跟小新約好今天要一起玩,沒想到計劃被重新調整了方向,但他沒有反對,只是站在門廊內側,手扶著門框。
可以。小愛笑了一下,她的笑容帶著大小姐特有的那種自然,像是在回答一個她已經準備好答案的問題,黑磯已經準備了球杆和球。而且球場旁邊有一片樹蔭,很大一片,累了可以在那邊休息。我還讓黑磯帶了冰鎮的果汁。
黑磯在她身後微微點了一下頭,像是對這段安排的確認。
阿呆站在院門外面,他比其他人早到了一步,聽到了全程。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幅度不大,像是在用一段尚未正式啟動的資訊完成一次確認,然後把那一段資訊放進了自己的分類格里:有樹蔭的話,那可以待一整個下午。
所以——小愛環顧了一圈在場的人,她手裡的小陽傘在陽光下持續地轉動著,像是在沿著一個固定的圓心緩慢地調整方向,每一次轉動都讓傘面上的碎花在陰影和光線之間切換一次明暗,——大家都一起去吧。
妮妮從街對面跑過來,她的裙襬在跑動中輕輕翻起又落下,露出膝蓋下方一小段被曬成淺褐色的皮膚。她到門口時剎車站定,額前碎髮微微晃動了一下才落回原位:去高爾夫球場?真的可以嗎?
真的。小愛把傘換了一隻手,側身讓開門口的位置,朝停在路邊的車方向示意了一下。那是一輛深灰色的七座車,車身在陽光下泛著均勻的光澤,車窗擦得很亮,能清晰地映出對面房子的輪廓。車已經準備好了。球場開車大概二十五分鐘,路上會經過一段靠海的公路,風景不錯。
上車的時候,小新坐到了後排靠窗的位置,明旭坐在他旁邊,正男和阿呆坐在中間那排,妮妮和風間坐在最前面。黑磯坐在駕駛座,小愛坐在副駕駛座,她繫好安全帶之後側過頭來,朝後排看了一眼,嘴角帶著一抹滿足的笑意,像是正在把一段已經計劃好的路線完成第一個標記。
小愛,高爾夫球場有多大?小新的聲音從後排傳過來,帶著一種正在估算尺寸的語氣,他的額頭貼著車窗,看著窗外的街道開始從住宅區變成更開闊的景色。
大概……小愛想了一下,手指頭在膝蓋上輕輕點了兩下,比幼稚園操場大一些。不算特別大,但有草坡和沙坑,還有一個水塘。草坡是那種緩坡,不會太陡,球滾上去會慢下來。
水塘?正男的聲音從中間那排傳過來,像是聽到了一個需要特別留意的詞,水塘裡有什麼?
有魚。錦鯉。小愛轉過來說,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我猜你會問這個的笑意,球掉進去的話,會有專門的人撈起來。用那種長柄的網兜,一撈就撈到了。
那如果球掉到水塘裡,還能繼續打嗎?
可以換一顆新的。不過儘量別打進水塘,因為撈起來會耽誤時間。而且錦鯉會好奇地圍過來看球,打撈的時候還要小心別碰到它們。
小新點了點頭,像是在接收一段已經被正式錄入的資訊,他把那段資訊放進了需要時再提取的類別裡。他在座位上往後靠了靠,目光落在窗外正在向後移動的街道上,嘴角帶著一絲已經被妥善歸檔的笑意。
車子駛出市區之後,路兩旁的房子逐漸變少,視野變得開闊起來。遠處的天邊出現了一道藍灰色的線,像是海平線的輪廓,被薄薄的霧氣柔化了一些。然後那道線被一片緩坡取代了,坡上覆蓋著修剪整齊的草坪,在陽光下呈現出均勻的淺綠色,像是被同一把尺子量過,每一寸草的高度都差不多,沒有一根突兀地高出周圍的草尖。草坪中間散佈著幾棵修剪成圓球形狀的灌木,邊緣在光線下透出清晰的線條,像是被精心放置在那裡的標記物。
到了。黑磯把車停在入口處的一棟淺色建築前面。建築的牆面是米白色的,門框是深色的木料做的,門口擺著兩盆修剪整齊的盆栽植物。牆上掛著一塊深色的木牌,上面刻著酢乙女高爾夫練習場的字樣,字的邊緣被漆成金色,在陽光下泛著均勻的光澤,像是被定期保養過。
所有人從車上下來的時候,都安靜了一小會兒。妮妮站在車旁邊的草地上,她的目光沿著草坪的坡度向前延伸出去,遠處的草坡和沙坑在視野中依次排開,像一片被仔細鋪開的平面,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這個球場,真的比幼稚園操場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