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彬瀚有點僵硬地回過身。他意識到自己剛才所想的內容很可能已完全為對方所知。這倒不會使情況糟糕更多,他只是一時還沒適應,也沒法管住自己的腦子。假如早幾個月知道自己如今的處境,他肯定會拼了命地練習正念和冥想,好讓自己能在關鍵時刻做到頭腦空空,別淨琢磨些亂七八糟的。
“是個有點意思的提議。”他儘量維持著面子上的冷靜,“……不過我看這裡頭還有不少問題。”
“什麼樣的問題?”屋主人聲調愉快地問。
“各種各樣的。”羅彬瀚說,但他一時有點想不出來,“嗯,這畢竟還是和真正的復活不一樣。”
“這麼說,你還是希望復活他?讓他回到曾經生活的地方?”
“他可以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羅彬瀚大義凜然地說,“只要活著,他將來有可能抵達任何地方……像是無遠人的基地之類的吧,我不知道,反正他還有進步的空間。人活著就有無限的可能性嘛。”
“不,”屋主人微笑著回答道,“在既定模型下,你們只有有限的可能。”
羅彬瀚有點錯愕地瞄了對方一眼,但這並不是他第一次有類似的遭遇,因此很快就恢復了平常態度。“我才不管數學問題呢,”他說,“除非你把所有的可能性展示一遍,否則我也不會知道有沒有更好的選擇。說到底這還是得靠我閉著眼睛下注。我想,選擇一個可能性更多的方案要安全點。”
“你確實沒有眼力遍覽所有可能。如果你能,就會發現我已給了你最好的辦法。”
羅彬瀚聳聳肩膀:“反正這隻能隨你說了。”
“既然你認為我不懷善意,那就不應該向我提任何要求。”
這確實是說到了點子上。羅彬瀚心想,如果他反對讓周雨留在那座城裡的理由是覺得這怪物心思險惡,那麼同樣他也不該向對方索求復活,因為其中蘊含的風險是本質相同的。只要這怪物真的天性殘忍而邪惡,任何選擇當然都不會有好結果,不會讓他有任何僥倖取勝的可能。而當他決定要在桌前下注時,實際上這已經是在盲目地期待:要麼是在期待魔鬼有善心,要麼就是在期待魔鬼有弱點。反正來都來了,他絕不可能收手不賭。
“我只不過是想比較比較,”他說,“嫌貨才是買賣人,對吧?你的提議也不是沒有優點,可我不想把注全下在一邊,至少不是現在。我得更全面地考慮考慮……”
“還想聽更多的參考意見?”屋主人說,“那麼何不聽聽當事人自己的看法?”
最開始羅彬瀚對這句話感到十分納悶。此時在他心裡所謂的“當事人”無非就是他和對方,而他們已經足夠充分且友好地交換了意見,還要上哪兒去找什麼“當事人”?他不由在石室裡左張右望了一會兒,想看看會不會有個隱藏角色突然從陰影裡跳出來。並沒有這類事發生。他又仔細地想了一想。
“該不會,”他緩緩地問,“你指的是周雨?”
“你以為是誰?”
羅彬瀚沒有應聲。他確實是被這句態度隨意的發言給鎮住了,儘管他之前也或多或少地想過要和周雨通一通聲氣。在他真正地簽下契約以前,他應該要親眼確認一次,至少要確定周雨的靈魂尚且處於一種可以被挽救的境況,而不是早已灰飛煙滅或淪於瘋狂。如果條件允許他甚至可以跟周雨暗暗地交換一些情報訊息,也許依靠眼神示意或通靈板暗號之類的。他唯獨沒想到這件事會由對面提出來。
“呃,”他不自然地問,“我要怎麼聽他的看法?你準備把我送進那城裡去?”
“把他叫來就是了。”屋主人漫不經心地說,隨後又端詳起了那把琵琶,似乎他對這件樂器的興趣比召喚陰魂大得多。
羅彬瀚又陷入了激烈的思考。如果這不是個陷阱的話……這怎麼能不是個陷阱呢?這未免也太周全了,就好像對方真打算讓他考慮清楚似的。這世道到底變成了什麼樣?一個出身正道受教有方的未成年神仙會墮落到去做強梁大盜,問都不問就把他從老家強行綁走;而一個傳聞中怙惡不悛的大邪神反倒跟他有商有量,由著他在這兒挑挑揀揀!他甚至開始覺得自己的態度有點不夠禮貌了。
“你還能把他叫回來?”他簡直有點痴呆相地問,“……就現在?在這裡?”
“有什麼不行呢?”
“我需要準備什麼?”羅彬瀚追問道,試圖讓自己顯得不是特別急切,“要什麼樣的代價?需要佈置什麼招魂儀式?”
屋主人抬頭瞧了瞧他,準確說是那空濛的視線掠過他,那態度隱約顯得有點輕蔑,但羅彬瀚決定暫時不抱怨。
“去外頭取一碗水。”他吩咐道,“這是你唯一會用得上的。”
一隻石碗就擱在桌邊的壁龕上,造型簡陋但乾淨無塵。羅彬瀚毫不客氣地拿起它,什麼也沒多問地出去了。剛離開石堂入口他就加快腳步,最後是一路小跑地衝出山洞。
“嘿!”呼嘯風歌裡傳來路弗的喊叫,“你和那魔鬼談得怎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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