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菲的點化與高強度的訓練讓這兩隻鱗獸進步神速。在三天的時間裡,它們所學會的事足以叫馬戲團裡的動物學上好幾個月。儘管如此,它們在某些概念性的題目上卻表現不佳,有時還會在羅彬瀚完全想象不到的地方犯錯。
有一次,他想訓練它們去追蹤巢穴底下的泥炭井,於是把多塊來自不同地層的石頭和泥炭塊同時放到它們面前,叫它們撿出其中與眾不同的那一個。在此以前它們已經在沒有米菲發令的前提下各自通過了分辨石頭與泥炭的練習,因此羅彬瀚以為這種分類任務對它們也會是輕而易舉的。可結果兩個小傢伙的表現都不好,沒有一個能真的把泥炭塊挑出來,而是在遲疑後隨機地將一塊石頭丟給他。那很明顯就是在蒙。
羅彬瀚問米菲這是怎麼回事,米菲告訴他這是他發出的指令不夠明確。
“你不能說這是一樣‘與眾不同’的東西。”它如此解釋,“你得告訴它們你要找的是‘泥炭’,它們記住的是這個發音對應的物體。”
但這正是羅彬瀚想要它們明白的。他也向米菲描述了自己的實際需求:當他領著一隻鱗獸走進荒野後,他不可能完全預期到自己會遇見些什麼;如果他們偶遇了某種特殊的東西,他希望鱗獸能夠自行識別出來,就像聰明的獵犬如果在打獵途中聞出了點不同尋常的東西,它們也會知道優先報告給主人,而不是繼續執行原本的任務。簡而言之,他希望這兩隻鱗獸在脫離了米菲的翻譯和指揮後依然有自己的判斷能力。這從它們目前表現出來的智力看並非做不到。
米菲也承認鱗獸們並不笨,但它強調的是另一種層面的障礙。“它們不覺得泥炭是‘特別’的。”它說。
“可它們能夠分得清泥炭和石頭啊。”羅彬瀚指著石堆,“你把其中任何一塊石頭拿出來,和泥炭塊放在一起,然後告訴它們去拿石頭,它們都能做對。這難道不說明它們理解了‘石頭’的概念嗎?”
“那對它們不特別。”米菲說。它緊接著解釋說在鱗獸的概念裡,‘石頭’並不是一個類別,而是一個特徵,就像在羅彬瀚眼中太陽和盤子或許都是圓的,但當太陽、盤子和泥炭塊被同時擺在他眼前時,他不太可能因為前兩者的形狀相似而認為泥炭塊是最特別的那個。“石頭”對於鱗獸來說正是一個類似於“圓形”的修飾語,對應那些有著特定氣味和硬度的物體——然而,在它們的腦袋裡,‘這塊石頭’與‘那塊石頭’之間的差別就跟太陽與盤子一樣大。
羅彬瀚不大相信地問:“差別在哪兒呢?”
氣味。米菲告訴他。它還告訴他鱗獸的嗅覺在敏感度上可能比他強一千倍。它們的嗅覺功能區在整個思維中樞裡佔比很大,另外它們還有一個非常發達的類似犁鼻器的器官,而與此同時羅彬瀚能依靠的只有嗅上皮,這就意味著他能聞出來的只有揮發性物質,鱗獸們卻能分辨出更加複雜的資訊素。透過觸碰、嗅聞與舔舐,它們能分辨出這些石頭有不同的構成、來自不同的地塊和深度,甚至還有它們在不久前跟什麼樣的生物接觸過。在它們眼中,有些石頭可能和泥炭在氣味上有著更多的共同點,因為它們是在同一個泥炭井周邊開採出來的,或者都被蟲子棲息過。這些特徵在鱗獸的眼中(或鼻中)就和它們是“石頭”同樣明顯。因此,如果羅彬瀚想要它們找出一樣特別的東西,最終結果很可能不是他想要的答案。它們和他在對事物分類的意見上迥然不同。
羅彬瀚只能接受了這個解釋。但除此以外還有另一種問題,一個他曾經調侃過許多次卻從沒嚴肅看待過的問題,如今又陰魂不散地纏上了他——在經歷了近百次的失敗後,他納悶地問米菲是什麼樣的生理原因讓這兩個傢伙死活分不清左右。
米菲告訴他這可能是因為鱗獸們不太擅長以自我為中心進行空間定向。羅彬瀚覺得這是胡扯。
“那就只是兩個方向啊。”他說,“左邊或者右邊,這有什麼難的?啊?它們甚至能在地底下建出那麼大的巢穴!這難道不代表它們應該非常有空間感嗎?”
那完全是兩回事,米菲向他宣告,以自我為中心的空間能力和以環境為中心的空間能力完全是兩種概念,關聯的通常是思維中樞內的不同區域。儘管對於自己身軀的“左”和“右”難以形成牢固的概念,鱗獸們卻幾乎沒有在地底下迷失方向的風險,因為它們具有一種地磁感應能力,再加上異常敏銳的嗅覺,這就足夠它們在完全不明白左右概念的同時建造出複雜周密的地下巢穴了。
羅彬瀚最後也接受了這個解釋。而考慮到沒準蜥魔也有差不多的問題,他同時還決定跟當年那個左右不分的索瑪沙斯提亞和解。他和米菲商量這個毛病是否有解決方案,米菲認為鱗獸們只是需要多加練習——或者直接在它們的單側爪子上捆個什麼東西。後者如果放在一個文明社會里應該是最簡單的解決方案,可在此地卻變得尤其麻煩,因為羅彬瀚甚至連一根不出自他身上的繩子都找不出來。
同樣讓鱗獸們表現很差的一門課是數數。無論哪一隻鱗獸都理解不了作為符號的數字概念,它們最多隻能分辨哪一堆石塊的數量更多,卻沒法精準地計數。羅彬瀚對此倒是沒有強求,甚至都懶得問米菲這個弱點背後的原理。他認為任何生物搞不懂數學都是完全合乎自然的。
在第三天中午的時候,羅彬瀚開始教這兩隻鱗獸認識他。他試圖透過米菲使它們明白,儘管他因為長期在丘地活動而沾染了一些塑旋藜的氣味,或是因為曾餵養它們而沾染了鱗獸的氣味,他並不是這兩者中的隨機一種,也不是兩者的雜交,而是獨立於外的另一種事物;他對它們來說非常重要,非常可敬,如君如父,聖哉偉哉。
米菲建議他做出一些更有意義的描述,因為他上述的幾乎每個字在鱗獸的腦袋裡都找不到可對映的符號。
“呃,”羅彬瀚說,“我就像它們的父母一樣……噢,不,我是說,像給它們食物的……嗯,反正……”
“像食物一樣?”米菲問,“不可缺少?”
羅彬瀚覺得這個比喻不是特別理想,因為儘管食物對生命很重要,誰也不會想被當作一盤菜。不過一聽見米菲說起“不可缺少”這個詞,倒是提醒了他一件事。他抬頭看了看天色,意識到自己已經在丘地上待了將近五個小時。他連忙跟米菲告別,像一個急著去洗手間解決急難的人那樣奔向隘谷,去主動重新整理他體內的血氧成分,否則他很快就要面對強制重啟了。
在隘谷路的另一頭,他又遇見了趴在那兒休息的路弗。這條死狗自從上次被鱗獸咬斷尾巴後就進來了,一直趴在入口處瞧著他進進出出。羅彬瀚問過一次它待在這兒的理由,它聲稱是覺得外頭很無聊,因此它決定在內庭裡打個盹兒,再出去瞧瞧外頭是否有新鮮變化。
羅彬瀚不是很相信它的回答。這條魔星狗知道很多他不知道的東西,這點幾乎是板上釘釘的,而且他總覺得,這些被路弗私藏的秘密可能會對他非常有用。他沒有費心去挖掘是因為知道自己很難撬開路弗的嘴,再者他現在也沒有空閒。在盆地內採取的任何行動可都要付出百倍的時間成本。
為了不讓米菲等待太久,他只是在路口處匆匆忙忙地瞟了路弗一眼,然後就轉身要返回丘地。這時路弗卻對他說:“你的玩意兒長出來了。”
羅彬瀚停住腳步。“什麼?”
“你種在這兒的玩意兒。瞧,它長出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