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與碳基猴子飼養守則》912 蘇生季(下)(2)

作者:飛鴿牌巧克力·2個月前

羅彬瀚順著它前爪所指的方向看了過去,發現那裡有一株非常小的綠芽。它混在同樣青翠欲滴的草叢裡,如果沒有路弗指點簡直看不出來。而就在青芽旁邊的地面上插著一枚打磨過的石楔子。那是他自己在盆地內播種時留下的標記,證明那顆種在隘谷路前的種玉米子就在楔子周圍。

他立刻走過去檢視。楔子邊角的一道淺痕正好和泥土齊平,帶淺痕的邊角正對著隘谷路的入口,完全符合他當初做標記時的特徵,不像是被人惡作劇地遷移過。他懷著驚奇端詳那株新芽,總覺得它看起來不太像是玉米的幼苗,雖說他認識的大多數植物在發芽階段長得都差不多:一兩片稚嫩的子葉,一根棉線似的細莖。他眼前這一株倒是長得格外標緻,就像是童話書插圖裡才會有的魔法植物。他用手指輕輕在芽體上碰了一下,就像摸到了一層輕薄的油脂。

如果這真的是他當初播下去的種子,那就意味著它在不到一天時間裡就從種子長成了如今的樣子,很難相信它是顆玉米而非魔豆。

他還在盯著那株新芽看,路弗又說:“你想吃它的果實嗎?”

“你覺得它會結果?”

“肯定會有一次呀。”

羅彬瀚不知道這個“肯定”是怎麼來的。他從來沒有看到這片綠野中的任何植物結過果,甚至是開過花。不過這不排除是品種問題,因此他聳聳肩說:“我幹嘛要吃這個?”

“為了它的效用啊,蠢貨。你難道不好奇它的果實會有什麼用?”

羅彬瀚確實有點好奇,他也直接開口問了,但對方只是衝他猙獰地怪笑。這時他已經在盆地內耽擱了好幾分鐘,完全打亂了原本的計劃安排。他意識到了自己的拖延,立刻拋下這只不懷好意的死狗與不知何時才會結果的新芽,又穿過隘谷跑回到丘地裡。

丘地上方的天已經完全黑了,空氣中的寒意從他的領口滲進胸膛。他以為自己是耽擱得太久,以至於都拖到了晚上。不過米菲可能仍然在等他,因此他拔腿跑向丘地外圍的訓練場,途中有一點冰涼的東西砸在他額頭上。他驚訝地停住腳步,伸手去摸自己額頭上泛著涼意的部位。

當時他摸出了一點水跡,但卻沒有立刻意識到這是雨水。數十日的經驗已使他本能地相信這個地方的氣候是極端穩定的,即便真有變溫乃至雨雪也將是在長久以後的事,而不會說來就來。因此他不假思索地以為這滴水是別的什麼東西。是藏在周圍的米菲或鱗獸把灌溉用的水甩到了他身上?他環目四顧,看不見任何潛伏在側的捉弄者。接著他又想這是不是某隻飛行生物在經過時整了他——他從來沒有在這裡見過鳥類或蝙蝠,就連飛蟲都沒有,可不知怎麼他就認定了它們比起降雨是更可能存在的。於是他又抬起頭盯著天空,想在黢黑的夜幕下找出一兩道隱秘的掠影。

空中的雲層比他記憶中任何時候都要低,就像是它們突然間增厚了好幾倍,沉得已經沒法繼續在天上飄,只能緩緩墜向大地。倏然間它們似乎再也承受不住這份重壓,從內部破出無數的銀針,密密匝匝地撲進砂土與草叢中。羅彬瀚震撼地張開了嘴,幾根寒針也掉進了他的嘴裡。那倒是並不刺人,也沒有什麼汙水的怪味,反而像是冰球做成的小彈丸打中了他的舌頭。他驚地跳了一下,彷彿這輩子頭一次見到頭頂落水。

他正趕上了這場暴雨的開端。在起初的銀針連墜後,雨水很快在他眼中就連成了片,把他裡外淋了個透。幸好沒有雷電伴隨,可雲層卻在他頭頂劇烈地翻攪,如同有一隻無形的舉手正從它們內部擰出水來。那景象讓他疑心這是某種魔法,巫術,或者神威。他也不知道自己應該作何反應,直到米菲的觸鬚悄然來到他身邊。它那纖細精密的絲狀口大概不能沾水,因此額外罩著一層泡膜狀的半透明外殼,發音時有點甕聲甕氣。

“看來,”米菲說,“這裡下雨了。”

羅彬瀚抓了一把自己額前的頭髮,感覺自己彷彿正站在瀑布正下方。他沒有再無謂地掙扎,去尋找能為他遮雨的場所或工具,只是沉著地說:“我都不知道這裡還會下雨。”

“我一直在想那些巢穴邊緣的低位空室是做什麼的。”米菲說,“唔……看來它們的設計是為了排水,至少在這種天氣下。”

它禮貌性地伸展出一片巨大的膜狀組織,像王蓮葉子似地蓋在羅彬瀚頭頂。由於風力很大,這點遮擋並不能讓羅彬瀚的身軀免於雨淋,不過至少他不必邊說話邊喝水了。

羅彬瀚謝過了它的幫忙,然後詢問那兩隻鱗獸情況如何。米菲告訴他那兩個傢伙躲在巢穴裡——在巢穴邊緣有一些房間,不同於常規房間位於通道的下方,而是在斜坡通道的頂部,因此在整個巢穴傾覆前都沒有淹沒的風險。至於米菲自己倒是完全無所謂。它本來就是個能在魚缸裡過日子的生物。

“它們嚇壞了吧?”羅彬瀚問。在他印象裡菲娜是不大喜歡讓身上沾水的,而既然鱗獸們一直活在乾燥的砂地裡,按理來說也不會喜歡洗這個露天冷水澡。

令人意外地,米菲表示那兩個傢伙一點也不害怕。當發現第一滴雨砸進地裡時,它們的反應都是驚奇,繼而則是興奮。它們甚至對著尚且細小的雨滴又撲又跳,直到雨勢增大才停止了這些近似玩耍的舉動,被米菲半驅趕地送進了地下。如今它們對它已沒那麼害怕了,甚至願意和它共用同一個巢穴。

羅彬瀚還是有點擔心。這場狂風驟雨帶來的急遽降溫已讓他感到渾身冰涼,他懷疑那對於鱗獸來說會更加難以忍受,因為它們似乎是變溫動物。他把自己的顧慮告訴了米菲,它表示鱗獸們的體溫確實不會像他那樣穩定,可也不像他印象裡的變溫動物那樣需要冬眠。它們有一套自己的代謝機制,可以適度地調整體溫,使之保持在略高於寒冷環境的水平。這套機制確保了它們可以在夜間活動。即便行動效率不如溫暖環境,它們也不會因為雨水帶來的降溫而遭受嚴重影響。

這並不意味著它們可以隨意地淋雨,而羅彬瀚也沒辦法下到狹窄的巢穴內部,他們只能暫停了對鱗獸的訓練計劃,靜待天氣發生新的轉變。他們坐在丘地的高處觀望周遭,時不時談論鱗獸的情況,或是對於這個世界的全新猜測——雨從何來?是自然現象?魔法操控?或是天上安裝著無數個巨大的淋雨噴頭?對於最後一個猜測米菲顯得有點質疑,但羅彬瀚對此保持樂觀。他仍然覺得自己可能是在一個巨大的星球形的模擬沙盒裡。他還期待這場雨會很快給這個世界帶來一些新的變化。

它的確帶來了,儘管沒有羅彬瀚以為的那樣快。在他心裡一度把這場雨當成是偶發的意外,是某種夏季時來得快去得也快的驟雨。他本不相信這種水量的雨能夠持續太久,可直到他不得不走進盆地裡自我重置,又在路口和路弗說了幾句話,確信丘地已經過去了至少十個小時後,隘谷路外還是在下雨。他出去看了一眼,又走回盆地裡看看菲娜,出去,進來,雨勢時小時大,卻始終沒停。他們頭頂那雲幕彷彿是一團永遠都擠不幹的海綿。他的心情從驚喜變成了煩悶,因為這場雨阻礙了他的所有計劃。他寸步難行,而丘地上的植被們卻在飛速地生長。等到他發現時,那些原本開闢出來的草間小徑幾乎都要被新生的枝芽淹沒了。

塑旋藜在雨中的生長比他知道的任何植物都要快。它們新生的枝葉和老枝相比像是兩個物種,墨綠的柔莖如紙帶般柔軟輕薄,可以被輕易地折下來扯碎,擠壓出內部甘甜的汁水。它們彷彿變成了一種秉性溫柔的生命,與此同時卻又貪婪地侵佔著每一寸能觸及的空間。轉眼間新葉佔滿了丘地內部的所有空隙,又向著丘地外圍無休止地爬伸,每時每刻都在開疆拓土。在日復一日的綿長雨季裡,天上的雲山越來越稀薄,融化為了澆蓋在茫茫荒野上的新綠。世界以自己的節律改變著面貌,對於個體生命的種種規劃與設計全然置之不理。

雨季終於歇落時,羅彬瀚走出隘谷路,站在丘頂上掃視這個陌生的世界,就像發現某個永遠凜若冰霜的熟人忽然間變得溫柔敦厚,言語可親。而在這蘇生世界的上方,長久遮蔽了蒼穹的厚重雲層終於被消耗一空,於不知其底的天淵深處,他又看見了久違的星空與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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