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與碳基猴子飼養守則》第907章 卷緯(上)(2)

作者:飛鴿牌巧克力·2個月前

這時羅彬瀚還沒有睡上多久,累得連根指頭都不想動。他告訴米菲有事不妨等他醒了再說。米菲卻強調這件事真的非常重要,他才極為勉強地睜開了眼睛。

“你發現有苗活了?”他迷迷糊糊地問,“長過了十釐米?”

米菲告訴他這件事和他們的育苗工作無關,而是關於鱗獸和蟲子的。它懷疑這可能和獲取纖維的方法有關。

羅彬瀚半睜著眼睛,但仍然意識朦朧。他說:“什麼纖維?”

米菲對他的消極反饋不太滿意。它在他頭頂上蠕動著,慢吞吞地問:“你還記得自己來這兒的目的是什麼嗎?”

如一位歷盡滄桑後投身山林的歸隱者,羅彬瀚態度安詳地回答它:“為了種地。”

“那你種地是為了什麼?”

“為了種更多的地。”羅彬瀚堅定不移地說。他有一半的靈魂還停留在給青苗澆水的夢境裡。

米菲在原地靜立了一會兒,然後悄悄地溜走了。它終於肯放他清靜地睡覺,令羅彬瀚滿意地發出一聲喟嘆。直到兩分鐘後他忽然從地上坐起身。

“不對!”他喃喃地說。然後他觸電似地跳起來,跑去找米菲問他剛才是不是在做夢。

類似的情形並不止於第七十九號種子,而是反反覆覆地在許多個案例上發生。有的幼苗發育出來時帶有奇特的色澤,有的葉片尖細如刺,有的則生出了黑線狀的根系。所有這些種子發育出的幼苗全都在三週以內死亡了,因此與其說他們正向成功步步逼近,不如說他們只是劃掉了一些必定會失敗的選項。這實在很難令人感到振奮,儘管有那句話說失敗乃成功之母,這段孕育期的長短卻無人能事先知曉,並且還要冒難產的風險。當種子編號來到一百五十時,羅彬瀚已經預見到了他們即將顆粒無收的殘酷現實。

他沒有為這個即將到來的失敗感到太多沮喪。這卻不是因為他這個人有多麼百折不撓——說實話,這是因為他壓根沒時間回過味來。他不斷地穿梭在斷裂的時間兩頭,手頭乾的也盡是些零碎的活兒。最主要的一條是他必須頻繁地去盆地裡取泉水,儘管他和米菲也討論過是否能使用更先進一些的灌溉方式,比如在盆地中挖掘引水渠,或讓米菲伸條肢體進入谷內,一次性吸取極大量的泉水貯存在地下。這種種方案最終都因為成本或風險而遭到否決。到頭來他們發現,在當前這種規模極小而風險難料的實驗條件下,任何需要花費大力氣去實現的蓄水方式都不如人力來得安全有效。他們只得放棄了一切現代化、機械化的企圖,迴歸到最原始的石器時代。他本人就是那個雖不先進卻代價最小的方案。

這不像是羅彬瀚認知中的那種農活,甚至也不像他印象中的科研專案(他確實沒親身參與過,這些印象都是他從各類影視故事裡獲得的,但他正逐漸懷疑這件事遠比他想象得更草臺、混亂和荒誕)。這即是說在他面對的工作裡既不存在堅固可靠的勞動秩序和生產經驗,也沒有探索研究時的深度思考和邏輯推進;這裡似乎已不存在更深遠長久的偉大意義,沒有什麼象徵著命運終結的征服、解脫或救贖,他只是在跳躍,在捕風,在把滾石推上山頂,在巨大的機械結構中充當一個自己也不知道派什麼用處的零件。宏圖大略或步步為營都是別人的,而他不過是循著上頭(準確來說,是地下)那些聰明觸鬚的指令奔走效勞,乾點縫縫補補的廉價活計。他簡直像是換了個地方上班,而且還是沒有私人辦公室的那種。

這當然不是他原本想象中要面對的那種挑戰,因此他隱隱有種遭受欺騙後的不忿。可是誰欺騙了他呢?難道是生活?他最多隻能怪自己的想象和現實有差距,卻不能說這是誰害了他。因為這一切是他自己決定要乾的,他有責任要去做任何他力所能及的事,任何在更聰明的頭腦看來對大局有幫助的事,而不是能彰顯他自己存在感的事。他當然得承認米菲在許多方面是比他更聰明的,畢竟它的生物基因是某個高等文明實驗室精心培育的技術結晶,是它的外星創造者們成千上萬代打拼的結果,憑什麼要被他的原始人祖宗在鄉下幾千年的埋頭苦生超越呢?甚至連努力他都比不上——米菲願意老老實實花幾個月時間待在外頭研究種子生長,而他要是沒有快進鍵可是真的會死。

於是他只好不停地幹這些零零碎碎的活計:去內庭取水。聽米菲的總結小會。重新收拾育苗區。取水。開個小會。用特殊處理過的石料製作更多育苗盆。取水。開會。幫米菲挖掘一個小型地穴來控制光照。取水。開會。把編號101-105的種子幼苗拿去灰燼地的邊緣種植。取水。開會。去遠郊區域澆水並收取足量土壤樣本。取水。開會。把枯萎死亡的幼苗自郊區回收並收取環境樣本。取水。開會。沒有任何一件事重要到非他不可,不是仰賴於他自身某種獨特而非凡的品質,只不過他是那個最划算最經濟的選擇。在如此片刻不停又不需要真正思考的行動中,這理論上的一天變得無比漫長。當丘地上的米菲告訴他這個專案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十天,而一直趴在泉水邊睡覺的菲娜剛剛睜開眼時,他覺得自己已經在這個無人之地坐牢十年了。顯然這就是他忽略了的問題:快進鍵能夠為他節省的只是遊戲沙盤內的時間,而不是他感知中的時間,更不是需要付出的精力和心血。實際上他在這三十天(或僅僅小半天)時間內消耗的精神和氣力比那場幾十天的荒野漫遊還要多。他甚至沒機會靠死亡來進行一次理直氣壯的中場休息。

最終他麻木了,開始適應這種如碼頭搬運工般的工作節奏。而在這種消磨意氣的慢性痛苦之中,他不得不承認,這份工作實際上竟也給他帶來了另一種怪異的愉悅體驗。曾經縈繞在他腦袋裡的那些胡思亂想在無歇無止的奔走中很快平息了,在長久而艱苦的勞作中他能盯著的唯有自己眼前的一小步,只有下一次的播種和灌溉,至於那些光怪陸離的宇宙幻象,那遙遠而龐大的未來陰影,那恐怖而註定悲劇性的最終命運這些事離他已經很遠了。他的生活唯有這片荒原,用辛勞和血汗去驗證一個必然要失敗的結果。這種無意義本身成為了一種終極的安寧,他幾乎可以相信自己是愉快的。

偶爾,他會在行走或雕刻時想起自己的往事。但不再是某個人物或事件,不再是那些驅使他在喜怒之間不斷反轉的愛恨情仇。盤桓在他心上的甚至不是一些具體的名字,而是些無關緊要的閒言碎語。他想起人們談起叛逆厭學的青少年時常常會建議說該把他們送去參軍或打灰,認為嚴苛的管教和高強度的勞作能教會孩子懂得世事艱難,從此發奮努力或孝順父母。對於這套秘招他一直都心存懷疑,至少不相信它是那種百試百靈的萬能藥。它在羅嘉揚身上無疑只會招致更劇烈的反彈,而眼下的辛勞也並沒有使他變得更加聰敏好學——事實可能還會和那些痴心父母們期望的剛好相反,他發現這種純粹的體力消耗竟然令他逐漸感到滿意,當他投身其中時的沉浸感甚至遠超一切以健康或娛樂為目的的體育運動。他不必質疑這種勞動是否有真正的價值,因為他心知沒有;他也用不著懷疑自己的存在是否符合嚴肅的道德,因為這片荒野上唯有純粹的生與死。

他越來越疲倦、麻木、懶於思考,而從相反的角度也可以說是越來越平靜、專注和善於忍耐。那個曾經困擾他的問題——他是不是真的能夠承受住一種貧困、乏味而艱辛的生活,是不是真的能接受自己是個卑微如塵的小角色——如今終於得到了一個相對可靠的答案。眼下他都不止是單純的貧困,已然淪落到真正意義上的身無長物;他出走後的起點甚至也不是建築工地,而是一大片鳥不拉屎的試驗田。他必須想象自己上班是出於自願的。

在丘地的第三十個午夜,他感到自己的的確確已經把精力消耗一空,再也沒有半點胡思亂想的餘力,最後終於下定決心要好好地睡上一覺。他直接躺倒在一片清空雜草後的紅砂地上,後腦勺剛沾著地就進入了夢鄉。二即便在夢裡他也未能擺脫勞作的記憶,仍在給一棵棵長勢喜人的青苗澆水,直到米菲叫醒了他,告訴他這裡有一件怪事。

這時羅彬瀚還沒有睡上多久,累得連根指頭都不想動。他告訴米菲有事不妨等他醒了再說。米菲卻強調這件事真的非常重要,他才極為勉強地睜開了眼睛。

“你發現有苗活了?”他迷迷糊糊地問,“長過了十釐米?”

米菲告訴他這件事和他們的育苗工作無關,而是關於鱗獸和蟲子的。它懷疑這可能和獲取纖維的方法有關。

羅彬瀚半睜著眼睛,但仍然意識朦朧。他說:“什麼纖維?”

米菲對他的消極反饋不太滿意。它在他頭頂上蠕動著,慢吞吞地問:“你還記得自己來這兒的目的是什麼嗎?”

如一位歷盡滄桑後投身山林的歸隱者,羅彬瀚態度安詳地回答它:“為了種地。”

“那你種地是為了什麼?”

“為了種更多的地。”羅彬瀚堅定不移地說。他有一半的靈魂還停留在給青苗澆水的夢境裡。

米菲在原地靜立了一會兒,然後悄悄地溜走了。它終於肯放他清靜地睡覺,令羅彬瀚滿意地發出一聲喟嘆。直到兩分鐘後他忽然從地上坐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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