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與碳基猴子飼養守則》908 卷緯(中)(1)

作者:飛鴿牌巧克力·2個月前

在被米菲叫醒的這一晚以前,羅彬瀚已經有好些時間沒去瞧過路弗或那兩隻鱗獸了。他全心全意地沉浸在勞作裡,沒有以前那股強烈而頻繁的交流欲,自然也想不起來要去尋親訪友。因此當他走到丘地外圍,看見灰燼地邊緣星星點點的地洞時,他的第一反應是米菲也在玩某種很新奇的打地鼠遊戲。那些兔子洞大小的窟窿正適合米菲的觸鬚鑽進鑽出。至於誰是那個負責敲地鼠的玩家?他不知道。也許這是米菲給鱗獸們準備的某種反應測試。

正當他尋思這件事時,米菲從他腳邊的草叢裡鑽了出來。“我以為你會繼續睡。”它說,聲音裡聽起來簡直有點幽怨。

羅彬瀚正準備問它剛才的事是不是自己做夢。他及時改了自己的口風:“你剛才想叫我看什麼來著?纖維?鱗獸?還是蟲子?你挖這些洞又是在幹什麼?”

米菲告訴他這些洞並不是它挖的,而是那兩隻鱗獸。它們在一次次從地面拓展領地的嘗試中遭到了米菲的驅趕和攔截,最後突然間覺醒了某種生物本能,意識到自己的雙爪和鱗片是多麼適合挖掘地道。它們很快就這麼幹了,儘管礙於體型與數量沒法挖得很深,但在製造縱向隧道上卻極有效率。它們確實是天生的打洞專家,用不著老師傳授就知道如何運用牙齒和爪子來切斷塑旋藜的根莖,將凝結的土壤重新拆散,然後透過分工配合將多餘的砂土運送到外部。

它們在這過程中表現出的天賦機巧得到了米菲的高度讚揚,但羅彬瀚沒心思去欣賞鱗獸們的野性智慧。他這會兒仍然覺得十分睏倦,而這鬼地方的黑夜可是很短暫的。

“確實挺厲害的。”他敷衍地說,“那麼,它們已經從你的包圍圈裡逃出去了?你需要我把它們找回來?”

“它們沒有逃出去。”

“那這些洞是怎麼回事?你眼睜睜看著它們挖的?等它們挖完以後又把它們趕了回去?”

“我想看一看它們的挖掘效率,”米菲說,“而且……我想它們製造出的這些隧道對我也能用得上。”

“這對你有什麼用?它們挖得再好也沒有你快吧?”

然而,事實是令人驚奇的。米菲親口承認它的等體積挖掘效率並不如這兩隻鱗獸。它之所以能留給羅彬瀚一種超級隧道挖掘機般的印象,實際上是高度利用了原本就存在於地下的廢棄巢穴。它確實善於變化,但並非全能,而保持高度靈活性與可塑性的代價往往是犧牲強度,為此它總是避免去分化出高硬度或高韌性的身體組織,比如甲殼與肌肉;這兩者對它來說要麼難以回收,要麼過於耗能,不利於在貧瘠區域長期生活。而一旦沒有足夠硬度的外殼和適合發力的肌肉組織,它的地下空間開拓甚至都不算是在“挖掘”,更準確地來說它其實一直是在消化和腐蝕。它通常運用自己的觸鬚來完成這項工作,有時也會把子代寄生到丘地區域的毛蟲體內,再用資訊素誘導它們前往固定的區域集中啃食——這就是它在地表的塑旋藜叢間製造小型通道的方法。

羅彬瀚聽到這兒時終於徹底清醒了。即使是作為一個半文盲,他對米菲的生命形式也多少有些著迷。他回想了一會兒,然後向米菲轉述自己很久以前聽過的那個傳聞。

“我聽說你的母體的母體也用差不多的方法進食。”他告訴它,“聽一個親眼見過它的傢伙說,它是被困在一座死火山裡。那地方也很荒涼,它只能不停地生產些子代跑到縫隙裡進食,然後又誘使它們回來,把它們回收進自己的身體裡。它靠這種方法來獲取食物。而且它還差點吃掉了那個見過它的傢伙。”

“唔……”米菲說,“你和那個目擊者關係怎麼樣?”

羅彬瀚向它報以鼓勵的笑容:“非常不好。我把它送去坐牢了,你現在肯定不用擔心它。而且我也不會管你是怎麼奴役你的毛毛蟲後代的——咱們還是繼續說鱗獸的事情吧。”

於是他們繼續談論鱗獸的情況。那兩隻小畜生的野性和能力正在這段時期裡與日俱增。它們依然很顧忌米菲的觸鬚,還不曾像對付路弗那樣正面攻擊過這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監視者,但卻屢屢嘗試避開它的眼目來溜出盆地。挖掘地道顯然是它們的最新計劃,而米菲也順從了它們,既是為了更深入地觀察它們的習性,也是覺得這些免費勞動力不用白不用,反正它們挖出來的隧道對它都適用。它假裝自己沒發現它們在地下弄鬼,成天讓觸鬚在地表上爬來爬去。這兩隻鱗獸挖得就更勤快了,它甚至可以透過調整巡邏路徑的疏密來操控它們的挖掘方向。

對於這種狡詐的剝削技巧,羅彬瀚只是意思意思地表示了他的譴責。“你真的只是用觸鬚嚇唬它們?”他隨口問,“不是直接用寄生的子代來操縱它們?”

米菲提醒他這是很難做到的。對於昆蟲它可以使用一些基礎的化學方法,但思維更復雜點的生物就不太奏效了,就算是羅彬瀚也不會因為一個陷阱聞起來很香就拼了命地往裡踩。羅彬瀚則告訴它那也未必,他現在其實是挺願意為了一頓新鮮出鍋的人類飯菜去死上幾次的。不過鱗獸們是否願意就很難說了。他知道它們嗅覺敏銳,卻不清楚它們是否有同樣發達的味覺。最後他十分瀟灑地一揮手,表示自己向來是個以大局為重的人,絕不會跟米菲計較寄生的問題。況且如今它已經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僅有的至愛親朋,它想寄生誰就寄生誰。他本人和菲娜除外。

“所以那倆東西到底跑哪兒去了?”他問道,“如果它們沒有逃出去,也沒有被你寄生後控制起來,現在它們到底在哪兒呢?”

“它們在底下。”

“你是說在它們挖的這些地洞裡?”

“不,它們找到了一條通往更底下的隧道,原本是舊巢穴的一部分。它們打通了這個原本被封死的入口……我想,它們是憑那裡殘留的資訊素氣味分辨出來的。然後它們透過那裡進入了我的巢穴。”

羅彬瀚忍不住說:“你的巢穴?”

“現在是我的了。”米菲自然地說,“嗯,既然它的前居住者們都已經死了,而我的身體又分佈在它至少三分之一的區域裡,那裡應該算是我的巢穴了。”

“它們跑進去時就沒發現不對勁嗎?比如裡頭的氣味特別可怕?”

米菲向他解釋了為何那兩個傻蛋沒能聞出自己正在勇闖龍潭:第一,鱗獸們發現的那條隧道入口正好位於巢穴邊緣,一個因為遠離育苗點而鮮少被它使用的位置;第二,它之前需要透過消化鱗獸屍體來攝入的適應性物質正在逐步為它自身掌握,透過不斷更新代謝形成新的呼吸平衡,因此它身上那種對於鱗獸而言暗示危險的死亡氣味其實已經漸漸淡化了。它們迄今仍然對它保持戒備,這更多是出於經驗和思維判斷,而不再是純粹的生理本能。再說它們在地表被它的氣味包圍了這麼久,再靈敏的鼻子也會變得遲鈍。因此,當它們跑到無法用肉眼觀望整體環境的地下空間,並且周圍還殘留著大量同類築巢時散佈的標記性氣味時,沒能立刻發覺巢穴中潛伏的可怕天敵也就不足為奇了。

“那你呢?”聽到這時羅彬瀚插嘴問,“你當時知道它們在底下嗎?你總可以把它們驅趕上來吧?”

“我以為它們只是在自己挖的地道里。”米菲說。它的絲須為這個罕見的失誤不安地蠕動起來,“我當時正在集中規劃新一批的種子該如何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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