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個相當正當的理由,因此羅彬瀚只得收起了臉上那點不大光彩的得意,老老實實地聆聽接下來發生的事:當那兩隻鱗獸爬到巢穴的中央區域時,它們的蹤跡終於被忙於分析幼苗死因的米菲發覺了。它本想調集更多的身體組織去把它們逮出來,結果卻起到了反作用。那兩隻鱗獸嗅到了洞穴內蠢蠢欲動的危險,馬上就開始慌忙逃竄。
在它們發覺情況不對以前,米菲已經讓自己的觸鬚從地表繞進了它們進來的地道里。如果它們選擇原路退出,事情本會簡單得多,可在緊要關頭它們倒是突然變得機靈起來,居然能意識到自己可能遭到了埋伏。它們沒有選擇逃向地表,而是透過岔道鑽進了巢穴深處。那正是米菲當時因為忙著育苗而疏於打理的深層區域。它們在那裡與它的觸鬚四處周旋,利用某些細小的儲物孔躲藏和穿梭。
米菲沒有真的使盡渾身解數地去抓捕它們。在當時,它認為最重要的任務是避免這兩個不可控因素意外闖入種子庫,因此先集中大部分組織將巢穴的核心區域包裹起來,只讓少數觸鬚進行象徵性的驅趕和搜尋。它的策略非常簡單:這兩隻鱗獸需要進食,當它們餓得受不了時就會自己逃出去,而它等待在地表上的觸鬚就會將它們一網打盡。鑑於它們已經成長到了如此難以控制的階段,它打算在逮住它們以後儘快告知羅彬瀚這次意外風波的經過,接著立刻對它們實施寄生。這樣以後就能隨時知道它們的大概位置,並在必要時刻使它們停止活動——它說到這兒時便停住了,擺動的觸鬚無疑是在觀察羅彬瀚的反應。
羅彬瀚沒什麼反應。自從他沉迷種地後就變得平和,寬容,願意用充滿理解的眼光看待世間的一切。他現在覺得自己當初不願讓米菲寄生這兩隻鱗獸完全是大驚小怪,而為了這兩隻鱗獸不再親近他就心生怨懟也完全是小肚雞腸。這世上只有一件事值得真心地去憎恨,那就是給山裡那個王八蛋打白工。“你要是覺得這樣方便就辦吧,”他十分爽快地說,“咱們也不能白養著這兩個麻煩精,對不對?至少寄生以後它們會變得更懂事一點,沒準還能幫你乾點活呢。”
他反覆無常的態度與過度爽朗的精神狀態顯然令米菲心存疑慮。它又不厭其煩地向他強調寄生並不等於精神催眠或肉體操縱。它可以和宿主溝通,但不意味著宿主就一定會聽它的。除非這名宿主的頭腦足夠聰明,聰明到足以理解寄生、恐嚇與協商的概念。它只是個食譜廣泛的特殊生物,並不是那種能夠操縱宿主做出任何身不由己的事,同時還能保持它們意識清醒和身體健全的專業寄生蟲。
“我知道,我知道。”羅彬瀚附和著說,“我也被你的同類寄生過的,還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嗎?我也用不著你真的操控那兩個小畜生來替我犁地嘛。你只需要不讓它們亂跑就行了。”
“也許,”米菲說,“你需要。”
羅彬瀚又納悶了:“我需要什麼?讓它們幫我犁地?咱們現在有那麼大的產量嗎?”
“你可能會需要它們的幫助。”米菲糾正說,“不是犁地……但你得讓它們配合。”
羅彬瀚完全不明白它究竟在說什麼,但他漸漸意識到這件事並不止是一次無傷大雅的突發意外,或者讓他單純聽來一樂的鱗獸逃亡記。米菲是個很懂得把握輕重緩急的傢伙,它不會平白無故地非要把他從夢裡叫醒。
“那兩個小東西現在究竟在哪兒?”他直截了當地問,“你在底下發現了點什麼?”
他希望能得到一個最簡單直接的答案,可惜米菲卻堅持這件事沒法一下子說清楚。它只能先告訴他那兩隻鱗獸如今正安然無恙地待在底下,某個被它的觸鬚臨時封死的房間裡。為了防止它們再次逃脫,它甚至專門分化出了一層硬質甲殼來加強收容室的安全性。而它之所以要這麼做,是因為在此之前,這兩隻到處逃竄的鱗獸在泥炭井裡所做的事。它把這些事非常客觀而詳細地描述了一遍,羅彬瀚則瞠目結舌地瞧著它。
“它們幹了什麼?”他呆滯地問。這不是說他沒聽懂米菲前頭的描述,而是他在心理上不大願意接受自己聽見的東西。
作為一個食物消化率高得不可思議的生物,米菲恐怕不太能理解他的心態,認為他是真的沒聽懂它的細節描述。在片刻思考後,它嚴肅地對他宣佈:“它們在井底進行了大量排洩。”
羅彬瀚安靜地瞧著它,過了一會兒後他才說:“你不會想叫我下去打掃乾淨吧?”
米菲不太明白他怎麼會有這樣的念頭,連忙告訴他那些排洩物是不需要他去清理的。羅彬瀚剛鬆了口氣,它又接著說:“你還記得我之前給你看的那些蟲子嗎?”
“你是說從丘地上帶下去的那些?我記得你好像就是把它們放在泥炭井裡。那……”
米菲說:“它們已經替完成了你想做的事……如果你真的非常想清理的話。”
羅彬瀚又安靜了一會兒。他想了想米菲描述的那個場面,又衡量了一下這種場面和他最近幾十天來的遭遇,最終決定用一種平和寬容的態度來面對這件事。“所以,”他說,“之前那兩個小東西不肯吃地底下的蟲子是因為這個?它們知道這些蟲子吃它們的……嗯?”
米菲解釋說事情可能並不這樣直觀。當初羅彬瀚嘗試給那兩隻鱗獸餵食泥炭井中的蟲子是在它們闖進地下以前,因此當時那些蟲子很可能是未遭汙染的,鱗獸只是單純不喜歡泥炭井中的氣味——它補充說,如今看來那氣味會刺激它們集中排洩,遠超日常生理需求的平均量。
“但這個巢穴以前是有主人的吧?”羅彬瀚說,他還沒忘記米菲展示給他的那些殘骸,“如果以前住在裡頭的也是些鱗獸——我不管它們的個頭是不是差異很大,只要樣子和習性差不多就行——萬一它們也往你的泥炭井裡幹過那事呢?你有沒有想過那裡可能並不是它們的飼養場,而是,呃,專門幹這事的地方?”
說到這兒時他已經很難再表現得像個認真討論學術問題的人了。他只能勉強把嘴角壓下去,不要像個聽到低俗詞彙就會生理性發笑的小學生。米菲卻說:“我想那確實是它們的養殖場。”
“為了什麼呢?它們根本不吃養在那裡的蟲子……不然這個食物鏈迴圈也太短了點,是不是?”
當他竭力壓下不合時宜的笑容時,一根管狀觸鬚慢吞吞地從那些鱗獸挖掘的兔子洞裡伸了出來。它把一樣東西從地底帶了出來,吐在羅彬瀚腳邊。羅彬瀚粗粗掃了一眼,覺得它略微有點眼熟。他撿起來後才發現那是上回米菲給他展示過的蟲卵塊,只是這次長得略微有點不同:卵塊的質地似乎變得更軟薄了,顏色不再那麼深,外圍還纏著一曾灰糊糊的絮狀物。他有點懷疑地打量那層形態介於蜘蛛絲與毛絮之間的奇怪物質。他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它並不是鱗獸的排洩物,至少不是以前拉在他衣袋裡的那種。“這是什麼?”
米菲告訴他這是上一次昆蟲產卵的額外分泌物。它試著消化過少量這種伴生物,認為這種物質成分給它的感覺最接近那種被叫作聚對苯二甲酸乙二醇酯的東西。
羅彬瀚茫然地問:“你說像什麼?”
“我記得你的同類經常管這個叫,”米菲說,“塑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