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與碳基猴子飼養守則》932 對育兒問題的研究(中)(1)

作者:飛鴿牌巧克力·2個月前

即使羅彬瀚的態度如此粗魯無禮,寬容大度的米菲並沒有跟他計較,或是威脅要在丘地的空氣裡投放大量致人腹瀉的毒素。它只是指出按照當前的趨勢,丘地內的鱗獸數量過載只是時間問題。由於他們在原則上禁止丘地內發生鬥毆,而鱗獸們又沒有食物或空間上的壓力,即便是態度最兇惡的俘虜也會在一段時間的遊蕩生活後變得疏懶且肥胖。如今它們長時間待在地面上,享受漫長的日照時間與溫暖的氣候,吃喝不愁又充滿活力,對於昔日巢穴的忠誠已是蕩然無存。這和它們個體的品質關係不大,只是身為變溫動物的特點讓它們無法抵抗熱力的誘惑。它們曬到的太陽越多,食慾和精力也就越好,自然沒有興趣再為了些遠在天邊的東西而大打出手。

成年鱗獸的過度健康和過度舒適還只是個小問題。因為即使算上羅彬瀚的主動出擊,他們能從外部獲取的成年鱗獸仍然是越來越少的,並且基本上都是北方品種。它們的血統在丘地已經如此氾濫成災,令羅彬瀚寧可把入侵者中全須全尾的俘虜直接丟在外頭,只將那些殘疾或虛弱的帶回丘地,好叫它們既能有個活頭,也不至於在狂亂季時再給他添堵。但這種努力實在於事無補,因為在丘地內誕生的亞成體中,北方血統已經佔據了明顯的數量優勢,而其中年齡最長的一批已經能夠感知到季節。

它們暫時還不具備真正的生育能力,但早晚會加入其中,將丘地內原本差距懸殊的雌雄比例快速地推向平衡。那時丘地內的鱗獸數量將會以指數爆發,不再是日常維持的三四百隻,或是瘟疫剛過去時的近百隻,新生兒的數目將會成千上萬。對於米菲數個迴圈季來在地下進行的重要工作,這個規模已經完全超出了研究需求;而對於在蘇生季時像個野人似地整天趴在草叢裡抓蟲子的羅彬瀚來說,這也絕對將是一場火上澆油的災難。總而言之,控制種群數量是勢在必行的,唯一的爭議是應該落實在哪個階段。

米菲認為,最具價效比的選擇無疑是在新生兒破殼之後的那幾天,在它們完成了所有可以靠它們獨立進行的發育,必須要從外部汲取資源以前。選擇在這一節點進行回收處理能最大化地利用資源,同時還可以使篩選流程變得非常輕鬆,基本上只需要用眼睛看就行了。那些沒孵化的卵,以及所有明顯孱弱的新生兒都可以從羅彬瀚需要投入精力的清單裡剔除,又能給米菲對鱗獸生理機能的研究增加豐厚的素材——自從荒野上的鱗獸們學會避開這裡之後,它在這方面就沒有太大進益了。

它的分析叫原本忙著生氣的羅彬瀚陷入了沉思。但他並不是在思考自己是否真的要實行,而是在琢磨米菲這一套會不會也是從電視裡學到的。它可能曾經偷偷地看過農業頻道,從現代蛋雞產業裡學到了雛雞淘汰這一招。但是話又說回來,他這樣想未免低估了米菲的智慧,因為無定形黏液怪自己就是回收和利用子代的高手,還用不著一群繁殖效率低下的哺乳類來教它怎麼做事。

“你覺得有沒有可能,”他問道,懷著一點相當不光彩的期望,“剛出生的鱗獸其實根本沒有痛覺的?”

“不。”米菲說。它不顧羅彬瀚的失望,盡職盡責地描述它透過子代寄生得到的結論:鱗獸的新生兒通常是在身體發育完全後才會選擇破卵而出,因此它們的神經系統,包括對疼痛、飢渴、冷熱的感知,當然也全都是正常運作的。也正因為它們已經基本成型了,成為了一個個相對完整和獨立的生物系統,要評判它們的優劣才會變得簡單可行,而不必再花時間等它們長大。實際上鱗獸們自己在巢穴內很可能也是這麼幹的,只不過它們的篩選更加粗糙和隨意——那些有能耐不把自己餓死的新生兒肯定是最強壯的,最能引起養育者注意的,或者出生最早而形成體力優勢的。

“挺有意思。”羅彬瀚說。但他實際上並不覺得有意思。他過去消受的雞蛋不少,又不打算利用許願機來造福全世界,再去指責那些把剛出生的小公雞送進絞肉機的流水線未免顯得虛偽,可是畢竟,他也沒有給任何一頭小雛雞起過名字。雖然他也無數遍地咒罵鱗獸是些無可救藥的爬蟲……它們對於遭那種罪來說還是有點太聰明了。一種生物的智力如果高過了狗,並且經常在他腳邊一趴就是幾個小時,他就不能再把它生出來的東西當作純粹的飼料來看待了。

於是,他尋求一種折中的辦法,延後或者提前對種群數量的控制。如今他們早已經不再禁止俘虜們離開丘地了,它們的逗留基本可以說是自願的,因為荒野中缺乏食物和安全保障,而羅彬瀚也懷疑它們舊日的巢穴是否還會毫無意見地接納它們,哪怕它們身上已完全沒有昔日巢穴的氣味。當然,它們的品種特徵仍然可以被當作是同族的證明,但就他觀察到和從影子裡知道的情況,即便是相同品種的鱗獸在長期居住於不同巢穴後也會變得互不親近。它們彼此間也有爭奪、衝突乃至於戰爭,而且只要在蘇生季不進行頻繁的交換,它們的後代也將會迅速地分化,出現獨立於品種之外的巢穴特徵。這種生物的遺傳突變之多就和生育力之強同樣叫人驚詫。

在丘地出生的鱗獸已經出現了一些明顯不同於外來俘虜的特徵,即使它們有著相同品種的父母,新生兒的鱗色也會變得更淺,而個頭普遍偏大。這究竟是飲食、環境或孵化條件的影響暫不可知,但它們被外界巢穴接納的機率要比它們的父母更低。除非它們已經做好了充分的準備,而且能夠以一種配合有素的團隊形式外出,把它們貿然丟出丘地和直接殺死也沒多大區別。他這樣做還不如把剛出生的幼崽直接餵給米菲。

自然,他還剩下的另一個選擇就是篩選鱗獸的卵。要趕在這些卵中胚胎尚未完善前就決定誰有資格加入這個世界,而誰應該去泥土根裡再碰碰運氣——乍然一看,這樣做和直接篩選破殼後的新生兒沒多大的區別,甚至還不如後者更加直觀和準確,但米菲為他提供了一些除了直觀體驗外的科學依據:那些剛被母親從體內分娩出的卵中胚胎,儘管在軀體輪廓上已經成型,其內部神經卻遠遠沒有發育完全。因此,它們在那個時期倒可能是真的沒有痛覺的。米菲雖不認為這一點對他們有什麼實際的利益,但假如這能讓羅彬瀚更好受點,它倒也不介意。

羅彬瀚不喜歡它這樣描述,彷彿這種要求完全是在無事生非,純粹就是由他個人的某種道德潔癖或嬰兒情結引起的。他立刻辯護說從卵的階段開始篩選絕對是有現實意義的,絕不僅僅是他有這種需求。鱗獸們也一直在研究自己的卵,儘管通常只是那些育廳中的衰老期鱗獸們在幹,它們對於透過卵的外形來區分內部的胎兒質量甚至已經有了許多經驗——雖然,他不知道這類經驗到底該算是知識還是迷信。他個人覺得其中一些完全沒有道理,也不符合他這段時間裡觀察到的情況。

鱗獸們相信卵的輕重、光澤、色彩和氣味都有其意義。品質優良的卵是足重的,光滑而有韌性的,並且顏色越深越好。至於氣味和斑紋更是不容忽視,因為它不但說明了卵中胎兒的健康情況,更關乎於它們將來的相貌、品德和命運,越是沒有難聞氣味的卵就越代表著品德與才能的出眾,而如果一枚卵散發出了非常罕見的氣味,那無疑是在昭示卵中正在孕育一個非比尋常的生命,一個出類拔萃的英雄或毀天滅地的災星……它們相信這些從父母身上找不到根由的氣味和紋理是由瀰漫在巢穴中的某種東西賦予的,正如人相信天星下凡或夢中送子。

如果羅彬瀚自己真的嚴格地相信這一套,接受面相、骨相或生辰八字透過算命師的嘴來向他揭示的一切命運,他這一生將會活到一百三十歲,結八次婚,有多到一屋子放不下的子女……他想想還是早點死了好。算命師都是狼心狗肺的騙子,再沒有人比他更有資格說這句話了。上一個給他算命的人說他將會有驚無險地度過眼前劫難,而作為回報他也把對方送去了只有鬼知道在哪兒的地方。他已經決心從此不再相信算命這一套,不管是面相學還是卵相學都不例外。在巢居鱗獸們的知識中只有一點點寶貴的經驗是他看重的,比如說,它們似乎認為,顏色淺淡、外殼軟薄,內側帶有沙礫般黃褐色紋理的卵是死亡的標記。這樣的卵最容易生出無鱗的幼崽。

對於自己見到的第一個無鱗新生兒,羅彬瀚始終印象深刻,絕不會忘記它怪異的皮膚與奇特的咳聲。如果不是屁股後頭多了條尾巴,那看起來甚至有點像個人類的早產兒。他永遠不會忘了它的樣子,可是說到被它撕開的那個卵,他卻不能準確無誤地描述出它。當時它被混在了外觀相似的眾多孵化卵中,不久之後又遭到了燒燬,無法再成為米菲珍貴的研究素材。他只記得那枚卵確實比較薄,色澤上略微偏黃,但這並不是它獨一無二的特徵。在他經手過的所有卵中,許多質地軟薄或顏色淺淡的卵裡孵化出了完全健康的幼崽,而過於堅厚的卵卻常常導致胎死其中。太輕的卵的確也經常孵不出來,過重的卵實際上也希望甚微。他曾經特意剝開過一枚明顯要比同期更重,最終卻沒有成功孵化的死卵,發現裡頭躺著的竟是兩具獨立的胚胎殘骸。它們是同卵雙生,比別的同胞們更加親密和特別,但卻因為彼此擠佔了有限的空間和氧氣而導致雙雙喪命。鱗獸們幾乎沒有能活到破殼以後的雙胞胎。

所有這些關於卵的外形指標,以他個人的觀察結論,真正代表著健康與安全的是反倒是那些位於中段區間、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卵,而極端值則往往意味著死胎、畸形或先天不足。那些能從最厚實的卵殼裡撕出一條生路的新生兒看似強健而無畏,米菲卻告訴他這些幼崽的智力和知覺都要低於平均水平——推測是由於鈣質在卵殼中沉積異常導致了神經發育障礙和腦部結構畸形。從表面上看它們不懼疼痛,天性好鬥而且異常驍勇,對於一個需要向外拓張的巢穴而言或許很有使用價值,但卻不是他們想要的。這類幼崽難以被訓練成合格的生產者與協作者,它們在飢餓時殺死身邊同齡夥伴的機率也顯著高於平均水平。

根據這類生來有神經障礙的幼崽出生時的卵殼厚度,以及剛生出來就因為先天不足而夭折的新生兒的卵殼厚度,他們由此而得到了代表健康的安全區間,越是趨近於中位數的卵越是易於孵化。同樣的檢測標準也可以用在對重量的估測上,儘管由於缺乏精密的計量工具,這些標準都只能是估測值。米菲可以它獨特的生物能力來估測,羅彬瀚則在這段時日中找到了自己的辦法。

他保留了一顆孵化後相對完整的卵,屬於加維第二次生產時最先破卵的那一個。(經米菲核實性別以後)他把它命名為“嘉揚二世”,而由於嘉揚二世的健康、機詐與組織團伙作案的能力都堪為標杆,它的卵成為了他的私人收藏品,經米菲測量過後又成為了他的篩選工具。他在裡頭填了適量的沙,好拿來充當一個簡單天平的標準砝碼,比較那些未孵化的卵是否達到了標準重量。他收集了一系列可以用來比對色澤和紋理的卵殼片,還掌握瞭如何用指尖壓力估測未孵化卵的厚度——以前他曾認為這是不可能在沒有工具的情況下做到的,如今卻已對這種材料無比熟悉,即便是極輕微的差異也能依靠觸覺加以區分。沒有了現代工具的幫助,他的原始感官倒變得十分敏銳。

只有一樣東西是他無法靠練習或參考物來彌補的。在鑑別氣味的事情上,他並非沒有努力過,但成效微乎其微。他那只有一層卑微嗅上皮的“原身”對分辨卵的氣味完全無能為力。在他聞來那些卵殼的氣味都很糟糕,壓根就沒有什麼區別,更不會有哪一枚卵是“芳香迷人”的。不過既然鱗獸們甚至認為自己血液的氣味是“振奮提神”的,他和它們對於氣味的意見顯然天差地遠。真正叫他想不明白的是,即便他藉助了陰影的力量,像傳奇故事裡的神仙們那樣“搖身一變”,他的嗅覺功能卻也沒能得到預期中的提升——可能還是有的,因為那些北方畜生們製作的毒煙武器在這一形態上對他效果顯著。他的生理反應順應了結構的變化,但另一些更復雜的東西,可能關乎與神經結構與後天訓練之類的,並不因為魔法變身就自動地為他掌握。氣味對於他就像數字對於嬰兒,即便聞得出來也不明白它的意思。除非哪天有隻聰明絕頂又善解人意的鱗獸願意手把手地教他,否則他化身鱗獸形態時的嗅覺功能恐怕就像他的理科水平一樣,將永遠成為一種理論上可以發揮出來的潛在天賦。

這部分的鑑別和分析只能由米菲來做。儘管到了這個時候它已經非常忙碌,但說實話,羅彬瀚總覺得它似乎還挺樂意的。再沒有更加充分的理由能允許無定形黏液怪把孕育著新生命的卵一個個舔舐過去,對它們表面的物質構成細細品鑑,最後還能把那些它認為不合格的壞卵通通吃掉。鑑於它這個食人族的立場,羅彬瀚不免時常懷疑它會故意誇大鱗獸卵的壞死率,以便能將一些新鮮健康的卵也一併吃掉。他無法徹底杜絕這種可能性,但作為保底性質的監督措施,他常常從米菲認為發育不良的卵中抽走幾顆看起來正常的,假裝要檢查它們是否真的有問題。但實際上他卻從未把它們埋進土裡,以免真的不小心孵化出帶有重大缺陷的幼崽。他也並不想對米菲的生理需求太苛刻,這不過是為了擺出一條不太過分的底線來。

這樣,一個季節接著一個季節,在丘地上佔據了主流的亞成體們漸漸地成年了。它們的繁衍帶來了所有意料中和意料外的麻煩和好處,大量的死亡與損失——本可以避免的和註定不可避免的,還有大量的發現和收穫,其中大部分只對鱗獸自身有意義,但其中很少的一些卻實實在在地幫到了他。對疲勞和枯燥工作的記憶隨著時間而淡去,回首之時記住的只是那些最獨特的瞬間。泥沙逐流水去,而粒金留存於底。大部分經過他手的卵,無論是否孵化出了生命,最終都化為沙礫之下的溼泥,但它們去生活的地方卻越拔越高,距離洞窟和根系越來越遠。在羅彬瀚重新走進石室以前,丘地上已經有了許許多多的石頭屋子,以及用別的材料搭建的設施。在真正的大業完成以前,在這些設施邊發生的故事是他對這段歲月最深刻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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