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米菲的重要研究完成以前的某段時期,羅彬瀚開始思考一些平日裡不常想到的問題。他考慮過巫術和技術的本質區別與邊界,也想過道德標準對於不同智力水平物種的適用範圍。不過,當面對著潛伏季的茫茫荒原時,他總是想起他和李理在秋野上討論過的那個話題,關於人的靈魂與意識到底是什麼——不過這話題有些太大了,也太空泛了。如今他思考的只是附屬其下的一個子命題,記憶。
記憶,或者更精確地說,作為一種原始生物而擁有的記憶機制,並不是靠時間順序儲存的。記憶是靠事件對突觸的刺激塑造而成,透過對成千上萬個神經元之間連線方式的無數次重構,最終形成了一個被稱為“人格”的神經網路。這其中沒有任何一個單獨的節點是必不可少的,或處於絕對中心的,或者是所謂的“主線”。少數節點的喪失或重構不會破壞整個分散式系統的執行,因為那些帶來了強烈刺激的事件將會在方方面面留下痕跡。也許色彩和聲音已淡去了,但對氣味的印象還在;也許事件的前因後果已無法復現,但它帶來的情緒和習慣卻已刻入了身體裡。正因為人會從方方面面記住一件事,或是從方方面面被刻下這件事的烙印,一個“有故事的人”才得以從生物學上成立。
當然,技術原理不是他通常考慮事情的思路。他甚至沒想到自己竟然還記得“突觸”這個詞。但他確實還記得,這也是記憶本身的奇妙之處。當他無數次地漫步在丘地上,延著一條條草間小徑,看到它們的交匯連線處往往矗立著一座建築時,他腦袋裡會毫無來由地冒出“突觸”這個詞,就彷彿這片丘地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頭腦,而他正延著它那細密龐雜的神經系統行走。對於埋藏在草叢下的那些往事,那些屬於丘地自己的深層秘密,他就如面對自己的潛意識那樣一無所知,即便瞧見斷壁殘垣也無從解讀。他所瞧見和理解的都是他來到這裡後所發生的故事,那些新出現的“丘地記憶”,如今以建築的形式出現在地表之上。
孵化場。這是他最早搭建出來的幾種建築之一。它有切實的使用場景和需求,而且搭起來也非常簡單。基本上它只是個四面帶有高圍欄的石臺。由於環境溫度對孵化的速度與質量都有很大的影響,這種石臺不會加上屋頂或棚蓋,以便能更好地利用陽光保溫,在短暫而寒冷的夜晚則會蓋上一層枯草。早期的孵化場大體都是如此簡陋,而後來的則要更復雜一些:有了較為細密的格框結構,用以區分處於不同孵化階段或不同母親的卵;在石臺四角也搭上了支架,可以快速地蓋上一個臨時棚頂,以此避免偶然發生的雨水氾濫把孵化卵泡壞,尤其是在蘇生季之前——每個改動的背後都有一個他記憶深刻的故事,因此他也把它鑿刻進了丘地的神經迴路裡。
接著,根據人們回憶往事時所採取的那種最自然的邏輯順序——按照事件的因果關聯而非真正的時間排序——他的目光就會移向孵化場周圍的育兒所,儘管這種建築被他搭建出來的時間要晚得多。他起初覺得這種設施根本就沒有存在的必要,因為鱗獸的新生兒真正需要高度關注和照料的日子只有最初的幾天。那時它們尚未睜眼,行動能力也很有限。他以為自己只要仿照鱗獸們的傳統經驗,將新生兒隨便放在一個較大的土坑裡就足以應付過去。
後來,他見識了它們在這短短幾天時間裡到底能製造多少種意外:有些鱗獸睜眼的時間非常早,或者對光線明暗的敏感度太高,它們會踩著同胞的腦袋提前從土坑裡爬出來,跑到任何還沒完全脫離季節影響的成年鱗獸面前;它們也可能被急於登高的同伴給踩進地裡,出於本能而扒拉起泥土,挖出一個恰好能把腦袋和胳膊伸進去的洞,卻由於肢體結構的特性卡在了洞裡,最後把自己活活地悶死……為此他把土坑替換成了一些大型的石盆,效果也並不見好。被高密度堆放的新生兒很容易互相踩斷尾巴或抓傷眼睛,運氣特別不好的則可能因為落在最底部而被踩破了肚子。最糟糕的情況莫過於碰到那種過度強壯、容易飢餓還知覺遲鈍的個體,如果他沒有及時將之甄別出來,讓它聞見了周圍同類鮮血的氣味……正是在收拾過這樣一個令人作嘔的血盆後,他下定決心要把這個問題一次性解決。
他搭建了一種低矮卻寬敞的隔欄式建築,把這些無法無天的畜生崽子像養殖場裡的肉雞一樣關起來,直到它們懂得怎麼合乎規矩地生活為止。它們最多隻能十個一組,被關在一排排長條形的槽形石籠裡,石籠地高度允許它們在平面上來回爬行,卻無法直起身子踩到別人的頭上去,這樣就不會再有危險的堆疊與踩踏行為。在石籠的側邊則有一排細密圓孔,用於日常的餵食、清理和觀察。這些圓孔的大小經過精密的計算,恰好能讓新生兒時期的鱗獸把形狀突出的嘴筒伸出來,叼住送來的食物或呼吸新鮮空氣,卻沒有辦法讓整個腦袋從中穿過。這樣一來,它們就沒有了因為卡住脖子而窒息的風險,至壞情況也就是像只被鐵門夾住嘴巴的狗那樣動彈不得,直到羅彬瀚過來檢查。他將對所有卡住嘴巴的鱗獸新生兒大加嘲笑,用石粉顏料在它們吻部上方做搗蛋鬼標記,拿指頭一直彈它們的鼻子,還強迫它們聞從泥炭坑裡挖出來的石頭。直到這一整套羞辱儀式做完,他才會用指頭把它們卡住的嘴巴推回石籠裡。很少有新生兒在遭受過這樣的教訓後還能卡住第二次,但如果它們真的再犯了,接下來面對的將是長達一天的捱餓與一頓結實的藤條打嘴,還會在嘴邊的鱗片上得到一個更加長久的刻痕,以提醒羅彬瀚這是一個需要特別注意的搗蛋分子,或總把自己扯進麻煩裡的倒黴蛋。
有意思的是,這個最初完全是為他自己方便而做出的標記不知怎麼也被鱗獸們自己發現了,並且產生了全新的理解。它們覺得這顯示了被刻記號者的兇狠與危險,因此在下一次換鱗以前,它們會對它敬而遠之。這變相地形成了一種幼兒園霸凌般的孤立效果,但對於提高存活率似乎很管用,因此羅彬瀚決定暫時不去修改這套流程。效率和質量總是不可兼得,他只能放任這個養殖場雞籠般的幼兒園——或者,比照人類的生長階段,應該稱之為一個“集體搖籃”——以一種不太人道卻更加有保障的模式運轉。好在這些爬蟲在嬰兒期的生長速度比白羽雞還要快,能使它們安安分分待在石籠裡的日子不會超過十天,而光是設計和建造這些架堆石籠的時間就遠不止這麼點。
當一條槽形石籠內的所有新生兒都睜開眼睛後,羅彬瀚會開啟側邊的插銷,把它們從裡頭倒進一個專門的練習場。那是個用平整石磚和厚實草甸鋪底的深坑,只有幾道陡峭的斜坡和隱秘卻帶有氣味標記的小型隧道可以逃出生天。這就是他為鱗獸們通往青少年之路設定的第一道考驗。它們要麼有足夠強健的足肢來爬上高坡,要麼就得有足夠的觀察力和嗅覺來發現密道。大部分考試及格的幼崽將享受一段無所事事的閒散時光,而出類拔萃的尖子和最最墊底的差生將面臨各自的福報:前者要被送去進行更多的訓練,以期配合米菲正在地下進行的重大研究;而後者如果一直被困在坑底,將會接受羅彬瀚每日投餵時的大肆嘲笑和無情戲耍,直到它們的體型大到只要兩足起立就能從坑裡爬出去——截至目前為止,羅彬瀚還沒碰見過任何一隻笨到連兩足立起都學不會的鱗獸,連最不機靈的傢伙也能透過觀察他的日常移動方式來掌握訣竅。
其實,兩足站立對鱗獸來說壓根就不難。它們這一物種完全具備兩足行走的潛力,這是羅彬瀚很早以前就發現的。這種潛力和智力因素無關,主要取決於身體結構的支援。相比於菲娜,它們的肢體更偏向軀幹外側而非前方,使得它們更容易在直立時保持平衡,而代價則是更大的機率在挖掘洞窟時被卡住,對自己身量特點認知不足的新生兒尤其容易如此。作為四足行走的動物,它們的後肢長得略微有些多餘,前肢則因為挖掘需求變得短且靈活。這也就使得它們在軀幹和四肢的基本比例與結構上和他較為相似。它們並非因為後肢不夠發達而採取四足行走。
真正阻礙鱗獸日常用兩足行走的關鍵問題,羅彬瀚個人認為,其實是那條過於沉重的尾巴。在鱗獸靜止站立時,尾巴可以作為一個幫忙維持平衡的額外支點,但行走時情況就大為不同了,這條粗糙多鱗的尾巴拖曳在地會製造額外的阻力,想要一直抬起來就更容易造成肌肉疲勞,尤其是在要和豎立的脊椎保持垂直角度的時候;而當它們四足走路時,想要把尾巴根部抬到跟尾椎平行就容易得多。
這條沉重的尾巴能算是一種致命缺陷嗎?羅彬瀚有時會琢磨這個問題。他這樣想是基於自身的經驗,因為在他昔日的故鄉,能夠直立行走是至關重要的一步,這種技能的掌握騰出了雙手來使用工具,還有利於遠距離偵察和長途漫遊。他試著想象鱗獸在許多代之後也進化出了直立行走,變成一種除了覆蓋鱗片外和他相差無幾的“蜥蜴人”。但這種想象需要克服的假設實在太多:首先,它們的尾巴必須變得更短更輕,就像猿猴讓尾巴變成了尾椎,如此才得以維持身體直立時的配重平衡;即便克服了這道關卡,它們仍然無法變成某種“人”,因為它們的爪子缺乏使用工具必備的靈活性,他無法想出它們要用怎樣的形式來做一些精細的工作,比如書寫、縫紉或組裝工具,而一個沒有文字系統的物種是難以將積累的知識穩定傳承下去的;至於發聲系統的過分簡陋,以及分不清身體左右,對寒冷環境缺乏抵抗力……如此種種的缺陷已經無關緊要。
總體來說,他的理性和經驗都認為鱗獸們不可能變成一種長著鱗片的“人”。它們也永遠不會有他概念裡的那種“文明”,除非一種奇蹟般的進化突然降臨,讓它們從生理結構上發生巨大的突變,徹底解決前述的眾多基礎問題。這種潛力在理論上是存在的,因為他已經看見了鱗獸們是多麼易於發生突變。既然它們繁衍的效率如此之高,不同品種間沒有任何生殖上的障礙,而且極易產生新的特徵,難道從未曾出現過尾巴特別短的品種嗎?他自己其實就見過,在那些血統混雜的東方品種中,他曾看見過一些短尾、長指或有著發達後腿的個體……但它們並沒有形成優勢,而是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自然的選擇中。不知怎麼,這些他認為至關重要的特徵在鱗獸的競爭裡沒有取得什麼優勢。他不知道自己應該對此作何解釋。是這個物種特別不知好歹,註定不會有更遠大的未來?或者該怪它們面對的環境如此貧瘠荒涼,叫這些優勢得不到機會發揮?無論如何,呈現在他面前的結果就是如此。鱗獸的身體,作為一種普遍的物種特徵,有著過重的尾巴和笨拙的肢端,無法長期站立或使用工具。這就是它們在自己的生存環發境中競爭出來的最優方案,少數個體的例外無法扭轉整體趨勢。
在私底下,他有時會為這個物種感到惋惜。有那麼多跡象曾向他顯示這一物種其實具有很高的智力。它們懂得學習和觀察,懂得協作和策略,它們甚至懂得編造故事和使用工具。他已親眼見過那些繁榮發展的北方品種使用燃燒性的毒藥與運輸工具,而那甚至是由它們自己發明、設計和創造的……但,潛在的智力倘若沒有得到需求和實踐的培養,最終也就無法得到更高的發展。他一直懷疑它們的智力未能得到充分的開發,因為尾巴的存在不允許它們走得更遠,利爪的存在不允許它們更細緻地打磨工具。所有需要探索未知和改進技術才能獲得的長遠進步都被它們錯過了。
由於這種懷疑,他建造過一些專門的訓練場,主要是高柱、扶欄和帶有插銷類裝置的門洞。他想依靠這些東西來篩選和訓練出尾巴較短、平衡性較高而且前趾靈活的個體;還設想如果讓這些特徵顯著的個體繁衍數代,它們的子嗣將會更容易直立行走與使用工具,換句話說就是更像他眼中的“人”……可笑的是他的設想在第一步便失敗了,因為這些他觀點裡的優勢在鱗獸看來似乎都缺乏吸引力。尾巴太短很容易在狂亂季的打鬥衝突中吃虧,而靈活的前趾一般也會讓尖銳的指甲更纖薄脆弱。偶然擁有了上述特徵的雄性鱗獸幾乎註定了不會擁有後代,他無法單靠極少量擁有這些特徵的雌性鱗獸來純化血統。於是他不得不承認這一切只是他在白日做夢。他對鱗獸的期待並不來自於任何事實上的證據,而是一種做遊戲式的思維。因為他覺得山裡那個東西一定有所圖謀,所以這些爬蟲身上一定有某種重大的秘密。這種試圖利用盤外資訊的做法讓他走了許多彎路。
最終,訓練場失去了它原本的用途,淪為了鱗獸們自己的娛樂場所。每當他路過它的廢墟時,他看見體重較輕的亞成體們在高樁上追逐,或是嗅探那些帶插銷和鑲嵌圖形的管道。但它們壓根不按照他當初設計的思路去利用這些裝置。扶欄沒有被用來在兩足行走時進行借力和抓握,插銷和鑲嵌圖形的把戲也沒有激勵鱗獸更靈巧地使用指爪。面對所有的關卡,它們總是喜歡用自己更習慣的方式逃課,比如用尾巴纏住扶欄,快速地在高樁間甩蕩;用長長的吻部去拱開插銷,必要時再加上尾巴尖和舌頭的幫忙。看到它們這樣做經常令羅彬瀚有點羞惱,但也無可奈何。他只能假裝自己看不見這些昔日的訓練場,因為它是一段尷尬、失敗和自作聰明的記憶。
還有更多的記憶矗立在鐵刺荊棘般的草叢間。他自己睡覺用的屋子,但後來莫名其妙變成了加維喜歡產卵的地方;一條通往隘谷路的磚石徑,意在不讓快速生長的塑旋藜侵佔要道,後來許多鱗獸們喜歡上了在這條路上曬太陽;一個原本計劃要擋在隘谷路口的高聳圍欄,用於阻擋鱗獸們沿著上述的石路跑到山裡去——然而,這樣的事一次也沒有發生過,鱗獸們彷彿根本看不見那個明晃晃的入口,圍欄在它們眼中就成了這條路的終點站,只是一個可以用來舒展身體但略顯髮尾的娛樂場所。它們在圍欄上攀爬,啃咬,磨蹭鱗片和爪子,但卻從來沒意識到這個略顯乏味的微型健身場還有更深的含義,指向了整片丘地歷史中最幽暗最危險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