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草原上的那隻鱗獸是成年體,這是羅彬瀚看見它時產生的第一印象。過於遙遠的距離讓他無法非常精準地估測它的體長,但它的身形比例特別瘦長,相比之下他養在丘地內的兩隻就矮短得像五六歲的孩童。它的脖頸與後腿尤其修長,肩膀兩側的鱗片在星光下甚至顯得華美,在深黑近墨的底色間浮動著一層銀線般皎白閃亮的鑲邊,讓它看起來甚至都不太像是鱗獸,而是另一種長得有點相似的生物。
它一直站立著,站得就和羅彬瀚一樣穩。儘管羅彬瀚不知道它是何時來的,但在他們互相凝望的數分鐘裡,這生物沒有任何想要趴下來放鬆後腿的意思。它的肩膀儘管不像羅彬瀚那樣完全橫在軀幹側邊,卻以斜削的方式延伸出去,最終得以讓兩條前肢較為自然地貼在身體兩側。這種姿態使它比實際的長相更加像個人類,而這是羅彬瀚從來沒在自己撿來的兩隻鱗獸身上看到過的。
這個疑似也是鱗獸的生物就靜謐無聲地在那兒,像個在星光下徘徊的幻影幽靈般望著他們。數分鐘後它才突然趴下身體,四肢並用且極為迅捷地爬向遠處。它的尾巴如一條有生命的白蛇在身後甩動,眨眼間就消失於草原盡頭。直到這時羅彬瀚才從驚訝中回過神。他想要去追趕,可他們之間的距離至少有三四公里,他懷疑自己還能否趕上那個飛速爬竄的影子。
“你也看見了嗎?”他問米菲。這是句傻話,米菲告訴他那個生物一齣現它就看見了,畢竟它觸鬚表面的感光組織是均勻分佈的,視覺死角比他更少。不過為了更好的監控丘地情況,它的遠視能力並不是特別強,因此對於細節部分未必看得比羅彬瀚清晰。但那確實是一隻陌生的鱗獸,而且對方也已經注意到了站在高處的它和羅彬瀚。
羅彬瀚叫它對附近的情況多加警惕,然後自己朝著身影出現的方向追了過去。在奔跑時他的心裡沒有什麼恐懼或緊張,只是純粹的驚訝,甚至都沒考慮過找到對方後該怎麼辦。等他移動到草原上時,那生物果然已經消失不見了。他在它的站立處徘徊許久,想找到它奔行時留在塑旋藜枝葉上的痕跡,但鱗獸在行走時留下的足跡比他的腳印小得多,而這一隻似乎也懂得如何在草地上隱匿行蹤。他最終只得承認自己空手而歸。
米菲還在他們剛才觀星的高坡上等他。這會兒它伸出了好幾條觸鬚,上頭還有些類似眼珠的晶球狀組織,正對著丘地周圍到處巡視。它告訴羅彬瀚這些是它專門強化後的視覺器官,適用於夜間的遠距離觀察。
“有什麼發現?”羅彬瀚問。但米菲也跟他一樣毫無收穫。那隻陌生鱗獸的出現就好似他們剛才產生了一次集體幻覺——但他不認為事情會到此為止。儘管鱗獸們的視力不如嗅覺出色,他很確信剛才草原上的那一隻也看見了他,區別只在於是否看清楚了他的外貌細節。按照他第一次和成年鱗獸接觸時的經驗,它們對他這個長相的生物是不會天然就心生好感的。
米菲對他的看法基本認同,而且還提醒他成年鱗獸們可能不止是對他有敵意,否則他當初就不會在屍堆裡發現那兩隻倖存的幼體。出於安全考慮它已經把他們的兩隻鱗獸帶回了地表,就在丘地中心的塑旋藜叢裡。羅彬瀚問它那兩個小東西是否理解它們的處境,米菲說只能算是一部分:它們能懂得周遭可能出現了危險,但米菲無法告訴它們出現的是怎樣的危險,因為它們甚至還從未接觸過成年的同族。它倒是試過往它們的腦海中灌輸影像,可它們也不會天然把這種影像和對危險概念的認知聯絡起來。不過總的來說,它們表現得還算是配合。
羅彬瀚又過去瞧了瞧它們。情況確如米菲所說,它們正縮在一條米菲開闢出的低矮小徑裡,被外圍的十幾條觸鬚團團圍繞。這陣仗可能引起了它們的不安,但當羅彬瀚出現時,它們還是從藜叢內鑽了出來,用尾巴拍打他的鞋子。
如今它們的尾部已經接近他的手臂長度了。他蹲下來捉住其中一條,觀察它的結構和外觀。被他捉住的是那只有點呆氣的鱗獸,它被他的舉動鬧得有點震驚,半張著嘴定在了原地,還不斷試著抽回自己的尾巴,但也沒有做更激烈的反抗了。
羅彬瀚仔細地研究著它們的尾部構造。那裡的鱗片和它們身體的其他部位沒有太大不同,只是面積更小更密,在最末端處則變為一根細長的錐體,讓人聯想到蠍子的尾針,只不過尺寸要大得多,而且也沒有外表上那麼堅硬,不過就是種較為細長的角質物。相比於它們可以輕易切割塑旋藜根系的爪子,這根針狀尾尖不算是特別鋒利。不過在某些情況下這根尾巴想必也有其便捷的功用,比如羅彬瀚曾看見它們中的一個用尾尖扎住草叢深處的蟲子,然後送進自己的嘴裡。
這足以說明鱗獸們的尾部靈活性遠高於他知道的大部分蜥蜴,但此刻他想關心的並非它們尾巴的結構,而是色澤和外觀。這兩隻鱗獸在他剛撿來時體色尚淺,現在已經通體變成了近黑的深青色,沒有一點斑紋或花色的變化。這原本不會叫羅彬瀚覺得奇怪,因為他在它們同族的屍體上也未曾發現過任何紋路,至多是個體間有點顏色深淺的區別。他已經預設它們就是這樣體色均勻統一的生物,直到今夜他看見草原上的那個身影。
那幽靈般的身影仍在他眼前浮動。它那如一個高瘦人類般站立的身姿,那難以理解的神情和目光,還有在星光下如銀閃爍的鱗片花紋……他不知道究竟是哪一點不對勁,可那形象卻在他眼底揮之不去,令他感到頭暈目眩。有什麼會令他這樣不舒服呢?因為那隻鱗獸會站著?他又不是沒看見過蜥魔。因此他疑心是那鱗片花紋的問題。他很確信那隻鱗獸身上有一種繁複的淺色波浪狀花紋,大概是集中分佈在肩膀和尾巴上。
可多長點花紋又有什麼問題呢?他依然搞不明白自己胸中那種想要嘔吐的奇怪感覺,只能解釋為是本能反應,就像很多人看到像蛇的物體時自然就會害怕。沒準他就是天生見不得鱗獸的身上有白花花的紋理,因為有這種花紋的鱗獸會分泌劇毒或施展巫術……他胡思亂想著走回到了觀星的高地上,露出的臉色肯定不大好,因此米菲才問他是否需要回山裡一次。
這時距離他上一次重置自我才過去兩個多小時。他搖了搖頭,問米菲周圍是否有什麼發現。米菲告訴他什麼動靜都沒有,它的底下巢穴裡也並沒發現任何入侵者——就當前地底的潮溼情況而言,它也不認為會有敵人從地底下來。他們看見的那隻鱗獸同樣渾身赤裸,又不是開著盾構機來的。
“你也覺得它來者不善?”羅彬瀚說。
米菲表示它的巢穴裡迄今還保留著一部分前主人的遺骸。它們中的大部分雖已骨骸化,但依舊能觀察到大量暴力損傷的痕跡,毫無疑問是死於非命。而既然先前他們已經認定這是同類相殘的結果,如今再瞧見外來者也就不能預設它是來好心做客的了。那個生物發現他們後沒打招呼就直接溜走,可能是覺得沒必要招惹一種自己完全不瞭解的陌生事物,這是許多動物天生的荒野智慧。可對於有群居習性的生物來說事情往往不會這樣善了,它很可能只是個斥候,正趕回去向大部隊報告自己的發現。
羅彬瀚問:“你覺得它們總共可能有多少隻?”
米菲給了他一個上下限落差極大的估計數。它的依據是自己在廢棄巢穴中發現的屍體總數,考慮到傷亡比率與巢穴的規模,它認為這種生物作為群體行動的總數至少是三十,至多則可能有上千。值得注意的是他們剛才看見的那一隻鱗獸相當瘦長。以對方當時旁邊的植被為參照,米菲估計它刨除尾巴後的體長也要比羅彬瀚高出一個頭;同時它還非常的瘦,包含肩膀在內的軀幹寬度則不到羅彬瀚的三分之二,這就是說假如它有體型稍小一些的同族,就可以順利鑽入到他們腳下那個巢穴裡了。
它的分析像在暗示那隻外來生物就是消滅了它巢穴前任主人的兇手,但羅彬瀚對此仍然抱有疑問。他有點想象不出這場戰鬥怎麼會以防守方的失敗而落幕。不管怎麼說,那隻草原上的鱗獸個頭也太大了,在米菲如今的巢穴裡大概連轉彎都很費勁。這樣的大個頭要怎麼在狹窄的地道戰中戰勝更加靈巧而熟悉地形的防守方呢?即便它們的總數再多,巢穴隧道一次效能夠透過的數量也不會因此改變,這些地道理應是比土城牆還要可靠的防禦工事。
他沒有在這個疑問上耽擱太久。現在這一切暫時都不重要,關鍵在於那生物是否還會去而復返,並且帶著更多它的同類。他認真地考慮了一下自己能夠應付多少隻像剛才那種體型,並且還充滿敵意的鱗獸,得出的答案不算是萬無一失。儘管他很難被永久性地消滅,要控制住他卻有許多種方法,比如使他陷入極度的疲勞或長時間的昏迷。它們甚至不需要對他造成真正的危害,只要數量多到足以牽制他,那就有可能對丘地上的其他事物,主要就是那兩個小傢伙造成威脅。這種牽制所需的數量也不誇張,只要能同時從四面八方圍住他就夠了。當然,他也可以給他的敵人們帶來慘烈的傷亡,以此威脅它們別來侵犯他的地盤,可他有點懷疑這對鱗獸來說是否真的有用。它們已經快給他形成了一種根本就不怕痛,甚至也不怎麼怕死的奇怪印象。
保險起見,他也詢問了米菲對它自身能力的評價。如果不久後有數百隻悍不畏死的鱗獸徑直殺向丘地,它是否也能夠像一頭真正的千足怪獸那樣,在彈指間將它們統統絞殺呢?米菲告訴他這不太可能。正如它以前就強調過的,它的身體組織在大多數時候追求的是結構靈活性而非堅韌性,而且由於現在它的主要神經簇正位於地下,而伸展出來的大部分觸鬚都有數百米之長,它對外界刺激的反應速度也難免受到影響。成年鱗獸們在身手敏捷上肯定是比它要強,不太可能會大批次地被它捕獲,即便抓住也有很大機率會依靠利爪掙脫。不過如果羅彬瀚不介意,它倒是可以在空氣中大量散播自己的子代,使它們無差別地進入到所有生物體內。雖然子代們沒法在瞬間完成整個發育過程,因此對即時的戰鬥不見得有太大助益,但它們完全可以在一段時間後導致被寄生者頭疼腦熱、幻視幻聽、上吐下瀉甚至一命嗚呼。這些副作用對羅彬瀚反正沒有太大害處,它可以等敵人們都倒下後再為他解除寄生。
羅彬瀚假裝沒有聽見它的第二個建議。“那麼,”他說,“或許我們應該退到山裡頭去,至少把我們自己的那兩隻放進去。這樣不管它們是不是想進來,我都只要守住盆地入口就行了。”
米菲表示它沒覺得事情已經嚴重到了這個地步。相比鱗獸的爪子和牙齒,他們顯然具備著更多的優勢,無論是在生存還是殺傷方面。它開始小心翼翼地探問羅彬瀚是否有別的顧慮,因此不想和它們發生嚴重的衝突,比如他已經在不知不覺間變成了一個鱗獸保護主義者,或者情況更糟,他發覺自己患有針對鱗獸血液的暈血症。
這兩種問題羅彬瀚都沒有。他唯一感到的障礙在於看見那隻鱗獸時產生的奇異感覺,令他疑心那個生物具備某種超出他們想象的能力。誰也沒保證過鱗獸們不會魔法,而他就是不想冒這種風險。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來說,把本土生物放進盆地內也未必是個明智的做法,那裡頭可是百分百有些邪門魔法。
他決定再觀察一陣子,但也把自己顧慮的事告訴了米菲。他還同時宣告自己是一點也不暈血的——早年間他確實是不大能忍受血腥畫面,但那時候他還在盲信西醫,如今則是完全調理好了——而如果有必要的話,他也會對那種外來的鱗獸大開殺戒,畢竟他可沒有什麼清規戒律要守。他唯一有點介意的不過是那種奇怪的花紋,那會讓他想到毒蘑菇的斑點。
“如果你擔心這個,”米菲問,“你當時看清楚了那些花紋的細節嗎?像是它們的形狀和走向?”
羅彬瀚說沒有。那隻鱗獸當時距離他們太遠了,而且光線也不亮。但他可以肯定的是那些花紋確實存在,畢竟他還分得清顏色深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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