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繩索,或是至少很像繩索的別的可以彎曲的長條物,就纏繞在那位漂亮訪客的脖頸上。這根裝飾物的具體功能有點令人迷惑,因為羅彬瀚沒看見它上面拴著任何別的東西,比如袋子或吊墜;在環繞脖頸的部分外它沒有多餘的線頭(至少正面沒有),所以也不像是一根用來牽著奴隸或牲畜的拴繩。由此觀之它最可能的作用可能就是某種裝飾性的頸圈。它纏在那個漆黑油亮的脖子上確實也挺好看的,就像烏瓷瓶口點綴的一圈銀線。
羅彬瀚盯著那根頸部裝飾看了一會兒。他本身的視力沒有特意生成了遠視器官的米菲出色,因此決定問問它情況到底是怎樣。“那真的是根繩子嗎?”他問,“它脖子上的?”
米菲也認為它“可以算是”,但它也不能百分百地下結論,因為它的新器官能看到那根條狀物的更多細節:它不是一條真正均勻平滑的長線,而似乎是若干長度相近的橢圓體結塊被串聯在一起。這些結塊單個的體積都不大,嵌合處又連線得很緊密,需要相當細緻的觀察才能發現縫隙。另外它也指出,這根“繩子”在陽光下呈現的質地和色澤跟訪客肩膀上的“紋身”高度相似,因此基本可以判斷是同類材料製作的。
聽到米菲宣佈這根繩子不是真正的繩子令羅彬瀚有點掃興。他本以為自己真的看見了一條或好幾條(取決於編織工藝)非常像樣的長纖維,就算粗了點也不影響它的本質;他甚至都已經在想象這玩意兒要如何編出更大面積的布料來了,結果米菲卻跟他說他們正在欣賞的是一大串嵌合緊密的橢圓形顆粒。他懷著希望問那是不是和串珠子差不多——固然主體是那些橢圓形的珠子,在珠子內部把它們串聯到一起的總得是根繩子吧?可米菲居然連這點都不肯跟他保證。它覺得那些珠粒之間的縫隙太小了,彼此嵌合的角度也有點奇怪,令它質疑它們是如何被固定和連線的。它不能向他保證那些珠子裡頭真的存在一根筋繩,羅彬瀚卻有點不信。他怎麼看那都是一根結實又柔韌的繞頸繩,而且形狀和粗細都恰到好處,任誰看到都會覺得它很適合拿去室內盪鞦韆。
就在他們熱烈討論那根鞦韆繩的時候,站在對面的訪客也已經發現了他們。它仰望山影的腦袋垂了下來,讓視線能夠看到丘地下方的景象——由於嘴部過於突出,要瞧見自己的肚皮和後腳對於鱗獸而言是個比較麻煩的任務,同樣也很難在抬頭時瞧見自己的正前方——它那不斷輕微搖晃的尾巴停住了,臉部正對著他們所在的位置。很難說它能否看清楚米菲那根細細長長的崗哨觸鬚,但羅彬瀚是個遠比塑旋藜叢醒目的物體,它不可能忽略掉他。
假使它特意繞著丘地兜了個大圈是出於某種不良的目的,那麼羅彬瀚的出現等於是告訴它這種企圖已經落空了。它像雕塑般安靜地站立了片刻,看不出是否為此而失望。羅彬瀚懷疑它又準備像昨夜那樣轉身離開,但這次它似乎不甘於無功而返,依然遠遠地觀望著,一會兒抬頭看看山影,一會兒低頭看看羅彬瀚。很難猜出它腦中正在為這兩者搭建一個什麼樣的故事。它很可能並不是第一次來這兒。羅彬瀚估計,既然鱗獸們有築造複雜巢穴的習慣,它們不會輕易遠離自己的地盤,而是在一定範圍內巡邏。就算這個脖子上纏著鞦韆繩的迷人傢伙不是給米菲騰出了好住處的殺人兇手,它過去肯定也到過這兒。並且根據它剛才的反應,他認為它以前並不知道這裡還有一座魔法山脈。
他實在很想知道它對眼前的一切到底有什麼看法,對於那片山影,還有他和米菲;而同樣他也有無數自己看見卻不明白的事想要了解,比如眼前這個生物的來意,它的生活與思想,它的排洩物能不能有助於他的大業功成……最後這一點不妨日後再研究,眼下他最想知道的是,它脖子上的鞦韆繩到底是不是一根真正意義上的繩子。
只有一個辦法能讓他搞清楚答案,而他也看不出有什麼障礙阻止他立刻去實施。於是他跟米菲叮囑了幾句,讓它看好他們的那兩隻小東西,留神丘地周圍其他方向的動向,然後獨自走下高坡,向那隻站在遠處的鱗獸慢慢前進。他沒有試圖繞路和潛行,因為對方的站立處相當空曠,無論如何他都會在距離百米以上時被發現,而那很容易被當作是在蓄謀襲擊。他和鱗獸的第一次相遇不是特別友好,他希望這次能更成功一些。畢竟眼前這隻鱗獸看起來是健康的,甚至是聰明而冷靜的,不會因為傷痛或恐懼而發狂;如果在這樣的情況下它還是見面就攻擊他,那就說它就是個天生壞種。
它很快就注意到了他的行為,不再抬起腦袋看山,而是凝視著他從遠方一步步逼近。它似乎有點驚訝他的舉止,尾巴有一瞬間抬了起來,末端伸得非常直,令人想到貓受驚時弓起腰的樣子。但這一次它沒有轉身撤退,而是繼續留在原地觀察。這時他們之間的距離還太遠,羅彬瀚不希望它又跑得沒影,因此走得格外謹慎。他把雙手都放在外面,讓對方能夠看見他並沒拿著任何武器,甚至都沒有尖利的指爪。他不知道自己身上的衣服在鱗獸看來會是什麼樣,但反正也不會比一身鱗片更具防禦力。他故意行走得很慢,好讓對方意識不到他其實可以靠兩隻腳跑得相當快。他不確定這些鱗獸是否能做到這點,相對於他的身腿比例而言,鱗獸們的上身佔比要更大,這應該多少會影響到它們雙足站立時的動態平衡。
直到他們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了原本的三分之一,事情都還算是順利。它還沒有逃跑或擺出恐嚇的姿態,而羅彬瀚則時不時地回頭看一眼身後,沒發現米菲利用觸鬚向他打出訊號,警告他丘地這邊出現了危險情況。他遭遇調虎離山計的風險正在逐漸減少,而他面前的那一隻鱗獸正越來越表現出它的聰穎。它的視力多半遠不如他,因此直到他走到百米以內,它才終於發現他的衣服並非他天然體色的一部分。它非常明顯地打量了他的鞋子、褲管、領口,所有他皮膚與織物分界的地方,最後則停留在他的頭髮上。它似乎正質疑那到底是不是裝飾物的一部分;如果是,這數量驚人的黑色絲線又怎麼能如此細密地固定上去。它一直盯著他的頭頂看,彷彿被這種神秘怪異的裝飾技術給震懾住了。
作為回應,羅彬瀚也故意瞄向它那光亮圓滑的顱頂,想要表明老盯著別人的腦袋瓜看是非常沒禮貌的,而且在他看來它們一根毛也不長同樣非常奇怪。他的委婉抗議不太成功,由於缺乏一張突出的嘴作為指向標,對方壓根沒發現他的視線正在瞧哪裡。不過他也沒心思再繼續抗議禮貌問題了,這會兒他們之間的距離已經很近,能讓他看清楚對方脖子上那根裝飾物:它的直徑比他的拇指更粗,並且確如米菲所說,是由一節節銀白色的橢圓珠粒拼接而成的。每顆珠子的形狀都恰似是大個頭的棗子,靠相對平滑的兩端彼此相連,幾乎沒有縫隙,因此他也看不到內部是否有孔洞或繩索。
引起他注意的是這頸飾的材質。它和那生物肩膀上的紋身在光澤顏色上的確非常相似,在遠處看時容易被認為是金屬或光滑打磨過的石料,但現在他發現兩者都不太可能。那種物質給他的印象更像是經過加工處理後的橡膠,有點透明瑩潤的質地,同時卻又有些微金屬的光澤。他也已經看明白那生物肩膀上的花紋是怎麼回事:原來那是一些非常纖薄的貼片,延著鱗片邊緣構建出了波浪狀的紋理。看來米菲的判斷基本符合事實,昨夜引起他緊張的東西只是一種另類的紋身貼或身體彩繪,而非那生物的天然體色;如果把定義放得夠寬,這甚至可以說是它身上的衣服,只不過覆蓋率小了點。
這結果對他來說既好也壞。他終於可以肯定這個生物並不是一條帶著斑斕花紋的毒蛇,或著一個在施展詛咒之術時會顯露出魔法符文的巫師薩滿。它大機率只是一隻經過自己種族社會化教育的普通鱗獸——考慮到它那身氣派華美的裝飾,還可能是隻在自己族群內頗有身份的鱗獸。是一位貴族?將軍?或者單純的探險家?他猜不出來。可即便是這樣一位氣派的訪客身上竟也找不出一根絲線來,這好像又是個壞兆頭。他只能告訴自己是這些傢伙不喜歡纖維。它們也確實沒必要專門用一層軟薄的編織物來保護那一身堅硬、光滑而且還防水的鱗片。至於它的頸飾和紋身貼是用什麼材料製成的……他有一些基於米菲研究的猜測。這並不算很難想到,畢竟他們是在鱗獸的舊巢穴裡發現了那些尺寸規格恰到好處的泥炭井。對於昆蟲它們顯然已經有相當成熟的飼養經驗了,對那種包覆在蟲卵塊外圍的絮狀物也應該琢磨了很長時間。
他不能肯定這種猜測的正確性,除非他能把這個生物請回丘地,藉助米菲的能力和它進行一次和平友好的學術交流。於是他盯著對方的眼睛,試圖用目光或精神波動來表達自己的善意,同時也象徵性地晃著手臂,想要模仿鱗獸在互相觸碰尾巴前的那種示意動作。這無疑沒有達到效果,因為對方並不能理解他把前肢當作尾巴來使用的意圖,反而認為這是他在展示威脅。它立刻由雙足直立轉為趴伏,那是個典型的攻擊姿態。它甚至還發出了一陣低沉而急促的咔噠聲。
羅彬瀚只得停止靠近。這時他和那個生物相距大約三十米,剛好是個近得足以讓它心生警惕,可影子又偏偏有點夠不著的距離。他想冒險再接近一點,對方立刻就張開了嘴,衝他露出口腔內的一排排利齒,顯然不能容忍他搞小動作。
他考慮過直接勾它過來,趁著它展開攻擊的時候抓住它,或者乾脆就直接把它引到丘地上去,再讓米菲趁機給它一次永生難忘的寄生體驗。但最終他並沒有這樣做,因為說實話,這些四腳爬行的傢伙移動起來相當快,他真不確定自己能跑得過,或者能全須全尾地擒拿住對方。迄今為止他仍然希望用比較溫和的方式來解決他的問題,並且也看到了一絲希望——隨著他在原地的停留,那隻鱗獸又重新從四足趴伏姿態慢慢轉為雙足站立。它顯然是個很有經驗的雙足站立者,整個直身的過程並不需要像受訓練的貓狗(或那隻曾經仰望星空的呆頭鱗獸)那樣先用後腿奮力往上一蹬,然後就得胸膛直挺挺地繃著;它的站立過程平緩又流暢,只是先輕輕地弓起後腰,隨後順著脊背的流線起伏逐漸把上半身抬高,自然得就像一片被風吹伏的蘆葦重新恢復直立,並且還帶著鏡頭前的模特般的優雅。
羅彬瀚不知道這是不是它在向自己炫耀本領,但他確實被這套把戲迷住了。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對方,一方面心想這傢伙疑似有點裝腔作勢——只是起個身需要這樣花裡胡哨嗎?這些真的都是鱗獸直立起來時的必要動作?還是說他碰見的這一隻特別愛講究?他努力想要唾棄如此做作扭捏的風格,但不幸的是他正不由自主地回想著那個畫面,甚至希望讓對方再表演一次。菲娜永遠也沒法那樣優雅地站起來,那簡直像貓科動物在伸懶腰,而他彷彿是上輩子在夢裡見過的貓人。
他使勁地眨了兩下眼睛,力圖恢復自己凝重莊嚴的心情,至少是要恢復自己的表情管理。但在他想好自己的下一步以前,對方竟然也跟著他眨了兩下眼睛。羅彬瀚驚訝地瞪著它,它也一瞬不瞬地回視他。他緊接著試探性地招了一下手,而那隻鱗獸也很快跟著動了動前肢,像啞劇演員做鏡子模仿那樣重複他的動作。他緊接著又做了幾個小動作,像是轉頭或抬起一隻腳,對方也在能力範圍內儘可能地跟著照辦了。它在單腳站立上露出了點笨拙,可意思還是非常明確的。最後,羅彬瀚試著對它說:“你能聽懂我的話嗎?”
這個舉動超出了這隻鱗獸的能力範圍。它站著醞釀了一會兒,最後只發出一連串非常模糊、根本無法辨認的滾音,在羅彬瀚聽來就像是“吼啊啊啊啊吼啊”。可是他的驚訝卻比先前更甚,因為他聽出來那並非是在回答他的疑問,而是在模仿他說的話。它在模仿他的語調和頓挫,儘管沒有清晰像樣的發音,竟然也能讓他聽出這是在模仿。它說完這段純粹的胡言亂語,緊接著尾巴大幅度地掃了一下,像是為自己剛才說出來的東西感到滑稽或尷尬。
羅彬瀚不知道它為什麼要這麼做,但就當下的局面而言,這種舉動已經很像是在示好。他決定將之視為積極的訊號,又慢慢地往前邁了一步。這次對方沒有再擺出攻擊姿態,但也沒有學著他邁步,只是繼續在原地甩動它的尾巴,前後來回地晃,像要暗示他再靠近一些。好吧,羅彬瀚心想,既然它不肯靠近,他就應該主動一點,在兩個世界互相瞭解的過程中總有一方要主動點,這是他的一小步,也可能是鱗獸們接觸猿猴外星人的一大步。他幾乎是半個腳掌半個腳掌地往前挪步,隨時注意著對方的反應,希望能把他渴望和平交流的心意傳達出去。他不是個掠奪者或征服者,只是個並非自願抵達的訪客,渴望一點微不足道的物資來達成己願,因此需要它們這些本土生物幫忙,而且完全無意傷害它們——這只是些非常簡單的資訊,就算是沒有語言系統的野生動物也能理解,他相信一個能往自己鱗片上修飾紋身貼的生物是足夠機靈的。他簡直是邊祈禱著邊往前走,最終他們之間只剩下了比人類胳膊稍長,卻剛好能讓鱗獸的尾巴尖觸著他的距離。
他把胳膊垂在身體兩側,靜悄悄地望著那根尾巴的末端向他的手探了過來。那生物似乎在好奇他的手指怎麼會如此奇形怪狀。羅彬瀚向著它攤開手掌,把五根指頭併攏又分開,展示這個沒有鱗片和尖爪的前肢是怎麼用的。他緊接著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對方的尾巴,證明他的指尖確實就是這麼圓鈍,無法造成任何傷害。這是雙無害的、只能用來勞作和創造的手,絕無法帶來奴役與壓迫。他懇切地向這個世界的居民露出真誠的微笑,而那隻鱗獸也同樣向他咧開嘴,露出森森的牙齒。從它口中穿出一種嘶嘶的吸氣音,然後它的上下頜猛然開啟,毫不留情地向著他那隻軟弱的手撕咬下去。以此同時他腳下的地面猛然塌陷,有好幾只尖銳的利爪透過偽裝性的覆土抓住了他的腳踝。
羅彬瀚的臉上依然掛著疲憊的笑容,假裝想撫摸對方尾巴的手飛快地縮了回來,早已蓄勢待發的陰影則向著地下的伏兵們捲了過去。操這群裝模作樣的爬蟲,他就知道事情會這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