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選自《迷丘記考》:
“……吉刻提領我看了舊時的村莊,以及通往地下的入口。這些入口通往舊養殖場,亦是古時的巢穴。自阿耶奇移居地面以後,這些巢穴裡已不再有人居住,僅保留中央區域作為飼養場使用。
她告訴我,迷丘族是邊地內首個打破慣例的部族。在此之前,潛伏季的邊地人通常躲藏在巢穴裡,吃事先儲存和掠奪到的食物,然後儘可能多地孵化和撫育幼兒,增加自己巢穴裡的人口。這種潛伏會持續到迷障消散前數天,然後則是第一個較短暫的狂亂季,那時所有適齡的人都參與繁殖,快速地產下第一批卵。這一批卵被稱作是這個迴圈季的頭胎,通常不會急著孵化,而是先埋藏到育廳中牆壁中,使它們在泥土內緩慢地發育。這樣一來,如果巢穴遭到攻擊,這些未發育的卵有望得到儲存,零星的個體或許還能孵化,甚至逃脫。這種倖存的成功率很低,但並非沒有先例,他們的始祖阿耶奇就是其中之一。
第一個狂亂季結束後,地表的世界已經完全復甦,這便是蘇生季。這時規模較大的巢穴會更頻繁地派出遊隊,對領地周邊所有非本族的巢穴進行掠奪和清剿,以免它們在接下來的那個較長的狂亂季中產卵過多,迅速壯大,威脅到自己的巢穴。遊隊會使用毒煙、毒蟲與爆火粉來清空整個非本族的巢穴,將戰死屍體集中堆放到育廳,以屍毒防止被掩埋保護的新生兒孵化,然後封死整個巢穴,等待巢穴中的根系在下一個迴圈季中完成潤化。它們儘可能拿走敵對巢穴中的一切,因為如果無法掠奪到足夠多的資源,在接下來的潛伏季中也不能餵養足夠多的新生兒,衰落就難以避免。使用快要進入衰老期的成人換取儘可能多的新生兒,這就是覆輪、寶領、巨顳、谷齒、刻脊等部族得以繁榮的方法。
一般來說,在邊地,不構築複雜的地下巢穴是非常危險的。沒有可依託的防禦工事,成人雖可以在遊隊到來時提前逃走,但地下的飼養場和倉庫很容易遭到破壞,使人在潛伏季陷入饑荒。迷丘族得以率先打破慣例,要依賴天然的地理環境和部族始祖的超群能力。在迷丘周邊常季生長著大量的飼草,即便在潛伏季也很少衰減,足以支撐一定規模的人口;而第一個定居於地表的始祖阿耶奇據說能和丘地周圍的根系溝通,並且天生巨力,可以與數百人的遊隊戰鬥而不疲倦。透過這個傳說,可以推測他的體型很大,可能他是個不同部族間的混血種,有部分血統來自於迷丘地之外的其他巢穴,因為吉刻提帶我參觀的迷丘族舊巢穴非常小,是小體型部族才能用的。我也考察過古代迷丘族的地面建築。與我們這些悅谷以南的居民認知相反,他們對於蟲脂的應用已很成熟,還有一些精巧的建築拼接工藝,和他們的紡術在結構原理上相似。在他們的古遺蹟中,我還看到了幾棟非常精妙的石屋,其材料無法在周邊區域找到,而運輸和加工的技術也已經失傳。依照吉刻提所說,這些舊屋是阿耶奇曾經的居所。是他親手建造了它們。
古邊地人的家庭結構也受到它們的巢穴結構影響。由於育廳和產卵室都是公用的,而孵化和哺育則主要由巢穴中進入衰老期的那部分人負責,人們通常無法分辨新生兒的母親是誰,自然也不知道父親是誰,即便他們中的一些在狂亂季裡的匹配是固定的。按照邊地古老的傳統,所有孵化的幼兒應當首先歸屬於巢穴中的首領,由首領率先挑選合意的子女,通常是十到二十個,較大的巢穴則有超過五十個。這些幼兒可以得到最優先的照料,在食物不足或瘟疫發生時有更大的可能性活下去。剩餘的幼兒則繼續由巢穴中擔任重要職位的成人來挑選和認領,這些人可能包括育廳員、遊隊長官、養殖員,以及其他對巢穴有過公認貢獻的成人。他們會擁有對認領幼兒的優先教導權和生命處置權,直到它們成功活到成年並首次參與狂亂季為止。如果幼兒和它的生育者長得特別相像,它也有希望會被特別心善的父親或母親認領,但這種案例很少,不像在物產豐沛的和鳴地遇到的那樣普遍。如果沒有得到任何認領,幼兒也可以在育廳中得到最少量的食物配給,取決於巢穴在上個蘇生季中的收穫情況。這樣一來,它們也有大約三成的機率活到成年,或者它們可以選擇提前隨遊隊出征,換取在掠奪中得到食物的機會。不過,優先攻擊敵巢的幼兒是邊地人的常識,所以童軍的死亡率同樣非常高,並不比待在育廳裡的境況更好。
迷丘族的情況和同時期的其他巢穴不大一樣。儘管他們的地面建築分佈參照了地下時期的習慣,但在育兒方面的傳統發生了很大變化。由於食物來源穩定而沒有太大的軍事需求,迷丘族通常不會選擇孵化所有的卵,而是隻選擇其中質量較好的那些。它們透過卵的重量、光澤和氣味來分辨其是否健康,然後把挑中的卵放入丘地中心的石屋裡,代表將其交給首領認養。據說當阿耶奇在時,他同時認養的子女往往超過三百個。這個數字超出了大部分最優秀的育廳員的撫養能力,但吉刻提堅持說,阿耶奇那個時代的人全都精力非凡,可以在兼顧日常活計的同時親自飼養幼兒。不過,阿耶奇不會像傳統的首領那樣將子女撫養至成年並收為護衛,而是僅撫養過一個迴圈季,在幼兒具備基礎的覓食能力後就對它們失去興趣,放手不管了。它們將依靠迷丘地的天然環境養活自己。這在後期竟沒有造成嚴重的人口膨脹,主要是因為養殖技術的進步和對孵化卵數量的嚴格控制。
在稍後的一段時期,邊地的其他部族也開始嘗試移居至地面,多個巢穴雜居和通配的現象變得非常普遍。大量迷丘族的青壯年在這個時期融入了別的巢穴,並且把迷丘族的風俗和技術也帶了出去。在地下時期,這種人口流失對於一個傳統巢穴是不可容忍的,很可能意味著傾巢之災,但當時的迷丘族習以為常。很多人說他們從未有過大規模的遊隊或守兵,對軍事行動缺乏概念,饑荒和瘟疫造成的死亡也遠比地下巢穴要少,因此頻繁製造超出土地承載力的人口沒有明顯的好處。在這樣的情形下,作為迷丘族始祖和事實上的育廳長的阿耶奇願意在每個季度獨自餵養超過三百個子女,還能維持其中絕大部分的存活,這是件令人費解的事。對此吉刻提向我解釋說,那是阿耶奇的個人愛好,族內的其他人並不提倡仿效,只需對此表達尊重。他們這一族對先祖表達尊重的方式也時常令我費解。
迷丘族初期在地表立足的歷史非常模糊,只有邊地人流傳的口頭故事作為參考。這些口頭故事往往誇張失實,在具體數字上非常可疑。比如說,吉刻提告訴我,迷丘族在前十代裡從未有過遊隊和守兵,絕大多數人都致力於農業和紡術的研究,從未沾染過同族之血。當其他巢穴的遊隊前來進犯時,始祖阿耶奇和受他號令的迷丘根系會負責將它們驅趕。她還說,自從阿耶奇有了凡人之心後,他對外族的人也殺得很少了,通常是用恐嚇的方法把它們趕走。他恐嚇的辦法是當著敵人的面活活剝掉自己全身的鱗片,然後又立刻重新長出來。這樣做對他來說跟吞條小蟲子一樣簡單,也不會覺得痛苦,但通常是可以把遊隊裡最有見識的人都嚇壞的。即便沒有敵人來犯,他在感到無聊時同樣經常把身上的鱗片全剝掉,渾身是傷地在迷丘地裡走來走去,炫耀他自己不懼傷痛和鱗片復生的本領,看看是否有人會因此害怕。如果有人在田地間偷懶,或是公開質疑他的地位,他也同樣嚇唬他們,揚言要剝光他們的鱗。
對於阿耶奇的種種奇行,迷丘族內的人已經習以為常,也學會了透過他的獨特叫聲和肢體動作來分辨他的心情,因為他本身的氣味也和嗅覺一樣是失調的。在外人看來他彷彿沒有喜怒,但他真正殘缺的只是腺體而非精神,這是他以前吃了源水根時弄壞的。不幸的是他對季節的感知能力也損壞了,因此每次狂亂季時他也和平常一樣過他自己的日子,只對後續的孵化過程和孵出來的新生兒感興趣。最早的時候,他還會抓走遊隊裡的幼兒,把它們當成自己的子女養一陣子,直到它們能在丘地裡自己生活。後來所有的遊隊都知道要避開他,他在每個迴圈季又有三百多個子女要養育,就沒空去抓別的巢穴的新生兒了。
對吉刻提所講的故事,我不能夠完全相信。依照現有的世系記載,她的家族是迷丘與寶領合章後的第九巢,即第三加維所產之卵的後裔。如果寶領的故事屬實,那麼她有可能是阿耶奇的直系後裔;如果迷丘的故事屬實,那麼至少她的先祖曾被阿耶奇認養為子女。無論是哪一種,她極力誇大自己先祖的勇武都是邊地的風俗使然。寶領說自己的祖先可以靠扇動脖頸間的傘褶來短暫地吹散迷障,覆輪則說自己的祖先有一室鱗數量的戰車,迷丘雖以先進和富饒著稱,在這方面也不能免俗。
直到返回悅谷,我仍然沒有弄清迷丘族早期的軍事情況。從常識上說,單憑一個人來抵抗各個巢穴的遊隊清掃當然是無稽之談。以迷丘的地理位置看,它在東面極容易遭遇刻脊和巨顳,在南面與寶領巢穴的距離也不算遠,而北面的覆輪遊隊絕對掃蕩過比它遠得多的區域。迷丘所處的位置幾乎就是整個邊地所有大型部族的中心點,意味著它在雜居時代以前必定是個十分危險的地方,任何武力孱弱的部族在這裡築巢都將遭到致命打擊。迷丘族能度過移居地面的初期階段,說明他們當時多少具備一些軍事實力,儘管絕大部分現有的故事都不承認這一點,而目前也沒有人在迷丘的遺蹟中發現過與戰事相關的文物。
我個人推測,早期的迷丘族能夠平安度過蘇生季是依託了地形之便。迷丘族在武器技術和毒物資源上沒有優勢,唯一能夠仰仗的就是迷丘地中心區域那片深邃神秘的廣袤山林。那裡高聳的巖堆終年被地障所縈繞,即便是迷丘族人也不瞭解其中的情況,更不用提從其他區域來的遊隊。既然當時的迷丘族已經移居到地上,而阿耶奇據說經常出入山內,他可能知道一些巖壁間的秘密通道,並在遊隊侵襲時率領自己的族人躲入了山內。關於如何進出山內的秘密沒有流傳下來,在阿耶奇死後便漸漸無人知道了,最終也導致了迷丘的荒廢。很可惜,在寶領的迷丘遺民中我沒有找到可靠證據來支援我的猜測。
吉刻提聽過我的看法。她告訴我說,阿耶奇並沒有死,而以前的迷丘也不像我們如今看到的這樣龐大;中央區域的地障原本很薄,甚至可以隱約看到靈蛾棲息的山壁。迷丘是在阿耶奇失蹤後的無數個迴圈季裡慢慢擴張到如今的樣子的。她的很多族人依然認為,在未來的某一天,睡過了頭的阿耶奇還會從山林深處出來,就如同他過去經常做的那樣。
我曾嘗試過進入迷丘的中心區域,但和過去所有的嘗試者一樣,地障引起的方向感喪失和嗅覺紊亂讓我不斷地在外圍區域打轉,沒有找到正確的道路進入傳說中的靈蛾之峰。但我下定決心會再找別的機會來嘗試。在我剛離開和鳴地的時候,聽說南方宮殿裡的人正在研究一種利用處理過的特殊岩石來辨別方向的技術,還有使人能夠看穿面前障礙物的方法,我希望他們的研究成果能夠使我在有生之年進入到迷丘深處,解開迷丘族始祖的失蹤之謎。但在親眼看見答案以前,我不能採納吉刻提的說法。迷丘族早期的軍事能力仍然是一個未解之謎。在《迷丘記》中他們那種夢幻般的友愛、團結和安寧大約只是後人的杜撰,因為現實條件不可能允許這樣的部族在那個時期的邊地存活。對不同巢穴之間合章的開放,對新生兒價值的重視,以及對前衰老期成人的寬容,這些觀念是到了雜居時代中期才逐漸為人們所接受的。
我比較確信的是,無論使用了什麼具體的戰術,一旦迷丘族在初期階段成功抵擋住了其他巢穴派出的遊隊,在地表而非地下建巢的種種優勢就顯現了出來。所有這些需要時間來逐步發展出來的優勢,我們在悅谷以南的各個連巢地都已經看到過了:人口的密度不再受限於巢穴規模和地質情況,在交通和衛生條件上都會有極大的改善,發生瘟疫時也更容易控制;有更多的時間和空間來從事種植和養殖,發現新物種和改進生產技術,雖然這點在可用物種極其匱乏的邊地不太容易做到;大幅度提升蟲脂的產量和質量,這一點雖也是物種發現和技術改進的結果,但它的意義是尤為突出,因為迷丘族的紡術與建造術要歸功於此。有了保溫效能良好的建築和覆甲,保持體溫健康對他們更加容易,也就意味著更多活到成年的幼兒和充足的食物來源。在阿耶奇失蹤以前,迷丘族富足的生活是邊地人時常向往的。而隨著技術的傳播,願意冒著風險遷居到地表的巢穴也越來越多,控制孵化卵數量和減少遊隊派遣的習慣漸漸取代了舊風俗,地上工事和覆甲技術的進步也使得在地面防禦遊隊侵襲變得具備可行性。最終,居住到地表的部族不僅僅在生活質量上,而是全方位地戰勝了在地下築巢的部族。這一切就是我今日看到的結果:儘管真正意義上的迷丘族已不復存在,也可能從未像《迷丘記》中描述的那樣存在過,他們所有最寶貴的遺產卻都留了下來。
我對迷丘的實地考察,在第四次嘗試進入中心山林後不得不暫告終止,並提前返回悅谷以南,好將所有考察的結果呈報於尊貴的南格禮。我希望說服最明智最崇高的連巢地之主為我召集合適的人手,以及必要的工具和器械,以便克服迷丘中心區域阻擋了所有訪客的天然地障。屆時我將見到靈蛾之峰內側的真實情況,一切謎團或可迎刃而解,吉刻提亦將知曉她失蹤始祖的最終結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