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任一個魔鬼的話是危險的。這條原則雖未經嚴格的事實檢驗卻已被廣泛認可,羅彬瀚也並不打算在這方面標新立異。如果一個魔鬼告訴他“有人正在等他”,這怎麼也不像是個好心人;如果說“收到有趣的禮物就送到這裡來”,他能收到的八成也不是什麼好貨。
基於這一觀點,他走出隘谷路的時候非常警惕,生怕外頭已經有一份大禮在等著自己。結果卻什麼都沒有。他不禁鬆了口氣,同時也難免有點失望。為了完成任務他已經如此的忍辱負重,難道就不值得有一點天降的橫財嗎?他走到小徑的交匯點,站在那兒左張右望,開始觀察在什麼位置適合弄一個屋子。
弄一間屋子。這也是魔鬼給他的建議,不過他確實覺得這個建議和另外兩個不同,還是值得好好斟酌一番。一間屋子的建造是由他來把控的,所有的事都會處在他的控制之下,這和一個等著他的神秘人或一件意圖不明的禮物要靠譜多了。他原本就在打算要造間屋子,總不能因為被山裡的東西提了一嘴就束手束腳。客觀來看,他既然已經意識到了這場遊戲需要的時間遠比他最初以為的要久,並且也做好了長線經營的心理準備,給自己安排一個住處當然是很有用的。他不能每次想休息時都躺在地上兩眼一閉,任由鱗獸跑過來在他身上嗅來嗅去(米菲解釋說它們想確認他是否死了),或者那隻死狗趁機在他臉上踩來踩去。他越想越認為自己真的非常需要一些私人空間。一間屋子,而且得是非常堅固和密封的屋子,足以把一切對他不敬的王八蛋都隔絕在外。這樣他才可以在裡頭自由地睡覺和存放私人物品。
他環目四顧,思考什麼樣的材料能滿足自己的需求。其實他沒什麼選擇,因為這裡只有滿坑滿谷的塑旋藜、沙礫與深埋地下的岩層。他不能夠穩定地生火,因此一切需要燒製流程的材料都已跟他無緣;他知道有些型別的建築牆體不需要用火,而是依賴夯土或土坯磚,但他懷疑這裡的土壤構成和氣候環境是否能允許他弄出足夠結實和防潮的土牆,更別提鱗獸還是一群挖土專家。他自己也是個在鋼筋水泥建築里長大的人,並不真的明白這樣的土房子要怎麼封頂,很難單靠自己琢磨出一套恰到好處的建築結構,除非他想要的只是在充滿天然根系支撐的土壤內挖一個供人居住的地洞,並且願意忍受每個雨季都泡在泥漿裡。
只有一種選擇在當下是最適合他的。他可以透過米菲得到需要的材料,或者,雖說他還沒有試過,那些環繞著山內盆地的巖峰肯定是夠他搭出一整個別墅區來。他不懂得該找什麼材料來粘合磚塊,什麼形狀的結構最能合理地承重,可是石頭本身就足夠結實,而他好歹知道一個木頭箱子是怎麼接榫的。一切對他來說都是剛好夠用。
先來建一座石頭屋子,他下定決心要優先辦成這件事。這段時間以來他總是忙忙碌碌,在什麼事情上都看似有點搞頭,到頭來卻要麼半途而廢,要麼遙遙無期,壓根就沒有得到什麼實際收益。搭一座石頭房子可不一樣,它能帶給他的好處是很清晰的,工程進度也非常容易判斷,絕不會像種子培育或蟲卵研究那樣陷入到不知前景的困境中。這是他可以憑自己的努力搞定的事,而且只要他成功地造出第一間樣板房,接下來他還是可以如法炮製,給這些剛剛成為他家人的鱗獸們一個地面上的棲息所。他寧可讓它們待在地面上,這樣更方便他觀察它們,搞明白這些生物究竟有何特別之處。反正如今丘地底下的洞穴已經被米菲給佔據了,而且在尺寸上也完全不適用於他逮住的這幫俘虜。
他並非完全不擔心會產生不良影響。這些傢伙畢竟是傳統上的是穴居生物,把它們強行拉到地表生活也許會造成難以預見的副作用。如果一個人長途旅行時都很容易水土不服,這些鱗獸自然也很可能因為改變傳統的生存方式而變得衰弱,像是環境造成的身體疾病,或者飲食上的營養不良。不過他還是決定姑且試一試,反正鱗獸們在蘇生季時自己就會跑到地面上活動。他確信它們的視覺系統是適應地表的,飲食也是從地表找的,而驕天和嘉揚目前並沒表現出什麼毛病。依照鱗獸們自己判斷健康的傳統方法,無論是鱗片的光潔度還是肌肉的健壯程度,它們至少在外觀上都比新來的幾名俘虜好得多。
無論如何,他現在要建造一間屋子。他選定了一處靠近隘谷而相對平坦的高坡,清空了地表上所有的根系,然後去找米菲索要建材。米菲告訴他太大的石頭是沒法立刻運上來的,而即便是品質相近的小型石材也沒法很快地足量供應,因為開採和搬運岩石對它來說都不是容易的事,何況現在它還在集中精神觀察和教導那些新來的俘虜。它們正在適應丘地的環境,並且仍然沒有放棄逃跑的打算。這是一件無可爭議的正經事,因此羅彬瀚也想幫一幫忙,但米菲拒絕了他,告訴他俘虜們還需要時間來接受他。在它們明白這個地方對它們是安全的以前,羅彬瀚最好不要再隨便去它們面前表演鱗片復生術。
羅彬瀚不無惆悵地離開了,去找別的崗位發揮他的天賦。既然米菲最快也要在數百個小時後才能給他一批足夠搭建出小型屋舍的石材,而他認為自己搭出一個火柴盒屋子最多就需要三天,他決定要去薅一些洞天福地的羊毛。這肯定沒有什麼不對,過去的無數故事裡都有人從靈山妙境裡拿走了仙草靈丹和功法秘籍,他尋思這些山石反正也沒人要。
他首先在遠離隘谷的地方做嘗試,切走了臉盆大小的一塊青石,並沒有什麼怪事因此發生。他把它搬到了預定要建屋子的地方,它也沒有化為一團飛灰消散,或是變成某種冥紙做出來的假山石。唯一的問題只是這種石料非常沉重,而儘管他的力氣大於常人,比起一臺真正的起重機來說未免遜色。他還是隻能老老實實地小塊搬運,而出於對超自然力僅剩的一點尊重,他總是換不同的地方去挖石頭,確保他的資源借調不至於幹得太露骨。這略微有一點影響效率,但已經是他最後的禮貌了,畢竟連貓都知道要把挖出來的屎坑埋平整。不但如此,他還發現不同位置的岩石在質地和色澤上多少有些差異。人的慾望總是水漲船高,他逐漸感到自己必須搭一個配色和紋理更整齊美觀的火柴盒屋子。他開始想要色澤一致的豎紋立柱和平滑如大理石的牆面,這絕對是他應得的。
他熱火朝天地搬磚,沉浸在積攢素材的樂趣中,直到米菲找到他,告訴他又有些新的訪客到來了。他放下手裡那塊光滑瑩潤的美麗岩石,準備去外頭瞧瞧情況。米菲問:“這些石頭是哪兒來的?”
“拾的。”羅彬瀚說,“你別管哪兒拾的。”
米菲果然沒有再管。它現在仍然距離丘地中心遠遠的,從未表現出想要返回盆地的意圖。這當然是個聰明的做法。而更加聰明的是它開始向外擴張了。自從上一次他們和鱗獸發生衝突以後,它已經把一些非常細小的觸絲延伸到了丘地視野外數公里的地方。這些觸絲內的感光細胞不足以形成清晰的視覺影像,但卻透過光線和壓力變化告訴米菲是否有某些大型生物從它們上方經過。現在他們可以知道那些訪客們是從哪個方向過來的了。
這一次,它們是從南邊來的,並且在意識到以前就已經暴露了自己的位置。他們有充足的時間來做應對。米菲問他打算怎麼辦,羅彬瀚說:“呃,我估計它們應該不吃俘虜威脅這一套吧?”
“不。”米菲說。它甚至都沒有強調這是它的主觀猜測。
羅彬瀚並不想再搞出上次那樣的災難事件。儘管他從中學到了一種新技能,彷彿給這件事多少增添了點意義,那也不能否認這裡頭犯過多少蠢。如今他甚至連鱗獸的屍體都用不著了,更沒必要去迫害這些易受刺激的爬蟲——按照他的印象,它們自己內部就已經乾得很賣力了,而在這方面他只想離這些神經質的傢伙遠遠的。可惜他的任務目標恰好相反,他必須得去接近它們,弄清楚它們到底是怎麼回事。這確實是比置屋建宅更加緊要。
他丟下搭屋子的石頭去了。得益於米菲的提前佈置,這一回攻守易勢,輪到他兜個圈子去抄那些鱗獸們的屁股。一路上他遵循鱗獸們的狩獵經驗,儘量保持自己在下風處,必要的時候還用影子墊在腳下來減少聲響。這次改進的成效立竿見影,他悄悄地找到了那群打斷他搭屋子的王八蛋。不出所料它們也是鱗獸,可顯然並非上一回跑來送死的那窩,因為他看到它們的脖頸上有一圈帆狀的皮膜,就像是它們又尖又小的腦袋周圍裹了圈精緻的花領。它們的個頭普遍比上一回的矮小,而鱗片的顏色微微偏黃。儘管它們的體態沒有那麼修長,羅彬瀚依然覺得這個品種要比上回的還要好看些,大約是因為它們那華麗的皮褶大花領。
直到他主動現身為止,那幾十隻鱗獸沒有發現他。一方面他的潛行技巧在米菲的幫助和魔法經驗加持下的確是進步了,另一方面這些本地居民還在為丘地上出現的巍峨群山之景震撼。它們都立在那兒使勁地仰著脖子,企圖找到雲峰與天空的分界點。羅彬瀚趁著這個機會思考了一會兒,然後直接從藏身的小坡後頭走了出去,發出一聲響亮而做作的咳嗽。
所有的大花領鱗獸都齊刷刷地瞧向他。羅彬瀚迫不及待地說:“給你們看個寶貝。”
他又表演了一遍新學會的變形術。等他從黑暗裡恢復知覺,洋洋得意地睜開眼睛時,他身前身後都空無一物。那些大花領鱗獸都不知道溜哪兒去了。他走到它們原先站立的地方檢查,發現它們的駐紮點底下也有些短途的隧道,這會兒它們可能已經跑出去百米遠了。
它們就這樣被他嚇跑了,這並非他計劃的一部分。他以為它們會像阿津那樣震驚和畏懼,至少會在原地僵上十幾秒,好讓他趁機逮住它們當中個頭最小的那一隻——它看起來竟然比驕天和嘉揚還要小,令他很想抓回丘地研究研究。他也設想過它們會向他發起自殺式襲擊,甚至是一路追殺他到丘地;而那時他就必須要建立威懾,他應該先用影子在瞬間切碎周邊的所有植被,讓它們知道他是可以輕易殺死它們的。然後他可以試著做一些善意的表達,比如用額頭去碰一碰剛抓到手的幼崽俘虜。這對鱗獸是一種比碰尾巴更加親近些的舉動,通常只適用於非常熟悉的物件,這樣它們就能明白他並無惡意。即使他沒有散發出本應有的情緒資訊,他也有希望靠著這套動作矇混過關,因為他的樣子已經和它們很像了,而且還處在下風位置。它們自然會覺得聞不到他的氣味是風向導致的。
他考慮過自己這套把戲可能會被半途識破,卻唯獨沒料到這些鱗獸會如此乾脆利落地逃跑。顯然這些大花領子要比上回的傢伙們機靈得太多。而他想要鑽進隧道里追趕也為時已晚。在模仿鱗獸的狀態下他還沒有學會奔跑,因此最後兩爪空空地回去了。米菲在丘地邊緣等他,問他這次接觸的成效如何。他沉默地衝它搖搖頭。它又問是否有多餘的屍體可以供它回收。他還是搖頭。
“我想這可以算是一種進步。”米菲說,“不是說那些新鮮的屍體對我沒有用處……如果你看到了,可以給我帶回來。”
羅彬瀚又回去搭屋子了。他的心情因為沒有抓住花領子鱗獸而有點沮喪,於是專門往地底下挖了點紋理更花哨的岩石。這些從不可名狀處拾來的免費素材越來越多,色彩和質地越來越複雜亂,因此他又只得先停下來給它們分分類,弄清楚哪些是真正短缺的,而哪些是富餘的。而當他跑來跑去地擺弄石頭堆時,第三波訪客又來了。這回他和米菲都做好了充分準備,下定決心要再逮住一些俘虜。他們提前躲了起來,只派遣驕天和嘉揚在丘地外圍閒逛。
這一招非常奏效。那些被雲峰之景震懾的外來鱗獸在為期兩天的頻頻試探後派遣了一支二十多頭的小分隊潛向丘地。它們落入了羅彬瀚兩天以來不眠不休,滿懷熱情為它們精心挖掘的巨大陷坑中,緊接著享受了米菲最新合成的針對鱗獸起效的致暈毒煙,最終決定無期限地留下來做客。派遣它們過來的大部隊以讚許的沉默和果斷的撤離來支援這一決定,整個過程都非常的和平。唯一的美中不足是這些鱗獸的下頜骨長得有點太方了,顯得有點笨笨呆呆。羅彬瀚感到它們還不如驕天和嘉揚長得好看,因此不是十分滿意,仍然在琢磨花領子鱗獸的事。但他沒有把這種膚淺的外貌歧視露出來,而是跟著米菲一起完成了這些新俘虜們的安置過程,把它們分配到丘地的不同區域,等它們從敵意和驚恐中恢復後再行安排。
這個過程不需要羅彬瀚在場。他又回去搭屋子。他覺得這個原本只有三天的建房計劃未免耽擱得太久,因此決意這回要心無旁騖、一鼓作氣地把它造出來。他規劃好了用哪些石頭是牆,哪些石頭是屋頂,哪些當鋪地磚,還專門揀出一些紋理特別的碎石,預備充作房屋的裝飾。他辦完這一切時已經整整四天不曾閤眼,於是就離開建造點,跑到某處乾燥遮光的草叢底下美美睡了一覺。第二天他精神飽滿地回到施工現場,發現原本堆好的石料全都亂七八糟地散在地上。他叫來米菲問怎麼回事,米菲告訴他這是鱗獸們打架造成的。它們趁他睡覺時來看看這堆古怪的東西,然後意外地打了起來。
“誰!”羅彬瀚狂怒地喊道,“是哪個乾的!”
米菲很快把犯人們帶到了他面前。是阿津和小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