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與碳基猴子飼養守則》951 外存掛載(下)(1)

作者:飛鴿牌巧克力·2個月前

儘管並不真的相信鱗獸們即將找到一種弄死他的方法,羅彬瀚在之後的一段時間裡還是高度關注著地表鱗獸們的動向。它們竟然發明了一套自己的文字系統!雖然這套系統如此簡陋,與他知道的那些成熟的字母或象形類文字根本無法相比,他也認為這已經算是一種原始的語素文字了。

比照蟲卵草的前車之鑑,他理所當然地擔心這種文字系統的發明也將給鱗獸們帶來巨大的變化。它們已經擁有了名稱與數字,沒準真的會突飛猛進,下一步就研究起他心問題與素數猜想來了。但事實表明他是想得太多了。文字系統的傳播並沒有立刻讓地表鱗獸發生任何他肉眼看得見的變化。能夠熟練使用這套方格與點孔系統的鱗獸原本就有限,而它們大多數的使用目的僅僅只是為了弄清楚自己擁有多少作物,稅吏們拿走的部分是多了還是少了。至於那些更復雜、抽象、和丘地的日常生活不沾邊的問題,它們就像菜市場的商販一樣毫不關心。

文字系統的出現既沒有像他擔心的那樣帶來危險,也沒有像米菲假設的那樣帶來幫助。這個結果雖然無趣但也尚能接受。他還嘗試過尋找那個米菲向他描述的,代表著“阿耶奇”意義的圖形,但它從未出現在任何明顯的位置,無論是種植洞還是埋排洩物的荒野裡。要不是知道米菲能從養殖員的腦袋裡挖掘情報,他就要懷疑它是在胡編亂造了。不過,比起米菲,鱗獸們欺騙他的可能性還是更高些。假如它們正用一種秘密圖形來議論他,當然會儘量挑在他視野不及的地方,比如某些靠近地表的隧道里,或是草叢深處的低矮小徑中。它們都知道他是不愛往狹小地方去的。

他還是會忍不住猜測那個圖形的由來。九宮格與六個點,或是九宮格與兩條豎線,中間則是空白的三個方塊。如果這圖形是一種對他的抽象概括,那他可真是完全猜不出鱗獸們眼中的他是個什麼樣。那是在強調他通常用兩條腿走路?還是想要描繪出陰影在他腳邊延伸向外的樣子?這兩種可能性都說得通,可是也似乎都很牽強,只有這個圖形的最初造字者知道正確答案。

其實,對於這名造字者的身份,羅彬瀚有種隱隱約約的猜測。他總認為幹這事的傢伙應該是名地下養殖員,而且還得是經常被派到地上來,和地表鱗獸們關係也不錯的那種。符合這種條件的鱗獸,包括梭子、絲光、小蠶、石棉、雲錦、氈兒、尼龍……他最多也只能數出二十個來。這些傢伙腦袋既聰明,對那套打孔文字的使用經驗又豐富;日常能經常接觸他,同時在地表鱗獸群中也很有聲望。如果它們中的某一個偷偷發明瞭代表“阿耶奇”的符號,其他鱗獸們表示認可並迅速跟風的機率就很高。而如果是某個無名之輩隨便地亂塗亂畫了幾筆,那可沒有道理讓其他鱗獸也願意採用這個圖形。

他對於造字者的推論是如此的合理,唯一的問題就是遭到了米菲的否定。米菲堅稱給“阿耶奇”造字的絕不是他提名的嫌疑犯中的任何一個。它詢問過它們,它們也都在腦海中給予了無法撒謊的回答。話雖這麼說,羅彬瀚並沒有徹底放棄這個想法。鱗獸們沒準已經領悟了一種欺騙讀心術的特殊技巧,或者乾脆就是米菲為袒護自己的得力下屬而撒謊——就好像他真的會為了這個字元而大發雷霆似的!假如這個字元是梭子編的,他肯定只會為它驕傲而不是生氣,因為梭子至少不會像那些地表的小畜生們一樣放肆地誹謗他。

他漸漸地把這件事擱下了,又繼續去苦惱他自己的工作。他的拉絲工藝始終沒有任何進展,這讓他的信心越來越動搖了。有時在半夢半醒間他甚至會生出一種可怕的念頭,那就是他把整件事都完全搞錯了。他蹉跎了這麼久的光陰,做了各種各樣的事,實則卻全是白費工夫:那塊他必須拿到的布其實和鱗獸或蟲脂都毫無干係,一直都靜靜躺在距離他幾百公里遠的某個地方,只等著他哪一天找過去,像個正常的冒險者那樣把它拾取進揹包,再帶回山裡找那個魔鬼交任務。而眼下他卻被困在這群終日只知道吃喝拉撒的爬蟲中間,整天和火焰、灰燼和一種燒焦時極度難聞的生物塑膠打交道。要是到頭來發現整件事只是山裡的東西給他開的一個惡毒玩笑,他還能受得了嗎?

這種念頭總是挑在他精神恍惚、意志脆弱的時候出現,鼓動他拋開這片早就看到膩煩的風景,立刻動身去天際線之外的地方。他現在和當初剛來的時候已經大不相同了,對此地的時節、地理和生物都有了更深入的認識。他對大氣環境的適應力也在不知不覺間增強了許多。要是如今他再給自己安排一次遠途探索,效果和體驗肯定都會比上一次好得多。即便最終他沒有在千里之外的地方找到一塊布料,沒準也會發現些別的東西。這世上除了塑旋藜外果真沒有別的作物了嗎?只有荒野、巢穴裡的鱗獸和它們特定的生活方式?那麼只善於逃跑的花領鱗獸是如何保證它們在南方的統治地位的呢?北方的鱗獸又為何沒有佔據西邊?他感到在那些方向的遙遠處定然還有別的秘密,會給他帶來別的驚喜。

他在拉絲工藝的研究上受到的挫敗越深,對於遠方未知的寄望就越強烈。在加溫爐或拉絲模具的改造上,他已經看不到多少進步的空間,唯一還能想到的主意就是往蟲脂裡摻入某種增加黏性的新增劑。可是什麼樣的物質是理想的新增劑呢?對各種物質在材料學與化學上的性質,他無知到就連進行理論假設也辦不到。他對那種新增劑的想象簡直就如古代的鍊金術士們對四大元素、七大金屬和宇宙萬物的強行串聯一樣,基本是在遵從相似律而毫無真正的因果邏輯。簡而言之,他對周圍任何弄得到的材料都會試一試,從單獨的土壤、礦物、植物汁液或生物體液,到它們之間的各種不同比例的組合。從提取成分到調配工序,這裡頭存在的變數如此之多,以至於同一種新增劑配方也會出現千奇百怪的結果。有些時候他覺得自己好像距離成功更接近了一些,可到下次測試時又倒退了回去。同一種配比的新增劑可能要反覆測試上十幾次,他才敢斷言它真正的效果是什麼。然而,這些最終確定了效果的配方中沒有任何一種是真正對他有用處的。他懷著失望之情把它們記錄在一些石板上,然後丟棄在某間專用倉庫的最深處。

絕不能說他已經窮盡了所有現成的材料組合,但是那些直觀看上去最有希望的配方已經耗進了他的耐心。於是他把繼續嘗試剩餘組合的任務交給了那些充當助手的鱗獸們,自己則繼續琢磨新材料的事。一種新材料,也許是某種此地沒有的礦物或植物,也許是某個遙遠而先進的鱗獸巢穴裡的秘密配方,他不斷地衡量著自己是否應該外出去尋覓這樣的希望。

現在是一個離開丘地遠行的好時機嗎?似乎還不夠好。儘管荒野巢穴中的那些鱗獸,無論是哪個方向和品種的,如今都已經不會再來騷擾他了。它們似乎已經充分理解了他的危險性,也知道什麼樣的行為會招致他的攻擊和驅趕。每當蘇生季時,羅彬瀚偶爾還是能發現它們立在遠處的荒野中觀望丘地。它們是否對丘地內活動的鱗獸群感到好奇?為草叢間零星露出的道路和建築而驚訝?他曾抱著想交流資訊的心態親自朝它們走近,或是派遣丘地內的鱗獸前去接觸,但無論哪一種外交嘗試都沒有成功過。一旦發現丘地內的成員走了出來,它們就會馬上逃入荒野。毫無疑問,它們對於如今丘地內的任何事物都非常警惕。

要是他趁著潛伏季的時候離開丘地,進行一場預期要持續數個迴圈季的遠行,這些荒野中的鱗獸們會作何反應呢?在一開始它們當然會遵守舊規矩,可如果數次蘇生季後它們發現他其實根本不在丘地呢?丘地內活動的其他成員是否能給它們造成足夠的威懾?他很難評估那幫種地鱗獸們對抗外來入侵者的能力。論體態,它們倒是個個都很健碩有力;論組織性和腦袋瓜的靈活,它們在日常勞作中表現得也不差。可是說到巢穴之間的互相剿滅,他對它們可就完全沒底了。大部分丘地鱗獸從出生起就沒經歷過這檔子事。這其中甚至有很大一部分是他的責任,因為大規模群架就是他嚴令禁止的,它們自然不可能對這種事積累多少經驗。

他不能在造成了這樣的結果以後隨隨便便地一走了之,指望它們自己一下子變得能征善戰。而除掉他和鱗獸,唯一有能力和意願守衛老家的人選也就只有米菲了。羅彬瀚倒是不懷疑它有給外來入侵者造成殺傷的能力,但那似乎首先要容忍入侵者踏進丘地範圍內,並且不可避免地造成一定程度的破壞。米菲肯定也會強烈反對把這種差事落在自己頭上——它光是要弄蟲脂的事就已經夠忙活了,沒有義務來給他的外出旅行收拾首尾。先不說抵禦外敵,他要是走了誰來伺候蘇生季的新生兒們呢?誰來維護和檢查所有現有的設施呢?誰負責去踹所有違法亂紀的鱗獸的屁股呢?要是把這些事情落在米菲一個身上,後者哪怕嘴上什麼都不說,在心裡肯定也會埋怨他。他還擔心丘地內部會產生更大的混亂——鱗獸們是很敬畏根系,以及和根系關係密切的阿耶奇,但至於是不是會同樣敬畏有著根系之靈的名頭卻很少在地表施加影響的米菲,他沒有完全的把握。

如此種種的顧慮讓他日思夜想的那場遠遊始終未能成行。在他猶豫不決的時間裡,被擢選為拉絲助手們的那幫鱗獸們倒是非常勤勉上進。為了讓它們替他進行新增劑配方測試的工作,他不得不向它們洩露自己的一部分工作目標,同時教授它們處理蟲脂的種種經驗,好讓它們明白到底應該往哪個方向忙活。很快它們就完全學會了這一套,從挑選原料、研磨加工、混合溶劑,幾乎每件事它們都可以在沒有羅彬瀚幫忙的情況下獨立完成。它們甚至還學會了記錄自己試驗過的配方,這對於研究不同成分和配比的效果區別是相當重要的。不過,既然無法像羅彬瀚那樣隨便拾一塊石板並往上頭刻字,它們便又學起了稅吏們的辦法,用劃過方格紋的蟲脂薄片來充當自己的研究報告書。這類報告書的格式有好幾種,其中一種典型的範例是按照次序在每個方格最中間鑿出一個小孔,取一小撮物質原料填充進去,然後圍繞這個原料填充洞來戳孔,以孔數表明該原料的整個實驗配方中的用量,而方格內的爪痕數量則說明了加工方法(研磨、加熱或晾曬)。這種格式的報告書是如此簡明實用,就連羅彬瀚都可以隨便拿起一份,照著它們的記錄復現報告書所描述的這種配方。

只有一件事是它們無法獨立完成的——也許不是不能,而是不願意——每當它們調配好了幾種新的新增劑,決定要把它們端上加溫爐試試斤兩時,它們就會找一隻最沒話語權的鱗獸去喊羅彬瀚。它們把點火儀式和後頭的測試工序都留給他,恭恭敬敬地趴在旁邊等著。起先羅彬瀚以為它們這樣做是因為對後頭的拉絲程式無能為力,以及想要展示對他這個專案權威的尊重。直到那團混合了新增劑的測試蟲脂第一次在他面前砰然爆炸,他才算曉得它們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在它們得到調配新增劑的工作以前,助手們總會努力湊到操作檯周圍看熱鬧,任他再三警告危險也不知道要遵守安全制度。而自從他把新增劑的調配工作交給它們以後,再也沒有鱗獸助手懷念操作檯的溫暖了。它們會在他點火以前極盡謙卑和乖順,在他五次三番質問這次的配方是否安全可靠時拼命地點頭,證明情況盡在它們的掌握之中。但是當他把它們調配的測試新增劑拿到操作檯上去與蟲脂混合時,再沒有一隻忠誠的鱗獸願意陪伴在他身邊。如果混合物最終沒有造成什麼害處,它們就個個在幾十米遠的地方昂首挺胸,顯出一副事先就極有把握而且很為自己的智力成就驕傲的模樣;如果發生了爆炸或毒氣洩露,它們則會在羅彬瀚從地上爬起來以前就一鬨而散,逃到他不能立時闖入的地洞或草叢深處去。這就是助手工作教給它們的職業操守:對於羅彬瀚為測試它們的新增劑配方而付出的任何代價,它們認定這是必要的犧牲;而要是涉及它們自己的性命安危和屁股完整,那顯然就是比科研成果更偉大的利益了。

羅彬瀚容忍了它們為完成工作而引起的各種後果。不管怎樣,給他當助手確實是一件高危的工作,它們還知道要自己保住小命就算是很能幹了——有些人活了二十七八年還不會呢!他不能對它們要求再多了。至少那些蟲脂片寫成的報告書在他看來挺有意思,因此他特意建了個格外寬敞的倉庫來存放這些報告。他如此重視它們的工作成果,這讓助手們感到相當滿意,經常鑽進那間大倉庫裡翻閱歷史記錄,或是把新記錄下的配方也存放到倉庫裡。

有一天,羅彬瀚瞧見加維鬼鬼祟祟地鑽進了那間存放配方的倉庫裡。他感到很奇怪,因為儘管它和他關係親密,他並沒有選它作為一名工作助手。他不選它恰恰就是因為他們相處得太久,使他擔心它會為此而忽視某些安全規則,最後給它自身招來危險。不過身份問題並不妨礙它進存放配方的倉庫,因為那裡既沒有鎖具也沒有看守,任何鱗獸都可以輕鬆地溜進去——可是有什麼必要如此呢?他懷著好奇心潛到倉庫門旁邊,聽見裡頭細微的聲響,像是它正在翻動那些放在石頭架子上的蟲脂片。緊接著則是啃咬的聲響。他吃驚地探頭進去檢視情況,發現加維正抱著一塊舊配方記錄的邊角啃咬。

“加維?”他立刻叫道,聲音裡帶著警告。加維立刻就丟下那塊被它糟蹋了的配方報告,飛竄著逃向門口。但這一次它無路可逃,因為羅彬瀚正堵在那裡。他雙手環胸低頭看著它,用表情和聲音告訴這名報告書吞噬者,它很快就有大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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