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與碳基猴子飼養守則》937 乞巧(上)(1)

作者:飛鴿牌巧克力·2個月前

蟲脂的產量是一個早已被預見的問題。而且,在真正地採取行動以前,它被羅彬瀚誤以為是唯一且最大的問題。在剛發現這個問題時,他不想花十幾年甚至幾十年的時間去一絲一縷地積攢原料,因此謀劃著要大舉擴張,將整片荒野統統化為自己的種植園,而鱗獸們將光榮地為他提供無薪服務。這是他一個人作威作福的專治王國,最多再加上一個米菲,還有菲娜。那條死狗不算數。

但,這種幻想中的風光沒過多久就隨著他對鱗獸的深入瞭解而幻滅了。取而代之的是失望和疲憊。他發現想要一個能服從指令的爬行類奴隸可不是靠著展示神威和武力恐嚇就能實現的。那需要投入大量的教育和訓練,其難度絲毫不亞於把狼孩培養成操作拖拉機的熟練工。而現在他需要的是成千上萬的熟練工,以及整個為這些熟練工運轉的社會……憑著陰影之力,他可以輕易地消滅、征服或統治,但是在幾年之內打造出這樣一整個鱗獸社會?那要求的可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套本事。

他早就不存指望了。當他發現飼養上百隻鱗獸幼崽就會令他想要拿刀捅進自己的脖子以便獲得無憂的安眠時,對統治更多鱗獸的願景就已灰飛煙滅。而當他發現加維就是死活看不上那些華麗又實用的大花領子,並且只有他最討厭的北方品種擁有成熟的蟲脂加工技術時,他對它們秘而不宣的怨懟之情更是與日俱增。倘若非要與這樣的一群爬蟲共事,或者哪怕是在它們當中稱王稱霸,他也寧可和米菲一起慢慢地幹,去花十幾年的時間來攢他的碎布頭。這沒有什麼,因為他對時間流逝的恐懼終於平息了。現在他知道自己完全能忍受這麼點年歲,就像一個人在長跑裡只要度過了“極點”,就不難忍受接下來那段漫長枯燥的賽程了。有鑑於此,以時間換資源的策略卡又再度被放回他的遊戲桌上,並且還擱在了比“成為爬行類之王”更優先一些的位置。

即便如此,他不可能真的完全單幹。培育脂蟲(是的,他就這樣怠惰潦草地給它們起了名字)的過程依然需要一定數量的鱗獸參與配合,而北方鱗獸們對蟲脂豐富的加工經驗對他也頗具價值。他很想參考參考它們的配方,看它們到底往蟲脂裡撒了哪些新增劑,才能使它們呈現出漂亮的珍珠色光澤。為此他每個蘇生季都還在堅持不懈地抓走北方俘虜,但是沒有一個俘虜腦袋裡有這種重大機密。它們最多知道怎麼樣往自己的身上裝飾蟲脂貼片:竅門是必須要利用靈巧細長的尾巴尖,而不是笨拙的爪子。

羅彬瀚還是沒有完全放棄北方鱗獸的蟲脂秘方。他總是透過米菲來向丘地上的母親們表達他對北方巢穴群的不滿,暗示擁有大花領的幼崽將得到他更多的偏愛,並在未來某一天繼承他全部的遺產。雖然現在他兜裡一分錢也沒有,但終有一日他將發動殘酷的北伐戰爭來消滅那些小肚雞腸的騷擾者,奪走它們巢穴中的一切。他還沒有想好具體的戰爭計劃,因為目前每個蘇生季他最多隻能養兩三百隻幼崽,而且光是養活它們就已經搞得他精疲力盡,沒有多餘的空閒來給它們進行準軍事訓練。它們自己倒是會在玩鬧時自動組成一些小團體,但那是依託於草叢的地面打鬥。在丘地上新生的鱗獸已經很少深入到地下去了。它們終年待在地表也同樣安全,並能得到足量的食物,以至於某些成體的行為模式會像是亞成體,而且更喜歡長時間地保持站立。

這從它們的安全形度來看似乎並不是好事,因此羅彬瀚偶爾也會想著他最好設法糾正這點。他應該開展一些像“憶苦思甜小課堂”、“讓你知道你的先輩們是怎樣討生活的”諸如此類的生活教育課程,好讓所有丘地出生的新生兒都知道穴居生活是怎麼回事,而不是隻有被米菲挑中的那些。但是說來慚愧,他在這方面總是拖延,怠惰,找藉口去先忙別的事,以至於從來沒有把設想落實,甚至都沒有形成過具體的計劃和時間表。

他確實很忙,可真的一點額外的空閒都沒有嗎?那並不是真的。他只需要少去看看菲娜,或者少睡幾次覺,就能輕而易舉地騰出好幾天的時間,趁機想出一些至少值得一試的點子來。他有時也納悶自己為何偏偏要拖延這件事,並且在很久以後才意識到真正的理由。答案是他其實並不想。他不想對這些鱗獸進行軍事化訓練,去鼓勵它們互相撕咬或抓撓;也不想讓它們恢復自己祖輩的生活方式,提醒他這種在丘地上懶散漫步的生物具有它們自己的原始本性,就像他自己的祖先們一樣。有什麼必要急著這樣做呢?它們並不缺安全,也不缺食物。難道人們樂意看到自己的寵物倉鼠因為毫無必要的野化訓練而被逼著啃掉幼崽的腦袋嗎?

如果遵從他的理性所能提供的最可靠的看法,這種怠惰體現的乃是他的認知混淆,是對鱗獸這一物種的定位不清。他既無法把它們視為一種和他除了外觀和風俗不同外完全平等的異世界智慧種族,也無法讓自己扮演好一個嚴格遵守著職業規範的野生動物觀察員。有時他把它們當成更具社會屬性的耕牛或役馬,有時則覺得它們像那種寵物收集遊戲裡的對戰魔法精靈,而最浪漫化的做法莫過於把它們視為朋友或家人。鱗獸壓根就沒有“家人”:它們的巢穴更像是一種帶有社會撫養功能的軍事組織,血緣紐帶所起的作用微乎其微,而幼崽的撫養者們又往往地位低微,從未被鼓勵成為情感傳遞的物件。不過它們的確有關係上的遠近親疏。它們有自己日常共同行動的小團體,依靠共同的氣味互相標記;有些鱗獸在狂亂季會有固定的搭配,並且非常激烈地排斥任何插足者——可這種搭配一旦脫離了狂亂季便會彼此分離,在日常中各行其是,因此他不知道這到底能不能算愛情;還有師生關係,儘管在丘地上較為少見,有些亞成體會跟在某個較為友善的成體的屁股後頭行動,模仿其日常行為……有鑑於此,大約可以說鱗獸是有“朋友”的。

他正是被這種混亂的定位所困擾。如果鱗獸是一種用來幫他勞作、打仗和狩獵的牲畜,那麼他就要接受所有必然的損耗,專門去培養它們順從或好戰的性格,並且承擔由此產生的所有令人不快的醜陋後果;而如果他企圖說它們是一種值得更加善待的角色,比如,一種感情上近乎於家庭成員的寵物,負責緩解他的孤獨,帶給他精神上的陪伴與撫慰,那他就有更多的義務為它們的健康、安全和幸福負責,這樣他才能成為一個體面又愉快的好主人;而要是再往上一層又如何呢?他要把這些連走路都不會的生物當成學生或後輩來培養,培育它們的智慧和能力,使它們能夠理解他的觀念和需求,並且自願地為他所用……那聽起來也不對勁,因為他這一通折騰說到底並不出於任何高尚或遠大的志向,而僅僅是為了一個上不得檯面的私人願望。這是一個合格的導師能夠毫不臉紅地告訴任何追隨者,還指望對方也無私為此付出的理由嗎?顯然不。他註定不能同時扮演這麼多的角色,否則其中就難免有虛偽之處。他不能假裝自己是個愛學生的老師,同時如慳吝奴隸主一般揮舞皮鞭抽打逼迫它們幹活。同樣他也無法一邊享用它們的勞動成果,一邊眼淚汪汪地評論說它們實在太落後、太可憐了……他不能在讓自己精神自洽的前提下辦成這件事,因此最好的辦法莫過於做一個隨心所欲的混蛋,一個蠻不講理的暴君,把這些令人惱火的邏輯和理論問題用“因為我喜歡”來矇混過去。

跟著感覺走。這導致的最終後果就是拖延。用那些他感覺比較舒服的工作來替代令他不愉快的,而忽視它們在理性層面的優先順序。比起去正視和思考他和這整個物種之間的嚴肅關係,一個人悶頭鼓搗燃燒室和毛毛蟲的卵要輕鬆愉快得多。而這就是為什麼他在解決產量問題以前就早早地建起了加溫爐,嘗試了數十種用來拉絲的模具,甚至無師自通地學會了一些用頭髮編小繩子的技巧……而他的北伐戰爭計劃表依然一動不動,他的準斯巴達培訓基地裡充滿了懶狗、野生動物,搗蛋熱衷者和點子王。他可恥地把所有令人為難的部分都丟給了米菲,而自己埋頭於研究怎樣獨立生火。他對自己辯解說這些研究是有用的,因為儘管沒有足夠的蟲脂來製造他想要的那塊布,他可以先用少量的樣本進行技術測試,屆時只要有了充足的原材料,他就可以用最少的浪費弄出一匹布來。同時他也非常固執地希望自己能夠獨立辦成這件事,能夠像那群北方鱗獸一樣靠著自己的努力來解決加熱問題。

他製造的第一個加溫爐,正是加維爬進去到處摸索並被他揪出來的那一個。後來他也恐嚇所有好奇心深重的鱗獸,告訴它們那將會是叛徒們的焚屍爐。但它當然不是這麼用的,否則也不會需要獨立的加熱室和操作檯。這種設施是他企圖復刻北方鱗獸經驗的產物。由於他無法在地下深處製造燃燒室,要用鱗獸的方法控制空氣成分是不可行的。他只能將就著用,利用相對密閉的燃燒艙和燃料的溼度來控制火焰的威力。這非常勉強和低效,幸好蟲脂的熔點很低,他經驗估計可能只有六十至七十攝氏度。

一次非常短暫而徹底的燃燒就能讓燃燒室上方的操作檯上升到足夠的溫度——很多時候甚至是過高的溫度,以至於會讓蟲脂完全失去有用的性質,像團燒焦的塑膠那樣蜷曲、焦黑、發臭。他必須先等溫度降到合適的區間,然後把手頭那點米珠大小的蟲脂放上去,在操作檯徹底冷卻以前將它重新塑形。整個工序的視窗時間非常短暫,因此必須爭分奪秒,很難再有心思注意任何安全問題。他經常因此而意外燒傷,至於手掌燎泡和燙傷則更是家常便飯。他本人倒是不怕這個,但必須留神不讓旁觀的加維摻合進來。

現在他開始對那些輕率操作許願機而招致厄運的傢伙有了深切的理解。是的,誰都知道這是危險操作,但它真的很方便,很有效,而如果非要遵守規章制度的話簡直就什麼也幹不成了。難道還要他再花幾個小時的功夫收集合適的柴禾,仔仔細細地把雙手用取自衣服上的厚布裹緊,然後笨拙地拿著兩根石籤子來給一粒米珠大小的蟲脂拉絲?等他剛把籤子戳在米珠上,剩下的可操作時間就已經不剩下幾秒了。這要折騰到什麼時候才能讓他掌握到塑絲的方法?還要磨蹭多少萬個紀元才能讓世間的一切生命得到最高的幸福?相比之下直接伸手亂搞就很簡單。每次實驗的效益將會最大化的,而成敗將是立等可見的,絕不會耽誤排著隊的下一位勇敢實驗者開始新的測試計劃。那感覺真的很棒。因此對著操作檯亂搞是完全沒問題的,只要你有不死之身,或者完全不在乎死活就行了。

他感到自己在精神狀態上已經無限地接近一名科研工作者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的確是在做一些具有創新性的研發工作,但實際體驗上卻根本不是如此。他完全沒覺得自己學到了任何令人驚歎的知識和技巧,或者能像電視鏡頭前的科學家那樣酷炫地來回倒弄五顏六色的試劑瓶,緊接著在一個纖塵不染的高科技房間進行慘無人道的血腥解剖實驗。他實際的行為像帕金森患者正試圖玩微雕藝術;像一條愚蠢的狗和粘住自己牙齒的年糕搏鬥;像不小心把強力膠水撒了滿桌的人正絕望地試圖清理而不再讓幾根緊緊貼住的手指沾上任何其他東西……這些蟲脂比掉在地板上的燭蠟還要易幹,比蟬翼還要脆弱,而耐熱性甚至都不如瓊膠。它們會在他一個手顫的瞬間就躲進他的指縫,像乾涸的泥巴塊一樣死死賴在裡頭。它們的產量又如此之低,容不得任何的浪費,他不得不把它們從指甲縫裡一點點摳出來,重新按回操作檯上融化——然後發現溫度已經降得太低了,他得從頭開始生火。

他嘲笑鱗獸身體缺陷的報應終於到來了。一直以來他認為北方鱗獸採取那種貼片式的服裝是因為它們的手不夠靈巧。而如今他才發現事實很可能並不如此。鱗獸們一直採用貼片的方式來利用蟲脂不是因為它們從來沒有製造線繩的想法,而是因為這種材料本身的固有缺陷。它們壓根就無法形成纖細而有韌性的長纖維;當它們被拉得稍長時總是粗細不勻,然後就會快速地崩斷,因此只適合製作不需要太多彈性和韌性的定形薄片,以及有相當厚度的物品。他也試過用許多種不同的方法來把這種物質變成條狀:不是靠兩頭拉伸,而是將團塊一點點揉成長條;先製作出極扁的長方形薄片,等定型後橫向切削成絲;使用末端帶有小孔的石質模具來壓注成線……他把所有已知的麵條製作方法都試了一邊,卻沒有得到任何一條哪怕是勉強達到及格線的纖維。第一種辦法制造的條狀物太粗了,同時又像長籤一樣缺乏柔性,無法承受彎折與纏繞;第二種幾乎只能得到一些直徑和長度都極不均勻的扁絲,而且質地極其硬脆,很容易崩斷;第三種在理論上最有可能得到他想要的那種細絲,但實際上放進容器內的蟲脂團在受壓時會變得韌性極強,壓根無法從過細的孔中擠出來。它們只會迅速地冷卻,把他好不容易做出來的注絲模具徹底堵死,讓他再花十幾個小時從頭再來。

到了這時,他開始意識到自己正在面臨一個從未認真想過的技術問題。它很可能將比原料的產量問題還要致命,而且他完全不理解這個問題何以會出現。他又去把地底下的米菲叫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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