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與碳基猴子飼養守則》938 乞巧(中)(1)

作者:飛鴿牌巧克力·2個月前

米菲對他描述的情況並不吃驚。雖然這段時間以來它很少在關注地面上的事,羅彬瀚相信它是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他經常注意到一些塗有標記的鱗獸像加維一樣在他的操作檯旁邊徘徊,觀察。它們未必是跟他特別熟悉的個體,但都是被米菲選中的實驗者。大部分時間它們都待在地下替米菲服務,而它們看見的事自然也很快會被米菲所知。

“我想是這樣。”米菲慢吞吞地說。

“怎麼會是這樣?”羅彬瀚反問道,“這東西不應該可以被隨便拉成任何形狀嗎?它原本就是絲狀的啊。而且我記得你說過,這東西其實就是滌綸。”

米菲為他糾正了這段不精確的記憶。它提醒他,當初他們第一次談起蟲脂——那時他們還稱之為“類塑膠”或“蟲塑膠”——的化學成分時,它說的是這種物質在被加工成纖維後才是“滌綸”。這和“蟲脂就是滌綸”並不完全是一個意思,就像豆腐和豆漿並不能等同。如果豆漿的品質不行,或者沒有合適的工序或新增劑,那它也沒法被做成豆腐。

“你真的看了很多農業頻道的內容,是不是?”羅彬瀚忍不住說,“但咱們的‘豆漿’到底出了什麼問題?是它的質量還不夠好?”

米菲告訴他蟲脂可能更接近他們用來做瓶子的那種塑膠,而不是做纖維的。這些原材料可能特性黏數太低,分子鏈太短,熔體強度不足以穩定出絲,意味著想把它拉成連續的纖絲是非常困難的,即便勉強成功也難以進行精細的紡織,充其量就是弄出一塊極其劣質的布。它的觸感和紋理都將十分粗糙,很難顯得美觀,而且經不起任何過於劇烈的外力,很可能也不能經受水洗和日曬。它用不了多久就會發脆、變色甚至是掉渣。

“但它有可能會很討魔鬼的喜歡?”羅彬瀚爭辯道,“這也可以算是一種風格嘛!”

米菲說:“唔……”

它什麼明確的話也沒說,但羅彬瀚知道自己不該再自欺欺人了。山裡那個東西的審美是可以從家居裝潢和興趣愛好裡流露出來的,而他尚未從中看出絲毫對工業廢土風的欣賞。他誠懇地請教米菲有何辦法改善這個情況。他們是否可以透過新增劑和別的加工步驟來改良材料,就像是給質量不好的豆漿煮得更濃稠一些,再多倒上一點凝固劑?或者他們應該在拉絲的工序上多動腦筋,比如更高的溫度,更巧妙的模具,更持久的加溫?他覺得甭管這些這些蟲脂本身的質量有什麼問題,他連一根半米長的絲都拉不出來顯然是不合理的。畢竟這種材料從一開始就是絮狀的,看起來和棉花也差不多。

米菲向他指出蟲脂的原始形態和棉花絕對是截然不同的。其根本的結構差異在於蟲脂作為蟲卵包裹物時的纖維形態太短、太光滑,發脆,而且幾乎沒有拉伸性,因此他們無法拿原始形態的蟲脂來紡線或織布,其道理就跟他老家的人無法用柳絮來織布一樣。不過它倒是同意羅彬瀚目前的加工方法並沒有完全發揮出蟲脂的塑形潛力。不管怎麼說,拉出一條棉線粗的塑膠條來總該是沒問題的。它聆聽了羅彬瀚所有的加工步驟,最後提出他可以繼續在溫度控制上下下功夫,不能讓操作視窗期的溫度降得太低。另外還有水分,材料的溼度一定有些問題,對原料的乾燥處理並不到位時,多餘的水分可能導致蟲脂在成形以前就發生水解——分子鏈會因此而進一步變短,讓蟲脂變得更硬,更脆,延展性和韌性會丟失。

羅彬瀚不知道他還有什麼辦法能除掉蟲脂中的多餘水分。他只能表示下回他會先試試把這些蟲脂放在日頭地下低溫慢烤,看看情況是否會改善。而對於加工的溫度他想不出任何好辦法。“你覺得應該在什麼溫度下拉絲?”他問道,“你測試過最佳溫度嗎?”

米菲提議他可以試試在兩百至三百攝氏度間嘗試尋找一個合適的窄溫度窗,那是他老家進行熔融紡絲時經常使用的溫度區間。它足夠讓多種塑膠充分熔化,但不至於在短時間裡分解。它猜想蟲脂的最優加工溫度可能也會接近。

這是一個令人尷尬的建議,因為羅彬瀚壓根沒有可靠的工具來判斷溫度。對於一百攝氏度以下的情況,他可以根據自己的冷熱感知、痛覺反饋和皮膚損傷來判斷,但兩百至一千攝氏度之間的情況卻未必有非常明顯的區分。它們都可以在很短的瞬間給他造成深度的燙傷,而他對此也已經麻木了。他唯一知道的是如果超過了某個很高的溫度,蟲脂也會像他的皮膚一樣瞬間碳化,因此他更傾向於在較低的溫度下實驗,至少那樣還能做原料回收。再說這樣的高溫操作對他也不是易事。哪怕他能精確地分辨出高溫的數值,兩三百攝氏度對他的雙手也還是太熱了,即便裹著好幾層從他衣服上取來的布料也效用甚微。這些他復活時白送的布料本來就不是專門的隔熱材料,很可能也是化學纖維。當蟲脂如煎鍋上的黃油般迅速融化時,這些現成的化纖也很可能會直接跟他被燙爛的皮膚融為一體。他的雙手將會暫時性地報廢,這完全是生理結構上的破壞,無法依靠鍛鍊意志力來克服,而在那樣的疼痛下想要集中精神操縱影子也完全不可能。

他想向米菲討要一些更先進的材料,一些超出他老家日常用品範圍內的東西。更直白地說就是他想讓米菲給他生成一些超級耐高溫的生物材料來充當防護手套。米菲拒絕了他。它雖然能夠靈活地變化形態,但並不是一隻鱗角腹足海螺。總體來說它的身體是由蛋白質構成的,如果非要生成耐熱結構就得大量使用金屬化合物,最後生成出來的組織也將是一種甲殼而非皮革。它指出羅彬瀚沒法套著兩個海螺殼進行精細作業。

“那溫度呢?”羅彬瀚問,“你能不能用你的身體給我當個加溫臺?像是能一直保持在兩百度左右的?”

他當然不是故意找茬。畢竟他知道米菲以前就曾用身體的放熱反應來測試蟲脂,但他不知道的是主動把身體升溫到八十度和兩百度對黏液怪來說也完全是兩碼事。前者只會導致劇烈的能量消耗和區域性組織壞死,而後者等同於是在燒一鍋熱騰騰的史萊姆濃湯。米菲幽幽地向他說明了這兩者的界限,並沒有給出任何多餘的評價,但為了避免在未來的日子裡無故出現腹瀉症狀,羅彬瀚也就識趣地閉嘴不提了。“還有別的辦法嗎?”他只是問,“任何別的點子?”

米菲並沒有什麼更好的點子。作為一個讀完了俞曉絨高中課本和大量拓展材料的智慧生命,它可以為他分析和解釋最基礎的理論問題,但卻無法憑空設想出一個前所未有的解決方案。它仍然是個受限於客觀規律和過往經驗的普通生物。它需要吃喝,攝入的能量必須大於消耗,因此思考的精力是有限的。它還需要睡眠,雖然可以在思維分割槽後輪流進行,但就是需要。並且,它不能夠死而復生,所以它必須在一個陌生地方加倍謹慎地照顧好自己。節約能量和資源是謹慎的好行為。

羅彬瀚只得讓它回到它的巢穴裡去了。他不敢再繼續壓榨一個怨氣漸濃的技術骨幹,尤其是知道它正忙著攻克一個對專案至關重要的核心難題,而他已經很久沒有付過工資。他和顏悅色地保證下個迴圈季它肯定會有更多營養豐富易於吸收的食物,更多專門留給它的脂蟲與卵,絕不會再被滿丘地的鱗獸搶佔配額,以至於被迫去啃那些難以消化的草根。至於塑絲的技術問題,他會自己再想辦法解決,米菲暫時不必為此費心。

那些觸鬚以一種較為滿意的搖擺狀態縮回了地下,去繼續它對增加蟲卵產量的艱難研究。而羅彬瀚只好自己去琢磨高溫化工的事。他走回加溫爐邊,想要重新設計一種更巧妙的構造,能讓操作檯維持高溫的同時還不會把站在旁邊的他一併烤熟。當他走到加溫室門口時,正逮住加維鬼鬼祟祟地從裡頭溜出來。他伸手捏住它的嘴巴,在它腦袋上重重地拍打了一下,以示對它私闖禁地的責備。但加維並不把這點不痛不癢的懲戒放在心上,它只是懶懶地往外走開兩步,又趴在地上繼續觀察情況。

羅彬瀚大聲噓它,把它趕得更遠了些。他知道自己不應該縱容這個好奇心過重的傢伙在加溫爐邊徘徊,甚至是鑽到爐子裡頭去。這其中潛在的風險是如此明顯,如果最終引發了任何不可挽回的事故,他的責任都將是不可推卸的,甚至不能找藉口說是自己當初沒想到。因此他每次見到加維靠近都要趕開它,不允許它站在有開口的地方,還要在燃火前對上下艙室都進行嚴格的檢查,以防有更加不怕死的傢伙趁他離開時鑽進裡頭睡覺。這樣的事過去發生過一次,而那個崽子的屁股差點被他抽開了花。

加維沒有受到過同等嚴厲的招待。雖然它打破規矩的次數比所有其他鱗獸都要多,而且對加溫爐有著更持久濃烈的好奇心,但它非常善於把握尺度,總是能在他底線的邊緣及時折返。它能明白這設施是危險的,因此只挑在加溫爐閒置的時候才會靠近觀察,而一旦發現羅彬瀚準備燃火,它就識趣地躲得遠遠的。對於它而言觀察這個巨大的石頭殼到底有什麼樂趣呢?羅彬瀚不知道。他也沒有想過要透過米菲從加維腦袋裡挖出答案,因為這件事並沒有什麼要緊的。每個生命都可以有它自己獨特的怪癖。再說,加維經常跑來也未必只是對設施感興趣。有好幾次他只是坐在石爐邊休息,或者純粹因為煩心而發呆,它也會在周圍溜溜達達,嘴裡叼著半截掙扎扭動的蟲子,帶有明顯試探性地瞄著他。起初他甚至以為它在蓄意挑釁,後來才意識到它其實是在觀察他是否想吃點東西。他試過向它伸出手,它就慢慢走過來,把嘴裡的蟲子放到他手上。

當然,他並沒真的接受過這類好意,所有的蟲子最後還是餵給了加維自己,而且與違規搗亂的次數相比,這種貼心時刻只能說是寥寥無幾。但加維還是成功地比其他所有同類都更加接近了底線。它絕不是所有鱗獸中最聰明最有天賦的,但一直都很懂得怎麼瞧他的臉色,而即便是丘地出生的新生兒也鮮少能像它一樣對他的外貌和能力毫無戒懼。它並不是真的很怕他,似乎正因如此他反而更願意讓它留在周圍。

眼下,一旦發現羅彬瀚沒有點燃爐火的意圖,它又很快躡了過來,在他的腳邊聞來聞去,想透過氣味知道他最近去了哪些地方。正在考慮如何改造設施的羅彬瀚沒有再趕開它。他心不在焉地伸手撫摸它的腦袋,打量它如今的樣子。加維如今已經完全是隻成年的鱗獸了。它的體型比藏獒還要大,舉足曳尾時帶有一種獵手式的風範,他奇怪地想到鱗獸們其實根本就不會狩獵。它們就生活方式來說應該算是定居的養殖者,一種看起來更接近農業社會的選擇,但卻並不影響它們四處掃蕩和屠殺。它們那獵手的本能是從同族身上磨練出來的。他端詳著眼前這隻帶有部分北方血統的成年鱗獸,漸漸地感到它是陌生的,和其他鱗獸並無區別。

他試著回想他與眼前這個生物的共同往事來喚起熟悉感,但得到的卻只是些支離破碎的片段。並非他的記憶出了問題,而是因為事實本來就是如此。他並沒有時時刻刻陪著加維,像個養狗的上班族那樣每天跟它招呼,告別,回家後再帶它出門散步。以寵物的標準來說他對它的照顧實在算不上精心,而它留給他的印象也是片段式的。每次他瞧見它時,它總是變得比他印象中更大一些,直到最終完全長大,這種生長過程是日日相處的物件難以察覺的,但他在不斷地經歷著時間的加速,還有記憶的跳躍,因此他腦袋裡的加維就像是一本不太厚的相簿集,每一頁中的主角長相都和上一頁大不相同,而最終的樣子就是眼下把腦袋擱在他腿上的這隻生物。在加維眼中他又是什麼樣呢?他時常會消失,過一段時間再出現,外形沒有絲毫改變,像什麼也沒發生似地跟它打個招呼。這對它而言肯定很神秘。也許這就是為什麼它經常過來觀察他。

他在內心的某個角落朦朧地想著這一切,但更多的心思是在他自己的問題上——加溫爐?或者蟲脂本身?他應該從何處下手嘗試改進呢?這件事再沒有外人的經驗能夠給他參考了,就連那些對蟲脂研究頗深的北方巢穴也無法給他答案。也正因為它們沒有答案,所以才只能製作貼片式的著裝。它們不可能沒想過把這些原料如此珍貴,穿戴又如此麻煩的裝備做得更便攜一點,這樣才更容易在前任主人陣亡後進行回收。但是它們發現自己做不到。它們所有掌握的配方,無論能把蟲脂的色彩與質地調整得多麼漂亮,都不能夠拉出一條足夠細長的線。

加維轉過了腦袋,用它小而圓的黑眼睛盯著他。它那種鬼鬼祟祟的觀察者的神情令他如此熟悉,它從一個沒有自我特徵的怪異生物變成了那個時常趴在他腳邊睡覺的加維。當他撫摸它的腦袋時,它也微微把頭壓低,好讓他能幫它撓撓後頭的鱗片。那並不是鱗獸正常打招呼的辦法,但它已經明白了那是他的方式。它甩動著尾巴,敲一敲羅彬瀚的鞋子。

“那個東西全都想好了。”羅彬瀚對它說,“一切條件都是剛剛好——剛好叫我夠不著。”

加維只是擺一擺腦袋。大多數情況下它不能聽懂他在說什麼,但一直對他發出的各種聲音感興趣。它瞧一瞧他,又瞧一瞧加溫爐,再瞧一瞧他的手。在過去的時間裡它看到過許多次他加工失敗的場面,而無論嚴重與否,那總是最先在他的手上烙下失敗的印痕。此刻那裡倒是沒有傷口,只是沾滿了加溫爐裡的灰燼。它用尾巴敲了一下他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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