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實現他目標的最直接路徑看,教鱗獸掌握一門人類語言並不是一件必須做到的事。他確實需要它們能夠服從他或米菲發出的指令,但語言絕不是最有效率的方法,手勢或符號系統可能要簡單得多,可以涵蓋所有基本的要求,比如取送物品或機械性的勞作。即便認為口令會比手勢更加簡單方便,那也遠遠不需要動用到語法和句子,大可以參照訓練犬類或馬戲團動物的標準,對它們說“起立”、“坐下”、“擊掌”就足夠了。
不懂得算數的狗可以根據觀眾們的反應來選出正確答案,而一個精通察言觀色的僕人即便是文盲也不影響它把主人伺候周全——至少,在一個還能完全靠奴隸來運轉的簡單社會里是這樣。丘地上的鱗獸們不需要撰寫文書或清點庫存,因此米菲也從來沒特意去訓練過這方面的技能。但它還是允許和鼓勵它們去學習語言,即便不能說得很標準,它們還是可以訓練聽力,並在心裡以符合語法的方式去思考。這樣做沒有帶來什麼立竿見影的實際效用,在他們當前的階段,這隻能算是智力訓練的一部分。米菲試圖透過語法的練習來強化鱗獸的認知框架,想看看它們是否能理解較複雜的邏輯模式,像是因果、條件、假設……而有些鱗獸的確做到了。這也許不完全是語言的功勞,但它們中的某些個體已經能夠把混沌朦朧的思緒轉化為一種格式明確的陳述,並且藉此搭建出更復雜的思維架構。
這結果又一次印證了羅彬瀚關於鱗獸智力的看法。它們很可能遠比貓狗要聰明,而上限在何處仍屬未知。假使不能突破它們生理上的侷限,恐怕它們也就不會再遭遇和解決更復雜的問題,最後充其量不過變成一種猩猩或原始人級別的社會。他總是這樣提醒自己,告誡自己不要想得太多。但每次鱗獸開口說話時,他又仍然忍不住感到驚異。梭子就特別喜歡找他說話。它享受使用複雜語言這件事本身,並且到了成年獨立以後依然不是很怕他。但是梭子即便在米菲從小訓練過的那批鱗獸中也是極少數。多數鱗獸,即便是他餵養過的,在成年後依然儘可能地避開他,更不會主動來接觸他。他的外貌天然就會觸發它們某種本能的恐懼,不完全是後天的巢穴生活導致的。
因此,他想要親自考察丘地鱗獸在複雜語言上的平均天賦是很困難的。僅有幾次他逮到鱗獸們彼此間用他的語言來說話。它們捨棄自己傳統的交流方式而選擇使用這門外語(也許更應該說是外星語)往往是出於某些非常態的原因,為了表達一些它們自身語言裡所難以傳達的思想。而那不但叫羅彬瀚驚異,通常還覺得特別有趣。
曾有一次,他躺在草叢後頭休息。有兩隻從地道里爬出來的鱗獸恰好來到他的上風方向。它們大約是米菲被派上來收集塑旋藜的嫩枝,在那兒不停悉悉索索地啃咬著枝條。塑旋藜即便對於鱗獸的口味來說也絕不是美食,而且還很容易劃傷口腔內壁,因此收集枝條可以算是一種苦差事。羅彬瀚聽見了它們埋頭磨牙的動靜,不想打斷它們的工作,就繼續躺在那兒閉目養神。他突然聽見其中一個停了下來,發出低沉的叫聲。那是鱗獸的語言。沒有氣味和動作作為輔助,他無法判斷它確切的意思。但羅彬瀚聽出來這傢伙不大開心。
他從似睡非睡的迷離狀態變得警醒起來,側耳傾聽這是不是即將爆發衝突的前兆。當時距離狂亂季的結束並不久,而他光從叫聲就能感到這是一隻成體。它正為心中的某件事,或是身體上的某種感受而煩惱。它非常想要把這種使它不舒服的東西宣之於口。
另一隻啃咬枝條的鱗獸也停下了。它們互相低沉地鳴叫,帶著疑問和焦躁的情緒。羅彬瀚依然閉著眼睛,用胳膊枕著腦袋,想象它們正在進行一場鱗獸之間的對話。也許其中一個在問:嘿,夥計,你是怎麼了?而另一個則悶悶地說自己覺得不太舒服。也許它是真的生病了。他考慮是否應該叫米菲檢查一下,但這時候他聽見那隻先罷工的鱗獸停止了煩躁的低鳴。它明顯停頓了幾秒,連大氣也忘了出——就像是一個人準備在大庭廣眾下準備用非常生疏的外語來發表演講——然後它彆彆扭扭,非常笨拙地說:“何?”
羅彬瀚睜開了眼睛。不過他還是躺在地上,覺得自己可能是聽錯了。有時候鱗獸自己也會“吼吼”地亂叫,並不一定是在說有意義的內容。
“何?”另一隻鱗獸也跟著說。但它的困惑之情要明顯得多。它疑惑的是自己同伴的奇特行為。
“噢。”前一隻鱗獸說,“噢!”它急切得彷彿一個被大人忽略了的小孩,在原地跺著腳大喊:“我!我!還有我!”然後它肯定是用尾巴或爪子撥弄起了那些被啃咬的枝條,發出一陣草木悉索的顫動聲。“何?”
羅彬瀚的後腦勺已經離開了胳膊。他如幽靈般緩緩坐起身。在片刻安靜後,那隻被同伴話語迷惑住的鱗獸說:“喝嗡噢?”
“宏噢。”那隻急躁而抑鬱的鱗獸說,“何?”
“維黑?”它困惑的同伴說,它嘴裡發出的音節是它們對於“米菲”這個詞所能做的最接近的模仿,“維黑。替。宏噢。”
“喏弗?森?”
羅彬瀚饒有興趣地偷窺起這兩隻用外語交流的鱗獸。如果沒有梭子那樣愛主動和他說話的傢伙,他肯定聽不懂這番笨拙又簡略的對話。可是恰好它們說的詞他都從梭子嘴裡聽到過。透過籬障般的草叢,他瞧見其中一隻鱗獸正使勁地往後縮脖子,表示自己對正在進行的話題非常緊張和害怕。它不安地甩了一陣尾巴,這才發出細細的嘶聲。那已經不再是使用複雜生疏的外星語,而是在用傳統方式表達它的害怕。
它竟然會為這個話題害怕!這也叫羅彬瀚感到驚異:當它的同伴問出“我為什麼要咬這些難吃又討厭的枝條”時,它老老實實地回答說“這是工作”;當它的同伴問出“我們為什麼要工作”時,它也不假思索地回答這是因為米菲讓它們去工作;可是當問題被推到了最危險的假設環節——“若是我們不工作又會怎麼樣呢?”——這個看似有問必答的傢伙竟然就開始縮脖子了。要不是親眼瞧見它在緊張兮兮地甩尾巴,他會懷疑整場對話都是他幻想出來的,完全理解錯了意思。每個鱗獸都可能會出現各自獨特的口音,梭子嘴裡的“宏噢”在別的鱗獸嘴裡未必就是“工作”的意思。
可是,從他所能目睹的現場情況看,這段對話的確很像是他所理解的意思。兩個對話者都在敏感尖銳的話題前變得不安,各自急促地甩動尾巴尖,左顧右盼地避免彼此對視。而羅彬瀚悄無聲息地站了起來,沒有讓周圍的枝條發出一絲響動。這是他在此地訓練出的新本領。
兩名沉浸在緊張氛圍裡的對話者果然沒有發現他。它們眼看就要結束這場對話,重新回到收集枝條的可惡工作中去。但那隻提出了尖銳問題的鱗獸依然不太甘心。它呆呆地盯著自己的前趾,好似從中得到了泉湧的靈感與智慧。它就像是在對著自己的前腳趾,或是腳底之下的大地發出連珠炮般的疑問:“宏噢,何?維黑,何?阿耶奇,何?”
它的同伴把腦袋貼在地上,對於這些指向朦朧而又極具危險意味的問題幾乎不敢回答。但是它大約覺得在地面上談論這些沒什麼大不了的。那個寄居在它腦袋裡的根系之聲通常只有回到巢穴後才會響起,而地面是根系夠不著的地方。於是它訥訥地,小聲地回答說:“宏噢。吼撒。”
“吼撒。何?”那位發狂的罷工者不屈不撓地追問。它如此陶醉於驟然開啟在眼前的深邃的思想世界,以及那種如神明賜恩般閃現腦中的靈感,以至於完全沒發現羅彬瀚已經站到了它們兩個的身後。
“你們活著,”羅彬瀚在它背後回答道,“是為了給我盡孝。”
他替這位新晉的爬行類哲學家解答了關於自身存在意義的困惑,然後狠狠地賞了它們各自的屁股一腳,頓時將這種危險的反阿耶奇思想消滅於萌芽之中。兩名懈怠偷懶的勞工驚恐地撲進草叢裡埋頭苦幹,被咬斷的碎草葉一時紛飛如雨。
它們估計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不敢再有如此深刻的對話了,不過羅彬瀚覺得地底下的思想家多半不止這一位。他只是碰巧逮住了其中最激進偏又最馬虎的那個。在他沒能看見和聽見的地方,在那些被米菲授予了特殊智慧的鱗獸群體當中,這樣的對話和思想正在自然而隱秘地滋長。他目前並不害怕這個。總體來說他還覺得這件事怪有意思,不認為真有必要對此小題大做,或是因鱗獸們對他的質疑而惴惴不安。不管思想能飛得多快多高,它們要得到真本事來反抗他至少還差著幾千年的進化,或是一場精微神妙的黑魔法儀式。很難說其中哪一個距離它們更遠,但他會確保兩者都將比那塊該死的布更晚到來——儘管如此,他還是會不時想一想自己聽到的這段對話。是的,鱗獸遠遠比狗聰明,但又比菲娜更加多事和無能。它們恐怕當不了一種特別理想的寵物,也不是會令老師有安全感的學徒。
他一直沒有機會跟米菲特別仔細地談談這些“被選中的鱗獸”。起初,米菲說它只是想對鱗獸的思維和行為做一點更深入的研究,好看看有沒有希望培養(或稱洗腦)一些間諜去把北方巢穴裡的秘密配方偷出來。這個理由本身就挺扯淡的,但既然它保證不會趁機吃掉一些新鮮的爬行類腦子,羅彬瀚也就同意了,選了一批聰明伶俐的幼崽送給它。有驕天和加維的例子在前,他沒有指望這件事能辦得多好,直到第一隻經過訓練的鱗獸從地下給他捎來米菲的樣本,並且用笨拙的聲音叫他“阿耶奇”時,他才發現這些鱗獸在破殼以後究竟還有多大的智力發育空間。它們的思維器官在幼崽和亞成體階段都仍在持續地發育,可以被不同的外部環境和教育資源塑造出天壤之別。這令他想到了很久以前被他拋棄在辦公室書架上的經典大作《行為心理學》。他覺得米菲也大有資格去寫一本書——《寄生教育學》。
這本有待撰寫的爬行類育兒大作,據他所知,極大可能包括一些常規內容,比如地下工程,資訊素交流,泥炭井維修與改造,脂蟲的飼養與護理;還有大量的非常規內容,比如語言和文字,數學和邏輯,昆蟲與爬蟲解剖學……他並不清楚米菲還做了哪些測試,雖然通往地面的幾條主道都足夠寬闊,但通往巢穴深處的路卻是狹小的,他與許多大體型的成年鱗獸根本下不去,也就無緣參觀這個不知已被改造成什麼樣的天才訓練基地。他只能從與米菲的不定期會談,還有來地表幹活的鱗獸身上推斷底下發生了什麼。
地底下的生活似乎是豐富多彩的,但又是相當嚴苛的。“被選中者”的生活無疑比地表的同胞們更忙碌,更辛苦,因此它們是不是會把“被選中”這件事視為榮耀和幸運實在很難說。而且它們從來也沒得選。羅彬瀚相信其中有一些是真正離奇神秘的學習享受者,比如梭子;但肯定還有對此暗藏怨聲的傢伙,比如那位企圖罷工的爬行類哲學家。他不知道它的名字是什麼,因為沒有蓄意去辨別和記憶。他也沒有把它的言論揭發給米菲,因為毫無必要。對於地底世界的思想流動,米菲肯定要比他清楚得多,因為它正在進行貨真價實的思想審查。每一個在地下巢穴中活動的鱗獸,當它們鑽過遍佈蛛絲狀粘網的隧道入口時,巢穴主人就透過犁鼻器和嗅神經的路徑繞過血腦屏障,輕而易舉地成為縈繞在它們思維中樞裡的根系之聲。在地下它們可以緘口不言,但卻無法隱蔽思想。米菲很清楚它的身邊正在發生什麼,無論是事實上的還是思想上的,而鱗獸們拿它絕對是毫無辦法。不過,截至目前為止,他沒有發現過自己眼熟的鱗獸無故消失,精神極度緊張,或是身上帶著明顯的傷痕,所以大概還不至於是極端殘酷的——但那到底是怎麼樣的一個場景呢?他腦海裡一點具體生動的畫面也沒有,發生在他腳下空間裡的事比發生在魔鬼之屋裡的同樣神秘。
在把梭子送來的新原料浪費得一點不剩後,他決定再跟米菲進行一次詳談。他在拉絲工藝的改良上進度甚微,因此想問問米菲在產量上是否有所突破,除此以外他還想知道上一次梭子給他畫的稀奇古怪的圖案——那些連續的凹形與波浪形——到底是在描述什麼事情。他已經知道那不是一樁梭子覺得值得誇耀的戰績,但既然米菲沒有急著找他,那應該也不是個極為嚴重的壞訊息。不管裡頭有沒有他不希望聽見的內容,該是時候去直面發生在地下的事情了。
他在地道口找到了一根傳聲管,呼喚米菲上來跟他做一次詳談。通常米菲會很快回應他,但這次情況與往常不同。過了好一陣子它才從地下伸出一根帶絲狀口的觸鬚,問羅彬瀚有什麼事找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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