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一旦變得平順起來,日子就會過得飛快。一個季節緊接著下一個季節,所有變化全都是在他眨眼之間發生的。地底的米菲夜以繼日地擴大著它的人造泥炭井,而依靠嫁接種植的瘤球玉米在不知多少代以後終於徹底穩定了它的性狀。它的外觀現在和那些生長在故土的親戚們已經完全不像了,任何一個被突然送到這裡的外人恐怕都無法認出它的起源。
如今,形狀穩定下來的瘤狀玉米基本呈現出紫黑色,平均直徑在五至十公分,整體外觀頗似放大後的楊梅。儘管氣味和外觀都不誘人,羅彬瀚最後還是忍不住偷偷地嘗過了這種作物。令人遺憾的是它的味道,無論是否加以高溫烹調,吃起來都和塑旋藜的葉子半斤八兩;由於形狀和厚度的關係,甚至還要更加難嚼。不過這所有的特點對於脂蟲來說倒似乎只是增加了這吸引力,使這種作物更加富集營養。
地底的鱗獸們有了新的工作。它們要負責培育、嫁接和採集這種作物,挑選其中合適的用於栽種,剩餘的則帶去餵養脂蟲。要是這種作物在採摘時的要求像藍莓或葡萄一樣嚴苛,或者播種與採收的視窗期像小麥一樣短,它們可能都無法勝任這整項工作,但對付這種昆蟲飼料對鱗獸來說卻是恰到好處:它們本來就很善於給塑旋藜的根系製造裂口,壓根不需要額外的切割工具,而這種作物一旦成熟又如此的結實耐活,不用擔心蟲害或腐壞,鱗獸們便可以用相對不靈活的肢體去有條不紊地採摘。由於嫁接的砧木是根系,通常在地底進行,因此受環境和季節的影響很小,允許鱗獸們以較為散漫隨意的節奏種植和收割,而不需要像小麥或水稻那樣進行嚴格的種植週期規劃。用不了多久,鱗獸在種植、嫁接、採摘、飼餵的一整套流程上都不再需要米菲的指令排程,而可以基本獨立地進行了。
這給它們的社群帶來了很多變化。據羅彬瀚所知,它們自發地產生了分工,在種植流程和種植區域上都有了專門的安排,特別是會輪班去從事切割根系和嫁接移植,以此減輕對個體牙齒和趾爪的負擔;而且它們在耕作技術上也完全自主地精進了,由於它們那高度靈敏的嗅覺系統,對於種植地的優劣、作物的健康情況都產生了一套自己的判斷方法,並且能透過氣味標記傳達給其他同類;除此以外,它們甚至自己發明了一些詞彙,以便向彼此描述它們在種植過程中需要處理的種種事務。對這種曾經是玉米但如今已面目全非的植物,它們以一種和描述蟲脂時非常相似的叫聲、提及根系時散發的氣味,再加上尾部的捲曲動作來指代。
依著先前翻譯“蟲脂”的習慣,米菲把這個詞彙向他翻譯為“蟲卵草”——羅彬瀚以為這個詞倒挺貼切,因此不久後他也拋棄了“咱們的地方特色玉米”或“瘤球玉米”的叫法,改用蟲卵草來稱呼這一品種。它們還增添了大量和嫁接技術有關的詞彙,比如“砧木”、“接穗”、“愈傷、“假活”這類現成且必要的術語,以及一些帶有鱗獸本身特色的詞彙,比如“牙切”、“爪切”、“尾採”、“良砧標記”。
這些詞彙最早起源於那些被米菲指派去種植的地底鱗獸,但沒過多久就流傳到了地表世界。從屬於兩個區域的鱗獸們原本就長期保持著私下交流,地表鱗獸一直都對它們地底同胞神秘的生活狀況很感興趣,它們甚至會把模仿後者的行為當成一種風尚。對於那些地底鱗獸們的種植術語,由於基本上是鱗獸自己發明的,即便是發聲天賦較差的鱗獸也不難掌握。而不知是誰偷偷帶的頭,就連蟲卵草的種子和種植方法也一併流傳到了地上。那些閒散在地表的鱗獸們紛紛在暗地裡刨出好些淺層的洞穴,在地面下兩三米不到的地方種起了蟲卵草。難以斷言它們最初這樣做是渴望得到更肥美可口的食物,還是純粹為了消遣好玩,但是等羅彬瀚發現情況到了如斯地步時,就連加維都開始偷偷摸摸地叼著小半顆蟲卵草餵給它收集的蟲子們。
他非常驚訝於它們的作為,而且意識到如不對這種走私行為施加懲戒,這幫爬蟲將來絕對會更加肆無忌憚地打破規矩。可是經過更仔細的思考過後,他又想到之前米菲對地底養殖員們的要求僅僅是不得無故在地表逗留和閒逛,並且嚴禁將泥炭井裡的任何東西擅自帶到地表;而他也沒有立過任何一條明文規矩,不允許地表的鱗獸接受來自地下的物品。對於那些足夠聰明的鱗獸個體來說,這麼幹雖然依然會有些心虛和緊張,可也並沒有什麼必須要被懲罰的道理。如果他真的想嚴格禁止這種行為,最合理的辦法是從發現情況的一刻開始頒佈禁令,沒收和銷燬所有已經存在於地表的作物,也叫地底鱗獸們不許再私運種子上來,以免製造出一些意想不到的亂子來——然而,他並沒有這樣做,因為這件事對地表鱗獸產生的影響實在令他感到好奇。他忍不住想要繼續觀察下去,為此寧願承擔某些尚未顯化的潛在風險,比如某些爬蟲類哲學家有朝一日把它的危險思想也傳播到地上來。
於是,加維的小小種植洞和它私藏的幾條小蟲都被羅彬瀚輕輕放過了。而既然連它這個和權力的物理距離最近的傢伙都沒有受罰,其他鱗獸也就愈發大膽起來。它們肆無忌憚地在公共道路以外的草叢中開闢自己的種植洞,還會拿自己種出來的作物與其他同類交換餵養過的脂蟲。它們不但愛吃這種餵過飼料後愈發肥美的蟲子,竟然還開始互相攀比誰擁有的蟲子體型更大,顏色更特別,鳴聲更動聽。沒有了米菲的嚴格監管與繁重的工作安排,這些沒有經受過專門教育的地表鱗獸在找樂子上似乎比地底同胞們發揮出了更多的創意。然而,這類口腹和競爭上的享樂很快就出現了負面後果。
首先出現的情況是盜竊。由於鱗獸們從來不知道什麼是口袋或保險箱,它們通常把各自飼養的蟲子藏在帶有個體氣味標記的土坑裡,用撿來的石板或厚厚的枝葉蓋上。在過去這種收納私人物品的方法對它們就足夠用了,因為丘地上到處都是蟲子,去挖掘別人的儲藏坑可能只會發現一些無聊的碎石塊,並不見得比直接去草叢裡找食物更划算。可如今既然脂蟲已經有了優劣之別,可以被長期持有,並且需要它們花費自己的精力和時間去照料,從別家的坑裡偷走幾條已經被喂得非常肥美的蟲子就變得比採集野生蟲子更有吸引力了。起初可能只是個別鱗獸靈機一動的行為,但被盜竊者會很自然地想要找回失物或彌補損失,於是也跑去別的坑裡挖掘。這種行為一傳十十傳百,過不了多久所有的鱗獸,即便沒有親自盜竊過,也已經完全懂得了這個概念,並且產生了專門描述的詞語,而與此同時它們地底下的同胞對此連一丁點認知都沒有。
針對盜竊的反制措施相應出現了。秘密掩埋是大部分鱗獸首先嚐試的做法;它們不再做公開的氣味標記,而採取種種更隱秘的方式記憶和保護自己的財產坑。來自北方巢穴群的鱗獸們曾經精通製作陷坑的方法,如今那些活著的俘虜們則開始用同樣的方法隱藏自己的財產,並且傳授給自己小團體內部的其他成員。還有的鱗獸把自己飼養的蟲子與種植洞安排得非常近,以便能夠長期留守在周圍,監視一切潛在竊賊的動向;這種辦法作為個體來說難以持久,因為它們總有睡覺和外出活動的時候,於是很快輪班制應運而生了。種植洞相鄰的鱗獸們會自發地組成聯盟,輪流負責看守作物和財產;一旦盜竊事件在誰的輪崗期內發生,失職的看守者就要負責彌補全部的損失。這種制度又引發了新的問題,因為負責輪崗的鱗獸會神經緊張,對任何哪怕是偶然經過附近的團體外鱗獸展露敵意,試圖把一切可疑物件從自己人的種植洞周邊趕走。而對於依舊在丘地上隨意漫遊,不打算長期投入種植工作的鱗獸們來說,突然發現原本的公共採集區域竟變成了私人屬地,這對它們既不可接受也無法理解。這下,對盜竊的防範演變成了對領地的佔有,然後是對外來者的敵意和暴力衝突。
那並非暴力事件產生的唯一動機。此前,丘地上的鱗獸也會產生衝突,主要是發生在狂亂季前後,以及個別鱗獸身體抱恙而引起精神問題時。但不同於挖掘淺層洞窟或者和地底養殖員們往來,私自鬥毆從始至終是一項明令禁止的行為,隨時都可能招來羅彬瀚的壓制和懲戒,也不能得到任何具體的好處,因此出於利益考量而非本能驅動的暴力行為幾乎是不存在的。
事到如今,一些體格龐大而不善種植的鱗獸們逐漸意識到,比起小心翼翼地偷竊,直接把別人挖好的種植洞據為己有,或者用暴力迫使它們交出已經收穫的作物與脂蟲要方便愜意得多。它們願意冒這種風險,因為現有的懲罰最多不過是被打一頓屁股,而吃下去的美食卻不必再吐出來。它們起初只是威嚇和鬥毆,結果情況愈演愈烈,終於演變成了流血事件。那令佔據了固定地盤的鱗獸們都極度不安,因此它們的聯盟也益發壯大和緊密,以期能靠數量和組織優勢來抵擋更加強壯的掠奪者。這又逼得劫掠派也開始分工合作,學會了偵察和挑選時機,專門趁著輪崗鱗獸疏忽的時候實施襲擊。它們成功了好幾次,每次都要把種植洞裡能帶走的全都搶走,出於某種報復或炫耀的心理,甚至連帶不走的砧木基盤也要毀掉。
這幾次慘重的損失徹底激怒了守地派的鱗獸,並且使它們意識到長久的防守是難以實現的,於是不同區域的聯盟團體開始了更大範圍的串聯。它們暗地裡交流溝通,下定決心要主動出擊,把那些仗著身強體壯而到處搞破壞的劫掠者給徹底解決。它們在策劃這場清掃時已經儘可能地保密,但由於涉事者如此眾多,劫掠派們還是提前嗅出了風吹草動。它們開始隱匿行蹤,儘量集中在丘地邊緣活動,而一旦有機會就去圍攻落單的鱗獸,逼迫它們加入自己的陣營。它們不但威逼恐嚇,甚至還學會了拉攏那些單純喜歡遊蕩的中立者,因為圈地種植的聯盟時常不允許後者去草叢裡自由採食。
在某個酷熱難當的下午,一場最終決戰眼看就要爆發了。守地派的鱗獸們蜂擁集結,直往丘地的邊緣而去。抗拒種植勞作的自由匪幫們也已做足了大戰的準備。它們在丘地邊緣挖掘了大量陷坑,磨利了自己的爪子,甚至還不知從哪個該死的養殖員那兒弄來了一大包含毒性的礦物粉末,用毒粉塗滿了自己的爪子、脖頸、後背和肚子。在那個橘紅而炎熱的日子,分裂的兩派都嚴陣以待。而就在它們隔著一片茂密的草叢彼此威脅嘶叫時,那片草叢突然發出嘩啦啦的聲響,羅彬瀚緩緩地從裡頭坐了起來。
他揉著自己的太陽穴,看了看左右兩邊,然後又閉上眼睛揉太陽穴。他從草叢裡站起來,俯身拾起一根最粗壯多刺的枝條,一下一下地敲打著自己的肩膀。
“這是在做什麼?”他說,“你們是在逗我嗎?”
雙方都把齜牙咆哮的嘴合上了。站在前排的首領們一邊左張右望,一邊悄然地蹲坐下來。落在陣列後頭的則伏下身緊貼地面,然後調轉方向準備遛走。
“滾回來!”羅彬瀚說。
已經成功掉頭的那幾只又慢騰騰地蹭了回來。
羅彬瀚按著額頭。“你們有什麼毛病?”他說,“我平時餓著你們了?讓你們閒得發慌了?”
他對著兩邊的鱗獸們打罵了足足兩個小時,拿枝條去抽打領頭者的屁股和腦袋,把它們打得趴在地上慘叫求饒。八名從米菲那兒借來的,最精通語言和交際的養殖員,在雙方陣列的旁邊來回徘徊,把他的責罵和威脅用鱗獸的方式同步傳達出去。大部分鱗獸都老老實實地趴在地上聽訓,偶爾捱上一屁股的鞭打。那些還在亞成體階段的最先被羅彬瀚用影子吊了出來,每隻都被一根較細的枝條抽打了三十下,直到鱗片表面都留下了草木碎屑與細碎的傷痕。羅彬瀚還把梭子叫到自己腳邊,讓它轉告這些遊手好閒、惹是生非的失足青少年,它們接下來的一整個迴圈季都將在他最新搭建的管教所裡度過,每天只供給最少最難吃的食物,還要狠狠地賣苦力幹活。誰要是幹活達不到指標,那就只能吃從泥炭井裡挖出來的蟲子。
所有被逮捕的亞成體都像幼崽一樣哇哇慘叫起來。但這也毫不影響它們被羅彬瀚一一做好標記,然後才被影子放下來,連滾帶爬地逃回了丘地深處。
他繼續去處理剩下的鱗獸。相比於跟著湊熱鬧的亞成體,成年體在這場紛爭中佔據了數量的主流,在現場被抓獲的大約就有六七百隻,而處於領頭地位的則有大約二十隻。憑著之前一段時間的觀察,羅彬瀚對這份主犯名單早已瞭然於胸,此刻把它們統統從隊伍里拉了出來。這些都是大頭領,平均每一個都擁有三十名左右的手下,但羅彬瀚很清楚一個正常活動且關聯緊密的鱗獸小團體通常只有五到十隻,因此他繼續叫剩下的鱗獸們主動招供,把位於中間層級的小頭目也指認出來。他表示如果跟班和小頭目們都老老實實地認罪,那麼懲罰絕不會太過嚴厲,但要是誰被他發現撒謊或知情不報,它的短暫餘生可能都要在巢穴最深處的泥炭井裡度過。
等足夠數量的小頭目們磨磨蹭蹭地走出佇列,趴到羅彬瀚指定的空地上後,他把它們粗略地打量了一番,發現其中大部分都是他較為眼熟的活躍分子,而且全都體格壯碩或身形靈巧。他叫它們用尾巴抽打彼此的後背,直到見血才準停下。這是種前所未有的懲罰,因而它們都非常吃驚,甚至感到委屈,全都很牴觸這樣做。當羅彬瀚再三要求,並且用刺枝向著最前排的幾隻劈頭蓋臉地抽了幾下後,其中一隻竟然向他露出了牙齒。
羅彬瀚停下來,面無表情地瞧著它。影子從他腳邊延伸出去,那隻鱗獸又慢慢閉上了嘴巴。
“太晚了。”羅彬瀚說,“把你的一顆牙齒給我。”
他逼迫那隻鱗獸張開嘴,把它最尖銳的一顆牙齒生生拔了下來。它最終沒敢反抗,只是在失去牙齒後緊閉著淌血的嘴巴,一聲不吭地趴下了。
“得了。”羅彬瀚說,“你覺得委屈?覺得我說話不算話?對你懲得太重了?你們馬上就知道什麼是厲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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