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事情過去很久以後,羅彬瀚依然會時不時地想起這一天。他時常會感到懊悔和懷疑,但立刻又被理智告誡這種情緒是毫無用處的。他的懊悔並不是因為自己對差點掀起暴亂的鱗獸們施加了過去不曾有的嚴刑,而是因為他忍不住去做一個假設:如果當初他在事情剛有苗頭的時候就及時插手,禁止它們私收地底流傳上來的種子,或者不允許它們私自蓄養和飼餵蟲子,事情或許就不會落到最後那種地步。
他完全沒想到幾顆作物種子竟會造成這樣的後果。此前他所預見的最大風險,充其量不過是鱗獸之間的私自溝通,使得地底的鱗獸們抗拒工作,或是地表的鱗獸們對他心生質疑。他認為這類情況是自己可以控制的,因為他的超能力絕對貨真價實,用不著像奧茲國的魔法師那樣裝神弄鬼。至於被傳遞的種子本身,他實際上卻相當輕視,根本不覺得會造成多大的危險。一種對鱗獸、脂蟲和他都沒有任何毒性的高產作物又能造成什麼破壞呢?當地表的鱗獸自發開始種植時,他還一度感到驚喜,因為此前他認為這些未被選中的鱗獸是不夠聰明的。可事實證明,它們即便沒有米菲的介入,在適當的條件激化下也會變得極富創造力和組織力。它們這種潛在天賦本來不應該被他無視,因為那些荒野之下的複雜巢穴群可不是靠著極少數受到神啟的天才形成的——可是,區區幾枚作物種子竟把它們塑造成了這樣!
在局勢發展的早期,他雖然注意到了它們對種植和飼養活動的熱衷,卻仍然將之當作了一種給它們改善生活質量的消遣。他以為既然它們的精力都發散在了勞作和競賽上,彼此間發生衝突和鬥毆的機率就必然會大大降低。它們在勞作過程中表現出的智力和組織力也令他十分驚訝,於是他心想這種活動興許能把它們鍛鍊得更加聰明能幹些。
如果他當時再進一步地加以思考,興許能更早意識到這種聰明能幹必然也將伴隨著破壞性。鱗獸們原本誰也沒有私產,沒有自身肉體之外的財產差距。丘地上的蟲子一直不斷地、隨機地出現,幾乎不存在地盤優劣和食物好壞的區別,鱗獸們也就成為在豐饒樂園裡終日漫遊的天真動物。但如今引誘它們道德敗壞的果實已經出現了。不需要飢腸轆轆或朝不保夕,這稍微豐富了一點點的物質獎勵就令它們無法再維持往日生活。現在它們可以透過自己的努力得到生存需求以外的食物,同時也就明白了什麼是勞作,什麼是積累,什麼是佔有。只要想著自己辛苦挖掘出來的種植洞,或是那些精心餵養出來,足以在其他同類面前顯示差別的脂蟲,它們就無法再次隨心所欲地漫遊下去。
這場災難性的動物社會實驗絕不是他的本意,但未能及時加以引導卻實實在在是他的疏失。在危機爆發以前,他已經完全擱置了自己原本的工作,全身心地觀察起丘地上發生的變化,可對於鱗獸群體內的變化卻依舊如此遲鈍。它們的行動總是有意識地躲避著他,而他的注意力也更多地它們的作物和種植技術吸引走了——當時,他腦袋裡思考更多的是蟲卵草而非鱗獸,是種植技術而非社群更迭。米菲的測試向他表明,不同的土壤深度、溼度和根系情況將會使蟲卵草的種植出現不同的效果,這讓他很想知道種在地表附近的蟲卵草會出現什麼樣的變種。這種好奇心同樣促使他一再默許鱗獸們私底下的種植行為,儘管在地表私自挖掘隧道曾經也是違反規矩的。為了不打消這些志願種植員的積極性,他總是有意避開它們,趁著無人的時候才進入種植洞中,以便能仔細檢查它們作物的生長情況。
在靠近地表的種植洞中,他發現生長出來的蟲卵草果實在外觀細節上往往差距極大。即便作物苗株被嫁接在同一段根系的相鄰位置,發育出來的作物也明顯不同,有的帶有斑點或暗紋,有的呈現輕微的梭形或筒形,還有的在果實成熟以前就會出現倒伏現象。他深知所有這些作物的祖先都是從同一根穗軸上取下的籽粒,而即便存在授粉環節也多半是自交或取自它們的近親,因此本不應該出現如此多的差異。他給這種現象想出了兩套解釋:其一是源自於種子本身的,因為他並不知道自己當初拿來這一顆始祖玉米是否屬於雜交產品。考慮到它那完美的品相,這種可能性相當之高,那麼其後代產生性狀分離也就十分正常了。他的第二個想法則是這和蟲卵草的砧木有關,和塑旋藜那種古怪、多變而具有侵略性的氣質有關。他不能確切說出這種氣質背後的原理是什麼,但卻朦朧地感到這整個世界都和這種本土植物一樣,看似貧乏枯燥實則變化萬千。鱗獸們的繁衍不也一樣充滿了令人驚訝的隨機性嗎?但這種聯想實在有點太遠了,他不能確定這是不是一種牽強附會,就像認為世間萬物都對應著某種五行屬性一樣。
他只能觀察自己切實看得見的東西,每天按著次序去數十個大小、光照和溼度不同的種植洞裡檢視情況,然後將各類他認為重要的資料刻寫記錄在石板上。這件工作看似簡單卻很耗時,因為丘地的範圍廣袤,而他的書寫記錄工具效率又非常低,要保持連續而緊密的觀察遠比他以為的要消耗精力。他沒有多少時間再繼續蟲脂加工方面的研究,對鱗獸們的社群變化也疏於觀察了。等他意識到種植活動給鱗獸們的社群結構和行為模式帶來了何等巨大的變化時,情況早就發展到了白熱化的階段:它們已經懂得什麼是圈地、盜竊和搶劫。
發現這一情況起初令他非常惱怒。由於搶劫者們的頭領中有兩三隻特徵明顯的北方鱗獸,他認定是它們把墮落無恥的劫掠行為帶進了丘地內。但隨著對情況進一步的瞭解,他不得不承認自己是被偏見給影響了。根據他從驕天、阿津、小莫、圖圖等等內線那兒得到的情報,那幾只被他認定是罪魁禍首的鱗獸並非最早的劫掠者。它們雖有北方血統,卻全都是在丘地內出生的。而那些真正被收容進來的北方俘虜們絕大多數都是種植派,因為它們往往自幼營養不良,現今又身帶傷殘,在武力上難以討到好處,一心只想能安安穩穩地混日子。
在所有悄悄給他提供訊息的鱗獸內鬼中,驕天是極少數混進了劫掠者陣營的。羅彬瀚對它的印象一貫是呆頭呆腦,老實木訥的,因此發現它竟然加入了一個愛好遊蕩劫掠的陣營叫他頗有幾分詫異。不過很快他就搞明白了其中的緣故——這竟是被他給連累的緣故。因為儘管驕天不像加維那樣終日跟他處在一起,它在所有鱗獸中仍然是和他關係最親密的那一檔。他隔三岔五就會去它經常遊逛的區域瞧瞧情況,它也會時不時來他的屋子和工作地點探訪,在身上留下他和加維的氣味。
對於那些正在進行(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的私耕勾當的鱗獸來說,讓驕天成為自己的農民鄰居將嚴重提高執法者上門拜訪的風險。它們總是儘可能將它排除在團體之外,也不將自己手頭的種子和技術交換給它,而驕天對此卻懵然無知,依舊終日閒散地漫步和覓食,完全沒注意到自己周遭產生的氣候變換。它順理成章地變成了一箇中立派,其個性非常容易被說服,還比普通的鱗獸更加強壯健康,結果就在大戰前夕被急於增強實力的劫掠派不分青白地吸納了進去。到了這時它才知道最近發生在自己社群中的風吹草動到底是怎麼回事。它被這種可怕的變化給嚇呆了,馬上就把情況告訴了它最信賴、最親近的同胞加維。
加維原本對此也不知情。它早先曾參與過娛樂性的種植活動,但很快就喪失了興趣,而它在同類社交關係上的困境比驕天尤甚。它跟同類的交往很有限,自己倒也不以此為煩惱,更喜歡終日在加溫爐和各種建築裡閒逛,因此對丘地上的新變化並不敏感。但與驕天不同的是它的腦袋要機靈得多,馬上就趁著梭子來送材料的時候交代了情況,讓後者用那種詰屈聱牙的古怪語言來向羅彬瀚報告。
在它們的情報送來以前,羅彬瀚已經注意到鱗獸群內異乎尋常的緊張氛圍,而梭子的報告不過是把整個危機的過程和趨勢更具體化地描述了一遍。顯然他必須儘快採取行動來制止大規模的流血和分裂——但什麼樣的行動是適當的呢?他感到自己倘若處理不當,整件事同樣會造成惡劣的影響,甚至是會產生比置之不理更糟糕的後果。他不得不把忙著在地底增產增效的米菲叫了出來,將發生在地表的情況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它。相比於他的鄭重其事,米菲雖然也表示了對此事的興趣,卻沒有一點緊張和急切。
“唔,”它只是如此評價,“它們發展得很快。”
“你覺得我應該把它們所有的種子都沒收嗎?”羅彬瀚說,“我們是不是應該重新禁止它們在地上私自挖洞,還有私自種蟲卵草和喂蟲子?”
米菲表示它一點也不明白他怎麼會有這樣的主意。它認為現在發生的完全是一件大好事。它的養殖員們為了維護和擴建地底的泥炭井已經在滿負荷地工作了,這種時候還能夠動員地表這些相對低價值的鱗獸自發來參與種植工作真是雪中送炭。雖然它們也會消耗一些蟲子,但反正在沒有泥炭井的情況下這些蟲子本來也不會產卵和生成蟲脂,因此地表鱗獸們完全沒有佔用他們需要的那類資源。相反蟲卵草和塑旋藜的嫩枝都是他們現在大量急需的東西,他們應該鼓勵這些志願勞工去挖掘和清理那些積年的草叢,好讓嫩枝有條件發出來,同時還能從它們種出來的蟲卵草中抽走一筆分成。只要他們始終壟斷著泥炭井和脂蟲的繁殖技術,可以提供給它們更多的待哺幼蟲,地表鱗獸們肯定會心甘情願交出一兩成的糧食稅來。
羅彬瀚對它的計策表現得很平靜。他甚至緩緩地鼓起掌來。不知怎麼這倒叫米菲感到不安。當然,它又補充說,出於生產效率和管理成本方面的考慮,他們還是不能容許鱗獸之間私自鬥毆,尤其是大規模的群鬥,那很可能會造成種群數量銳減,甚至產生大片的土地汙染;除此以外他們也應該禁止鱗獸們為了私人恩怨而去毀壞種植洞,不然他們就什麼都收不上來了。
“確實。”羅彬瀚說,“我也是這麼想的。”
米菲說:“哦?”它很快就在羅彬瀚的凝視下改了口,表示他們能意見一致可真是太好了。它將會盡快挑選一些計算能力較好的養殖員進行工作培訓,好讓它們能成為合格的蟲卵草稅吏。羅彬瀚也態度平靜地同意了,但是他首先需要借調幾名語言能力出眾的養殖員來充當翻譯。在與米菲分別以前,他只提了一個聽上去有點莫名其妙的問題。
“只是好奇一問,”他說,“那種餵過飼料的蟲子有成癮性嗎?它們為什麼就那麼愛吃呢?”
對於這個問題,米菲無法直接給他一個肯定或否定的答覆。那完全取決於對“成癮”的定義有多嚴格。從神經的反應機制來說,餵過飼料的脂蟲帶有更多的營養成分,能使鱗獸們感到更加愉快和亢奮,這和他的同類對肉食、甜品、茶葉或咖啡的渴望是一樣的。鱗獸不吃這種飼料蟲並不會引起疾病或營養不良,但一旦嘗過那種味道後就難免日思夜想,由此變得沮喪和抑鬱,這和食物成癮的人也是一樣的。但如果他想問的是那種更高強度的神經刺激,那種能夠從根本上影響到神經迴路和正常感官,幾乎沒有安全劑量可言的誘惑,比如菸酒甚至神經類藥物……至少它沒有檢驗出這種成分。就它觀察的結果,吃下飼料蟲的鱗獸們在智力與思維上都表現得完全正常。它認為它們單純只是很享受這種從未有過的美食,並且願意為此付出代價而已。
羅彬瀚認可了它的觀點,便獨自走開了。他沿著歷經修繕的公共道路漫步,打量沿途的風景。這裡和他剛來時已經大不相同了,不過粗望過去的色調卻仍然是相似的。那橘紅而酷熱的白晝,被濃雲覆蓋的天空,還有幽暗棽離的嶙峋草叢,當初看來盡是荒涼落魄的,而如今蓁莽幾經修剪,荒穢化為良田,所有陌生的色彩都變得親切熟悉,甚至還有幾分優美可愛。它已不復最初的原始風貌,他對此卻一點也不惋惜。這念頭又令他想到了那個老話題:雖然眼下落到了這樣的地方,他一點也不想回到十八歲,八歲,或者出生以前。即便過去或許曾有一個瞬間,他在山間的舟船上無憂無慮,身邊陪著自己最好的朋友……他並不想停留在那個瞬間。他不準備拋棄那個瞬間過去以後所發生的全部事實,以及因此而形成的這個自我。他幾乎可以承認,如今他比過往歷史中的任何一個時刻都更明智和成熟,至少是知道自己在幹什麼,雖然不見得會因此更快樂,但那是可以接受的代價。即便真有得選,他也不會因為一時的不快樂就選擇重返過去,做一個淳樸無知、天真浪漫的嬰兒。既然他已經認識了馮芻星,那麼也理應相信,呼喚孩童時代的純真並不是解決一切問題的萬靈藥,那表明的僅僅只是上一代大人實在什麼招數可用了。
同樣的,他也打算接受這個事實:鱗獸們是自己主動選擇這樣的。它們願意為了新的慾望去付出原本不需要的代價,去佔有、爭奪和廝殺,去承受可能會比最初境況更差的風險——儘管這些風險中的許多是可以憑藉經驗和智慧避免的——這也完全是它們出於自身意願做出的抉擇。不是作為單獨具體的個體,因為它們當中還混著像驕天這樣懵然無知,只是被趨勢潮流裹挾進去的傢伙,或者加維這樣置身事外,但也無法對集體加以改變和影響的傢伙,但作為一個種群所表現出的最終選擇,它們的意願就是如此。而縱使他沒收掉所有的玉米種子,填平所有的種植洞,也不能把所有已經存在的這些思想和慾望從鱗獸們的腦袋裡消除。
一廂情願地把開始發育的青少年當作嬰兒來料理絕不會有好的結果,現在是時候給予它們與思想階段相符合的教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