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逐儀式結束的時候,所有的鱗獸都非常疲憊。它們的睡眠通常是碎片式的,只需要閤眼歇上一兩個小時就能保證接下來半天內的精力,但長時間保持高度清醒卻不是它們擅長的事,特別是中間還經歷了一個氣溫驟降的夜晚。它們都為自己的處境而震驚,害怕,神經高度緊張,即便如此也有好些傢伙一度昏睡過去,不久後又被羅彬瀚給無情地踹醒。它們現在的確非常害怕他,但這種敬畏也僅能使它們勉強堅持著不把眼睛閉上。至於羅彬瀚透過翻譯員向它們說了什麼,那實在不是它們現在有精力去思考的。
在這樣的條件下,再想做更加細緻複雜的安排是不太可能了。羅彬瀚只是簡短地告知它們,從今以後它們不允許再為了種植蟲卵草的事發生糾紛,而且很快他就會修改掉丘地上的舊制度,向它們宣佈全新的政策和律法。聽到後一個訊息,原本就因為無法再種植蟲卵草而垂頭喪氣的鱗獸們更加緊張不安了。羅彬瀚沒有心情再去安撫它們,只是叫梭子把那些斷了尾巴的鱗獸安排送去地道口,由米菲負責給它們的傷口止血和消毒,然後安置到他專門空出來的休養區去。等處理完這一切,他就獨自回到丘地深處那間屬於他自己的石屋裡去了。
他從未聽說使用影子的力量會消耗任何資源,像是他的體力、精神力、生命力或魔力之類的,但在高聲咒罵了超過十個小時,揮舞枝條抽打了大約有數千次,還切斷了十幾條鱗獸尾巴以後,他感到的是一種油盡燈枯般的疲倦,簡直比搭了三天三夜的房子消耗的精力還要多。他回去時甚至不想多邁兩下腿,走到迂迴盤繞的石鋪路面上,而是直接從鋒利多刺的草叢裡趟過。等到了石屋門前,他也懶得再往裡頭多進一步,直接就倒在屋門口睡著了。
他這場覺睡得像被人敲暈了一樣沉,對外界所發生的任何響動全都渾然不覺。假使這時候鱗獸們決意要刺殺他,那說不定能反覆成功上十幾次。它們可能也真的試過了,但是當他睜開眼時並沒有抓住任何一個現行犯,只有加維趴在他腿邊睡覺。從他醒時躺著的位置和殘留的痕跡判斷,他的鮮血沒有在睡著時流出來過,但加維大概曾叼著他的衣領,把他從門口拖到了屋子深處,並且在他的脖子周圍留下了很多口水。他把它叫醒過來,觀察它的態度是否有變化。它還是和平常差不多,似乎根本沒受到先前那場風波的影響。於是他也普通地跟它玩了一會兒,就出門辦正事去了。
他首先去檢查那些斷尾鱗獸們的狀況。得益於米菲的及時處理,沒有誰發生嚴重的失血或傷口感染,但是傷殘的疼痛不會輕易消失,而精神上的創傷還要更加持久。它們都沮喪而茫然地趴在休養區裡,不知道自己的未來將會如何,而羅彬瀚的出現更叫它們緊張不安,幾乎要引起一場騷亂。羅彬瀚沒有走近,只是遠遠地看著它們,直到它們逐漸安靜下來;他假裝走開後又潛回到草叢裡,觀察它們之後的反應。並沒有誰在他走後開始交頭接耳,秘密策劃一場掀翻他統治的陰謀政變,它們只是繼續趴著養傷。他又繼續觀察了兩三個小時,見它們的睡眠和飲食都還算正常,便自己默默地走了。
在接下來的幾天裡,他就這樣暗暗觀察著丘地裡的不同群體。鱗獸們,無論曾經屬於哪一陣營,現在都變得茫然無措。它們不敢再繼續種植蟲卵草了,也不大敢再吃飼料蟲,至多就是在饞得受不了偷偷摸摸地吃一點存貨。對心愛食物的求而不得使它們更加情緒低落,即便是極少數沒吃過飼料蟲的中立派也受到了氣氛的影響,不敢再在公共道路上奔跑嬉鬧;它們成天只是蜷縮在偏僻的草叢裡,儘量用最小的動靜移動和覓食。整片丘地都籠罩在鐵腕統治與血腥鎮壓後的愁雲慘霧之中。
鱗獸們的意氣消沉完全符合預料,但羅彬瀚還是在繼續暗中觀察,留意各種蛛絲馬跡。他這樣孜孜不倦地四處刺探,以至於米菲都開始覺得奇怪,主動找他問詢情況。它想知道他如此神經質的行為是不是發現了什麼特殊跡象,因為按照原本的規劃,這會兒他們早該召集鱗獸宣佈新的管理政策了。
羅彬瀚承認他什麼都沒發現。鱗獸們的表現都很乖順,儘管它們最近都和他保持了距離——甚至連梭子都是如此——他並沒有發現它們私底下碰頭聚會,秘密商議要把他殺死後五馬分屍,然後將屍塊分別埋葬在荒野中六處最隱秘的地方,再由六名最強大的鱗獸武士負責看守。
米菲對他的設想提出了兩條評價:第一,鑑於在常規的受力條件下他的四肢和頭顱不太可能同時從軀幹上被扯掉,總有一塊會始終連在身體上,因此鱗獸們大機率只需要五名守屍武士;第二,它不知道他這種念頭到底是從哪兒來的。
羅彬瀚說他只不過是隨便想想。這很正常。人就是會隨便想些奇怪的事。
“你害怕它們這樣做嗎?”米菲問。
“倒也不是。”羅彬瀚說。他估計五馬分屍並不是一種對他行之有效的辦法,而鱗獸們的胃口是不足以在一分鐘內把他生吞的。
米菲似乎對他的回答很疑惑。它不出聲地搖擺了一會兒,又問道:“你希望它們這樣做?”
如果他竟在這種問題上點頭應是,那未免也過於變態,因此羅彬瀚立刻予以了最堅決的否認。但在仔細斟酌過後,他又遲疑不決地說:“我可能只是在等它們的反應……對我前幾天做的事。”
米菲指出鱗獸們早就已經做出了反應。它們都受到了極大的震懾,精神萎靡,食慾不振而且疏於勞作,就連地底養殖員們這幾天的工作效率也降低了百分之二十。它覺得他不應該對梭子說多餘的話,諸如“他恨這世上的每一隻鱗獸並且要它們好看”之類的,那會叫一些敏感而聰慧的鱗獸為此心神不寧。
羅彬瀚承認自己在這件事上有點過火。他已經習慣了在丘地上肆無忌憚地胡說取樂,反正鱗獸們也不會明白他在說什麼。但就像今後他不能再假裝看不見它們的種植活動一樣,他的言行舉止也將落在它們的眼睛裡,被不斷地審視、解讀和推敲。它們已經聰明到能夠對他形成評價和意見了,所以他最好是像待在人類社會里時那樣謹言慎行,舉止得體,如果做得到的話。
“但是,”他緊接著又說,“我以為它們會有些別的反應,除了垂頭喪氣之外的。”
“比如?”
“我不知道。不過我總覺得它們應該是那種怎麼都不消停的脾氣……當初,我第一次見到這種生物的時候,它們給我的感覺可是種完全不怕死也不怕痛的東西。我還以為它們如果被激怒了是會真的不顧一切的。”
但那完全是種誤解。他不需要米菲來說明也能自己想明白。鱗獸實際上是非常務實的動物。他對它們悍不畏死、冷酷無情的觀點建立在不瞭解它們習性和語言的前提下,但實際上它們的感情相當豐富,並且也懂得妥協和服從——這正是一個種群能夠形成複雜社會的基礎。他已經從它們的習性中得到了好處,似乎沒資格再抱怨什麼。然而,看見它們像被揍服了的狗一般焉頭焉腦,完全喪失了那股外星怪物似的氣派與天生獵手的活力,他又變得不滿意起來了。但同一個事物又怎能同時具備兩種自相矛盾的特質呢?他不能既唾棄它們殘忍得不顧死活,又嫌它們太過順從聽話。要是他真的張嘴抱怨這個,那就說明他是個挑剔、嚴苛、難以伺候的麻煩精,於是他也只好假裝對它們的順從非常驚訝,而不是失望。
米菲言辭委婉地催促他儘快採取行動。他也知道那場鱗獸們秘密策劃的謀反行動應該是壓根就不存在了,只好叫養殖員們幫忙去召集丘地上的鱗獸頭目們,也就是之前被他重點懲罰過的那一批。他本來計劃搞一次全體動員大會,但上次的實踐經歷讓他發現這樣做實在效果欠佳。丘地內的數千只鱗獸有一半以上是青少年,而九成九都是文盲。他的每句話都需要翻譯員們費很大的力氣去傳播,而要讓所有鱗獸都弄明白這句話的意思至少得等上十分鐘。就上回的情況來說,儘管頭目們已經可以透過翻譯員來跟他爭辯和談判,他很懷疑在場的其他鱗獸中有不少傢伙從頭到尾都沒搞清楚狀況,壓根不知道那艱難可怕的十幾個小時裡他到底嘰裡咕嚕地說了什麼。它們只是自顧自地害怕,犯困,然後繼續害怕。要是他只是想享受一下小學校長在講臺上訓話時的威風,它們這種反應倒也足夠叫人志得意滿;可如果想真正傳達任何實質性的訊息下去,他就得拋棄這種徒有排場的儀式場面,去借助它們內部小集體中的意見領袖了。
幾個小時後,陸續有七十多隻鱗獸被養殖員領了過來。它們中絕大多數都在前幾天的衝突現場被羅彬瀚當場抓獲,背上鞭撻造成的傷口也尚未痊癒。再一次被羅彬瀚召喚使它們普遍焦慮和恐懼,全都低垂著腦袋,或是不斷地左顧右盼,再也無法像過去那樣自然地和他對視。這種反應完全在情理當中,羅彬瀚也無話可說。他唯一納悶的是,不知怎麼搞的,就連驕天也混進這幫頭目當中跟著來了。它作為一個早早跑路的告密者,壓根就沒有摻和前幾天的那場衝突,自然也沒有受到訓斥或鞭撻。但這會兒它卻茫然地、直勾勾地望著他,看來不像是受到了任何人的邀請。它只是自己稀裡糊塗地跟過來瞧瞧熱鬧。
羅彬瀚瞄了它一眼,但是並沒多說什麼。他對它的老實和忠誠真的不應該再有所抱怨了。即便它並不跟哪個鱗獸小團體聯絡得特別緊密,他覺得自己稍微給它開開後門也無傷大雅。
還是梭子來擔當他的隨身翻譯。經歷了上次的事,就連梭子也不像過去那樣快活和親人了。它對自己同胞們的遭遇無疑印象深刻,並且天然地抱持著同情,也許還擔憂它們會繼續受到責罰。看到它低落的樣子也令羅彬瀚很不是滋味——雖然他已經反覆地想過,認定自己不會改變做法,但他在惱怒與疲憊中說出來的某些貶低鱗獸的話或許真的傷害了它的感情——他把它叫到身邊,摸了摸它的腦袋,然後才開始慢慢地告訴它自己的想法。
他本以為米菲會在這次召集之前多多少少地向它的養殖員們透露一點底細,但梭子對他新宣佈的訊息卻表現出了非常真實的驚訝。它不停地歪頭,或是側目去瞧米菲的觸鬚,想確認自己聽到的內容是否正確的。羅彬瀚也不厭其煩地跟它解釋了好多遍,用各種不同的表述方式來重複他的意思,讓它能夠藉此來交叉驗證。最終梭子聽完了所有的內容。它那種歡歡喜喜的勁頭總算回來了一些,又邁著輕快優雅的步子去和其他翻譯員們同步訊息了。羅彬瀚坐在離它們稍遠的地方,瞧著它們把腦袋湊在一起小聲地、低調地交流。那正是這幾天來他想象中鱗獸們密謀刺殺他的場景。他正瞧著這一幕發呆,在他背後的米菲說:“我覺得它們對這件事應該會接受得很好。”
“你是不是沒有提前通知它們?我瞧梭子好像很吃驚。”
米菲承認它沒有事先跟養殖員們交底,除了預備要培訓成稅吏的那幾只。它認為提前通知沒有什麼必要性,還可能導致養殖員們提前向地表的同類洩密。畢竟,隨著它們智力和知識的增長,它的控制力也會不可避免地減弱。最近一段時間,養殖員們外出逗留的平均時間變得越來越長,似乎顯示它們正在加強與地表同胞們的溝通。想要扭轉這種趨勢難免需要動用懲罰措施,但那造成的額外後果太難以預測。它不想在這個時候再施加壓力,因為養殖員們現在的工作強度確實比以往任何時期都高,而默許它們在外出時偷偷懶是最低成本的減壓方法。這可以讓它們不太抗拒去地表採集嫩枝。
羅彬瀚也同意它們正在變得越來越有自己的主意,就像它們那些生活在荒野中的同類一樣。不過話又說回來,他已經發現種植蟲卵草本身就是一項很需要判斷力的工作,像是嫁接的時機和位置、如何調整洞穴的溼度和種植密度、何時採摘與留種、餵養脂蟲的頻率和數量……所有這些事都不可能靠著米菲用一個接一個的指令去做。那需要鱗獸們隨機應變和自我管理,也就是說它們必須得有自己的主意。在效率與控制力之間,他和米菲正在尋找那個相對的平衡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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