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與碳基猴子飼養守則》947 凝聚態(中)(1)

作者:飛鴿牌巧克力·2個月前

如果他的這番話只是叫養殖員們頗傷腦筋,那麼當它被二次翻譯再傳達給地表鱗獸的代表們時,它們的表現就完全是一頭霧水了。羅彬瀚眼瞧著它們圍著幾名翻譯員搖頭擺尾,發出各式各樣的聲音,在附近的草叢裡繞圈,張大嘴巴發呆,用腦袋磨蹭地面,在連續兩三個小時內不斷做出種種奇行。他知道這些都只是它們正常溝通方式的一部分,但還是會暗暗揣摩它們到底在想些什麼。相比於梭子在理解他的意思後顯露出來的喜悅,這些真正的利益攸關者反而表現得極為困惑。他不認為它們的反應是在為獲得種植許可而欣喜,因為儘管他聞不到它們散發的資訊素,至少也能聽到一個固定的字眼在它們當中此起彼伏。

“何?”這一隻對翻譯員說,然後去草叢裡轉了個圈。還不等它詢問的翻譯員做出反應,另一隻又說:“何?”然後用尾巴點起了自己的鼻子。這一切在羅彬瀚看來完全是莫名其妙的。他唯一的體會就是地下世界的思想果真已經成為了地表鱗獸們追隨的時尚潮流,以至於它們都開始公然把“何”這個音節掛在嘴邊了。若不是他暫時決定要實施文化寬容的政策,光它們這一天從嘴巴里吐出來的“何”字就足夠吊死十個心懷異見的爬行類哲學家。

對於這種公然暴露出來的違規行為,地表的頭目們完全沒有自覺。它們太困惑於自己正在聆聽的內容了。只有梭子一度悄悄地朝羅彬瀚張望,觀察他是否對自己聽見的言論有所不滿,見羅彬瀚只是一言不發地望著天,這才繼續它自己的工作。又過去了一兩個小時,許多鱗獸都已經不知不覺地趴到了地上,羅彬瀚才把梭子叫回來,問現在到底進展得怎麼樣。

梭子顯得很為難。羅彬瀚估計事情並不順利。這很難責怪翻譯員,因為這次他給出的指令在內容上確實過於複雜了,它們以前沒有經受過這種程度的考驗。他決定不再繼續為難它們,而是請米菲來完成剩下的工作。他在那群地面鱗獸代表中挑出幾個喊“何”字最勤的,讓米菲散發在空氣裡的細絲順著它們的鼻孔鑽進去。等臨時的寄生完成以後,他把它們叫過來,問它們對新的規矩有什麼疑問和意見。他保證在這次召集結束以前,他將對它們說出的言論都不予追究,因此它們現在可以暢所欲言。

地面代表們都很緊張,誰也不想再莫名其妙地失去半截尾巴,因此它們都對他提出的新規矩表示絕對的擁戴。但其中一個膽子特別大的傢伙見他沒有什麼明顯的反應,便畏畏縮縮地藉著米菲的幫助提了一個問題:它想知道,因為它這會兒已經沒有種子了,如果來跟羅彬瀚討一些,它能得到多少顆種子。

羅彬瀚回答它那大概是十到二十顆,具體多寡會取決於他當時手頭種子的質量。如果質量不錯,那就會給得少,如果質量一般,那就會給得多一些。這是為了儘量保證它能利用領來的這批種子順利發出幼苗來。而按照他前段時間的觀察結果,一個單體力的小型種植洞裡疏鬆地種上十來株幼苗是成活率較高的,如果再要更密集,根系就供不上營養了。

他詳細地回答了這個問題,儘可能做到簡單清楚和態度隨和。這次平安無事的提問也叫其他代表們受到了鼓舞。另一隻鱗獸想知道它今後是不是還能繼續在自己以前的種植洞裡種蟲卵草。而這一次,非常遺憾,羅彬瀚只能親切地告訴它不行。它和它的小集體,也就是通常跟它一起活動的那五六隻鱗獸,必須在“指定區域”展開種植活動。這個“指定區域”是由他本人來決定的。如果它非常想,他可以把它以前佔據的某一塊區域劃給它,但它休想再擁有以前全部的種植洞的使用權。為什麼?因為它們這個畜生小團體已經佔了比別人多十倍的地方!它們天天蹲在坡頂上,合起夥來把其他經過覓食的鱗獸往外趕。它以為他不認得它們?他之前每天都去它們那些空間廣闊卻極端低效的種植洞裡轉悠,再沒見過幾個小團體種得比它們更差勁了!它們要是再敢種得這麼蹩腳、疏懶又浪費,他就把它們趕去泥炭井裡收蟲卵。

他作勢要踹它一腳,嚇得它立刻縮起了脖子。但礙於之前許下的承諾,他不能真的再跟它翻舊賬,只能問它還有什麼別的問題。這個差點挨踹的傢伙飛速退回了群體當中。

另一隻代表又上來了。它敢於大膽發言是因為它的疑問和上一個全不相干,而且羅彬瀚也認識它,知道它的種植水平可比上一個強多了。但它不明白“獨佔權喪失”是什麼意思。既然種植洞是它們自己挖掘的,其他鱗獸就不能隨便地前來採摘或種植,這一點它們如今已經能夠理解。可是如果它們一段時間內沒有在自己的洞裡種東西,其他鱗獸便可以來種植了——這又是什麼意思呢?它對這種要求感到很疑惑。而羅彬瀚非常高興它對此感到疑惑,因為這正是本次召集中他要重點申明的一個概念。為了確保接下來的話能被準確傳達,他專門把好幾只翻譯員叫到了身邊,並且要求所有的代表都過來聽清楚。

鑑於種植洞是它們挖掘的,他向它們解釋,他允許它們保留這些種植洞,或其中部分種植洞的使用權,但這和它們“擁有”這些種植洞絕不是一回事。要問這些種植洞屬於誰?它們作為整片丘地的一部分,毫無疑問也歸屬於丘地的主人,而那就是他阿耶奇。凡是丘地邊界內的事物,往上直通群星,往下直達地心,完全屬於他一個人。就連它們自己都是從屬於他的財產,就像它們擁有蟲卵草和飼料蟲一樣,他對它們,以及它們挖掘的種植洞都擁有絕對的支配權。而它們對種植洞裡所做的一切都是經過他允許才得以施行的,也就是所謂的“使用權”。他允許它們在種植洞裡種植和收穫蟲卵草,就像鱗獸們允許特定的脂蟲吃掉它們擁有的蟲卵草,但這不代表脂蟲對蟲卵草有任何真正的擁有權。如果一隻脂蟲吃了蟲卵草後竟然不長肉,它就不配再吃了。同樣的道理,哪隻鱗獸要是佔著種植洞不幹活,佔著泥炭井不拉屎,他可就要叫它們知道這裡是誰當家作主了。

被米菲寄生了的代表們全都呆呆地瞧著他。於是羅彬瀚摸了摸最前排那幾只的腦袋以示安撫。

“你們長大了。”他慈愛地對它們說,“再也不是徹頭徹尾的野生動物了。現在你們已經可以開始吃奴隸制的苦啦!”

沒有一隻鱗獸為了這個訊息而哭鬧。它們畢竟比那幫即將被丟進教管所裡的亞成體們成熟多了,而且很可能壓根就沒回過味來,還在琢磨他說的奴隸制是什麼意思。也可能它們對他說的話由衷贊同,因為誰也沒法反駁丘地是屬於他的。他在這個地方存在的時間最久,年紀最大,並且絕大部分鱗獸都是吃著丘地上的蟲子,也就是吃著屬於他的資產長大的。要是沒有他的恩情,它們都沒法長到現在這麼大,怎麼還有資格來向他索要更多的東西呢?

代表們都瞪著眼沉默著。它們的智力還不足以為這個問題找到一個能讓它們自己高興的答案,因此至多也只能沉默不語。

“還有什麼問題嗎?”羅彬瀚說。他又坐在那兒等了十分鐘,直到一名躲在後頭的代表提出了本次召集中的最後一個問題:它想知道,為什麼它們得交出十分之一的作物給特派養殖員。

羅彬瀚表示這也是個非常好的問題,可以鞏固他剛才為它們講解的那個重要知識點。它們要交出十分之一的作物,是因為它們為種出這些作物使用的所有資源都是屬於他的,而它們拿作物喂出來的飼料蟲也是屬於他的。它們自己實際上什麼也不擁有,一直都在吃他的、喝他的,而他寬容大度地容許了。但是如今它們的數量實在太多了,吃得他有點承擔不起了。他出於不想犧牲它們生活質量的仁慈不得不再培養一些脂蟲,因此必須要它們每個都交出十分之一的收成。這些收成按理來說也應該全部屬於他,但如今他竟只要收取十分之一,還全是為了它們好才收的,這真是再偉大再慈愛不過了。

他詳細地解釋完了本地目前的稅收原理,然後又補充說,既然這片土地上所有的東西都是屬於他的,那麼將每樣東西借給誰使用也完全是由他的心意決定的。由於他對它們的關愛是公平的,自然借給它們使用的土地也應該儘量均勻地分配,誰也不允許越過他的許可去碰那些不屬於它們使用範圍的財產——這就是盜竊和搶劫被判定為犯罪的法律基礎。它們實施偷盜和搶劫時冒犯的物件並不是它們弱小可欺的同類,而是他,整個丘地的擁有者阿耶奇。這完完全全就是在放肆。任何干出這種事的目無君父的小畜生都將遭到他的重拳出擊。

“明白了嗎?”他對面前那群呆滯不動的爬蟲們問道。沒有任何一隻代表當場向他提出異議,因此他預設它們全都深感欣然而又萬分榮幸地接受了他的教誨。他吩咐它們把他的指令帶去給所有丘地上的鱗獸,把他說的每句話和全部意思都要明明白白、仔仔細細地傳達出去。這場召集會議就總算是結束了。

等所有的鱗獸都離開以後,羅彬瀚還是繼續坐在那兒。他面無表情地坐了好半天,想著自己剛才說出來地話,最後像個精神病那樣突兀地捧腹大笑起來。留在旁邊的米菲遲疑地搖擺著它的觸鬚。

“我覺得這麼辦應該能起到效果。”它說。

“確實。”羅彬瀚抽空回話說,但他還是笑得喘不過氣來。米菲又觀察了他一會兒,旁敲側擊地打探他現在的真實想法。它的疑惑和擔憂如此明顯,並且似乎打定了注意要弄清楚答案,因此羅彬瀚只得誠實相告。

“我猜它們應該聽得懂這一套。”他說,“它們對理解這一套是有天然基礎的。那和它們在巢穴群裡乾的事沒什麼區別。”

他很為自己能想出這麼一套而得意,接著又為他施展這一套的物件感到十分滑稽,笑話自己怎麼會走到如今這一步。但是等到他自己笑夠了,對這整件事的荒謬離奇都徹底接受以後,他又不得不承認,他玩的這一套其實怪噁心的。這件事現在正逐漸從荒唐有趣變得惹他厭煩了。因此他現在唯一希望的就是這一套確實能管用,能讓地表的鱗獸們消停下來,並且幫助他儘快地達成心願。

“要是我忙得過來,”他對米菲說,“我寧可自己來種。”

米菲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這句話沒頭沒尾又莫名其妙,跟現實情況沒有絲毫干係。連羅彬瀚自己說完後也感到很不妥當,他便站起來跟米菲告別,說要趁著鱗獸們傳遞訊息的這幾天空閒做一點自己的事情。

他去了自己通常搞建築工作用的那片空地,想用一種跟鱗獸完全無關的活動來排遣排遣心情。為了研究蟲卵草,他冷落加溫爐與別的建築設施太久了,這裡已經完全淪為了加維,還有其他幾隻對種植不感興趣的鱗獸們的樂園。當他出現時,它們正在一棟年頭很早的廢棄石屋中鑽進鑽出,忙著幹某種很可能會屁股開花的勾當——他猜出這點是因為它們一見他來就跑開了。他走過去檢查,發現牆邊有塊裝飾性的嵌花磚被它們拆開了。考慮到整個結構的沉重和複雜,它們能拆出這一塊來也挺有本事,不過要是把房子拆塌了可不妙,因此它們的屁股還是一樣要開花。

他沒有立刻追過去施加懲罰。對於那些和加維有著共同愛好並經常一起廝混的鱗獸,他早就已經瞭然於心,熟得能在路上把它們一眼認出來。它們在這種敏感時期竟還敢頂風作案真是奇怪,就彷彿它們還沒聽說自己的同胞中有些因為冒犯他而被斷了尾巴,或者直接被趕出了家園。他不太相信它們會訊息閉塞到如此地步,畢竟那些斷尾者休養的地方距離他的石屋也不遠。不過,發覺加維沒有被這件事影響太深令他感到意外,甚至有點隱秘的高興,所以他也可能對它們這次的拆家勾當睜隻眼閉隻眼。

它們將來可能再也不會幹這種搗蛋的事了。再過一段時間,包括加維在內的所有鱗獸都會知道他對著鱗獸代表們說的那些內容。他無法預測代表們會如何對那番話進行本土化的翻譯,那沒準會變成一種鱗獸風格的二次創作,弄出些完全超出他想象的詭異內容……但是無論這場傳話遊戲最後被扭曲成什麼樣,他認為其中的核心要點是不至於喪失的。它們將會意識到和他相處實際上是件相當危險又毫無保障的事。他的發怒在它們眼中恐怕是莫名其妙又毫無徵兆的,而他的力量又使得它們無法加以制約,因此它們的安危禍福就完全懸系在他那陰晴反覆的性情和虛無縹緲的良心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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