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與碳基猴子飼養守則》965 三韻詩(中)(1)

作者:飛鴿牌巧克力·2個月前

他站在隘谷路口打量外面。

這是一個完全荒蕪的地方。雖然帳幕似的厚霧遮擋了遠景,但荒蕪也不必非要用眼睛才能察覺。這裡的風聲遙遠、單調而又空洞,沒有在近處激發起一絲生氣;空氣是沉寂而陰涼的,似乎很少被生命的活躍所攪動。這裡簡直像一處亂石崗,跟他原本打算迴歸的地方毫不沾邊。

初見這樣的情形時,羅彬瀚著實有點想發瘋。不過等他在原地站了片刻後,情緒反倒穩定多了。這裡怎麼看也不像是他當初拿著一匹甲布離開的地方,因此他很可能是被丟到另一個和原先不同的沙盒裡了。他自以為鑽進的是同一條隘谷隧道,實則卻是跳進了另一扇傳送門,所以他前頭走的路也明顯地變長了。再說,山裡的東西剛剛伸手跟他索要一首怪詩;假定這首詩並不需要由他自己來作,在那片丘地上又有誰能幫他呢?八成是山裡的東西又給他找了處新地方,讓他在這裡發掘一種精通寫詩技術的新生物——他越想越覺得對路。若不然,難道要讓一群連他名字都念不明白的爬蟲來替他辦這事兒?

這念頭叫他保持住了最基本的理智,雖然他依舊非常生氣。那個整天笑嘻嘻的王八蛋連招呼也不打一聲就偷偷給他換了地圖,這是種什麼樣的行為?就連公交車的定位系統都知道用自動語音報站!

眼下,他對這個又冷又荒的新站點沒有什麼好感。就算這張新地圖裡住著全宇宙最熱情、最友善、最有詩情雅意的生物,他也必須要先回到丘地上去:首先,他不能一聲招呼都不打就把他的頭號技術骨幹與僅剩的老朋友,米菲,獨自丟在那個匱乏的世界裡;其次,加維還在隘谷路口等著他回去變魔術,而他也早在心裡決定要報答它給他的禮物,照顧它過完最後的日子,反正它那點剩餘的壽命也礙不著他的下一件差事;最後,拋開少數具體而重要的名字,他覺得自己多少對丘地上的那一整個種群負有某種籠統抽象的責任。要是他並非臨時出差而是一去不返,那怎麼也該給它們做些更細緻的安排,讓它們能夠提前適應他這個獨裁者的永久性空缺。

假如他不能及時返回正確的站點,加維可能會覺得他已經死在它前頭了,而米菲則會認定他是個真正的畜生,因此他打定了主意要去找那個鐵路管理員理論清楚,說什麼也得把車倒回上一站去。他幾乎就要鑽進隘谷里了,可是旋即又想到自己反正已經在這兒了——他從石室走了好些路程才到這裡,要再跑回去理論,哪怕一切順利,也少不得要花上一兩個小時——既然這樣,他為何不先花上幾分鐘瞧一瞧這處新地方,看看那迷霧外頭是什麼情況呢?要是他在附近發現了任何新鮮玩意,也不妨帶回丘地去慢慢研究。

他面對著路口站住了,豎起耳朵聽了片刻,沒捕捉到任何活物的動靜,而他的肺部或皮膚也沒有明顯的不適,估計這裡的環境在短時間內對他大抵是安全的。他腳邊可見的地面都是與山壁同一質地的岩石,其寒涼的觸感與泛青的色澤也曾廣泛出現於他的日常建材與書寫載體上。他奇怪地意識到,這次群峰覆蓋的範圍似乎超越了隘谷路的邊界,將那種質地獨特的山岩延伸到了外部……或者,這個地方的岩石質地原本就跟山內的相似?他這是被送到魔鬼的老巢裡了?

他的視線繼續在附近的地面上搜尋,想找出些具有地方特色的植物來作為參考。他之前常覺得鱗獸們的世界貧乏,把丘地外頭的世界統統稱作是荒野,可是和眼前這片光禿禿的岩石灘相比,那哺育了眾多鱗獸巢穴的荒野又簡直能稱一句豐饒沃土了。這怪地方真正是寸草不生,只有大塊大塊青慘慘的山岩,像死人肚子上的贅肉似地堆積高聳。對於這種山岩格外沉重、緻密的特性他已然熟知,斷定它們不會留給野生種子任何發育的空間。

霧障之內,他能看見的無非就是這些。為了進一步搞清楚這地方的情況,他不得不冒險往霧中多走了兩步——打定了主意絕不會走遠,免得又陷入到鬼打牆之類的處境裡。在能夠隨時回頭瞧見隘谷路口的距離裡,他儘可能把周圍每個方向都瞧過了,除了石頭還是石頭。他怎麼也想不出這樣一個地方跟魔鬼索要的詩歌有什麼關係,除非那是荒野派詩人寫的。

羅彬瀚決定要回去了。一個正被殷殷等候著的人不應該沉溺於東遊西逛。但是當他筆直地走向正前方的隘谷路口時,從鞋底下傳來的某種奇特觸感引起了他的注意。

早先在丘地生活的時光裡,他掌握了許多種雖無大用,卻很便於日常工作的技巧:當他想要悄無聲息地走過草叢時,就會先用影子在腳前鋪路,這樣即便是針山鐵叢也能像陣風似地溜過去,絕不讓哪根橫在地上的枯枝壞了事;換作是相對平坦的岩石或沙礫地,他就不會特意使用影子,但也能隔著鞋底時時留意地面的情況,就像能用手指按壓來估測卵殼的厚度。

他的腳剛一踏到某處石面,就察覺有什麼事非常不對勁。他俯下身去用手摸,指尖碰到了某種形狀特別工整的凸痕。這片岩地原本不平坦,這是合乎天然的結果,可他摸出來的那片凸起竟是一個尺寸恰當的長方形,只比周遭的巖面高出一丁點,在這片霧地間單用眼睛是不大瞧得出的。可是等他用手摸出了這個奇怪的、跟其他岩石完全長在一起的方形後,他的臉色就慢慢變了;他的呼吸急促起來,兩邊膝蓋貼著地面,雙手一寸寸向前摸索。

每次摸到不規則的巖面,他的眉頭就鬆開一點;可每次找到那種規律的方形凸痕,剛鬆開些許的鏈鎖又立刻箍得更深。他感到這地方是陰冷的,但他的心還在墜向更森嚴凍骨的境地。他終於忍不住把臉貼了過去,瞪大眼睛去看那尺寸剛好的方形凸起。它的大小形狀正像是塊鋪路的方磚,但卻不是人工鑲嵌進岩石地面裡的,而是完全長在了一起;長在一起,就像兩棵原本獨立的樹在土壤下相遇,互相擠壓,最後把彼此的根系完全融合起來了。

但這只是岩石,他又對自己說,所以情況可能剛好相反;這本來就是塊完整的岩石地面,罕見的風蝕現象或地質運動雕琢了它,使它湊巧在某些區域性呈現出一種很像是人工痕跡,容易引起他錯誤疑心的天然褶皺;更直白地說,它不可能是地磚,不可能是一條剛好正對著隘谷路入口,由數百塊尺寸合乎他步伐長短的方磚鋪就的石頭小徑。

他站起來往霧深處走,三不五時就在腳下察覺某種令人恐慌的熟悉的觸感。可這裡是一片陌生的巖漠,一處魔峰腳下的延伸面,四處瀰漫著異境幽氛,沒有一絲多餘的蟲鳴。沒有生命,也不知道是否有時間在流動。他不斷撥開厚重的雲簾霧幕,還以為自己要在這片石原上走很久,陡然間卻看見遠處搖曳的煙光裡露出個高聳的黑影,彷彿是位瘦瘦高高的巨人垂臂站在那兒。他想也不想地奔過去,到了近處才發現那是一堵側面對著他的石牆。

它原本並非一堵孤零零立著的牆;從牆根處殘留的種種痕跡看,它曾經是某間房屋建築的一部分。但那建築而今可以說是不復存在了,就連殘垣也幾經風化。假使把他通常習慣的比喻方式顛倒過來,拿逝者腐朽的身體去形容房屋的毀壞情況,這整棟建築剩下的就只有那些最耐得住歲月朽蝕的大塊骨頭,七零八落地分散在墓穴周邊。

這殘骸躺在寂靜的墳場裡多久了?那已經久得沒法估量了。它在被塵世徹底拋棄的那個瞬間可能就是一貧如洗的,而現場遺留的情況居然還顯示出盜墓賊造訪的痕跡。不止有一波人;最早的劫掠者大約搬走了小塊的石磚與加工精細的部件,斷裂切割的豁口是陳舊的;後來探墓的人發覺自己要空手而歸,反倒要不甘心地主動留下點什麼,用某些堅硬的工具在石牆面上留下淺淺的鑿痕。這些鑿痕恐怕是為了發洩而製造的,全是凌亂的點點劃劃,連一副有意義的簡筆畫都沒有。在年頭最短的鑿痕內,羅彬瀚甚至摸出了一點灰白的石粉。

他沒有感到憤怒,也沒有再找藉口來粉飾眼前的事實,只是縱目向霧茫茫的四野追索尋覓。他發出了最大聲的喊叫,呼喚米菲、加維、驕天、梭子……他的呼喚聲加入了風的巡遊,但風能送還給他的也只有一點微弱的迴響。這片石漠中如今只剩下了他一個。但他並不是這裡的新訪客,而是一名舊相識;只是又一次,他到得太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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