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與碳基猴子飼養守則》966 三韻詩(下)(1)

作者:飛鴿牌巧克力·2個月前

在巖漠邊緣的霧氣稀薄處,他發現了通往地下的垂直隧道。

隧道如今也是山石質地的了,裡頭狹窄又凹凸不平,有石化藤蔓般的紋理,一個缺乏洞穴探險經驗的人很容易卡死在裡頭。不過,羅彬瀚有影子幫忙,所以還是冒險鑽進去了。他一直深入到隧道底部跟他肩膀差不多窄的地方,實在鑽不進去了,才被迫停下來。

他在黑暗裡觀察隧道側方那些拳頭大小的細孔;當初米菲的眾多觸鬚會從這些四通八達的細孔裡伸出來,在外部的大隧道里合股,然後才爬出地面和他說話。彼時的隧道內部全是被根系黏合的溼土,而如今完全變成山岩了。他下來的途中好幾次被尖銳突出的石面紋理刮傷,就像以前他被土中根系蹭到一樣。

隧道里沒有聲息。他對著那些黑沉沉的細孔洞放聲呼喊,想要引起任何棲住在裡頭的東西的注意。過去他只要走到地表的隧道口,碰碰留米菲的感應須就行了;而現在任憑他怎麼喊叫或敲打岩石,發出去的召喚訊號也只是在空蕩蕩的巢穴裡來回撞擊,直到徹底平息。他不禁要懷疑,這巢穴裡頭的居住者們也已經變成山岩的一部分了。是否存在這種可能性呢?假如這個地方的變化是突然產生的,一夜之間某種石化詛咒把範圍內的目標全都了魔山的一部分,就像是被洪水或火山灰襲擊的古城,所有來不及逃走的生命,不管是最堅韌的植物還是最聰明的動物,全都被謀害了;那謀害它們的兇手身份是一目瞭然的。假如他要對此假裝詫異或一言不發,那麼縱然先前他沒有預見到這個情況,現在也成了一場事後追認的獻祭。

他沒有答應過要付出這樣的價錢。這完全就是一場詐騙。而要是他上過這樣的當還繼續乖乖地吃餌,那真是天生的一盤好菜了。他冷靜地從隧道里爬出來,把颳得到處都是血口的衣服儘量撫平,又繼續往霧氣的邊界走。他要先準確估量自己的損失究竟有多大,才能決定下一步該怎麼走。這被魔山吞噬的區域僅限於整片丘地嗎?還是說連外頭的荒野都未能倖免?

這是最壞的結果,但可能性並不高。有一個跡象對他暫時是有利的。在這片廣袤的巖漠上,他沒有發現神話故事裡的石化詛咒通常會製造出來的那類產物:被變成了石頭的草叢與動物。除了地面上某些規律的凸起酷似昔年鋪設在草叢間的公共道路,而迷霧間偶然露出一兩堆石質建築的殘骸,他沒有見過哪塊石頭長得特別像一隻鱗獸。或許它們並不是被殺死了,至少不是全死了。

設想一下,如果他眼前看見的這種變化,並非在眨眼之間完成的,而是以某種緩慢的方式日復一日地推進,那麼周遭的居民當然也會注意到,並且及時地撤離。至少米菲肯定會及時地撤離。它是個非常謹慎且愛惜生命的傢伙,想必不會突然間也發起神經來,明知陷入死地還不肯捲鋪蓋跑路。它倘若是決心要跑,也必定會最大程度地減少損失,自然會帶上它積攢的大量素材與養殖員;而為了在將來災難結束後不引起他的埋怨,它在條件允許時就多半會捎上加維和驕天。倘若如此,情況就不會特別糟糕,丘地的舊居住者們只不過是戰略轉移了。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情況。

在抵達霧障的盡頭前,最好的情況與最壞的情況在他腦袋裡反覆拉鋸,兩邊都有各自的證據與漏洞,而他現在最需要也最弄不清楚的一項線索是時間:從丘地上的視角看,距離他上次離開到底過了多久?他無法從周遭的環境裡得到答案,因為這裡處處都是超自然的現象,用地質學或植物學的常識來分析不見得比盲猜更準確。從過往經驗來說,他在山裡逗留的時間,即便算上那段被魔曲催眠的時間,也不應該超過半天,換到外頭也就是大概五十天。五十天裡是可能會出現很多意外,但要作為一整個丘地的末日就太短了;他發現的許多建築殘骸,以及殘骸上的種種人工痕跡都在暗示丘地荒廢的時間遠比幾十天要長。那些新舊差距極大的刻痕,假定並非蓄意作偽,是不可能在短短幾個迴圈季內形成的。鑑於這一最容易分辨的證據,他基本可以推斷,自己確實是被山裡的東西擺了一道,不是在空間而是在時間上。

他想起了那首致人昏眠的曲子,還有他在昏沉之間看見的種種幻象。那東西在他醒來後說了什麼來著?——希望那首曲子能增進他的“理解”,為了“接下來的事”。這下他可算明白那東西想要他“理解”什麼了,而由此產生的第二個預告——那東西說他將很快再回石室去,自然也難免要一語成讖。他當然要回去,並且將帶著一根藤鞭或石矛回去。他才不管那王八蛋現在住的是誰的身體,或者有沒有可能真的讓他得逞,反正他現在鐵了心要試一試了!

在咬牙切齒的盤算中,他已闖到了石漠與霧障的邊界上。跟著最後一層殘霧,他遙遙望見邊界後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深邃幽影,彷彿那頭和這頭是兩個獨立的世界,並且正處於無光的夜晚。那景象極不自然,但在滿肚子邪火的驅使下,他一點都沒感到緊張或疑慮,直接大步邁了進去。他的腳下有了熟悉的觸感,立刻意識到那是匍匐態的塑旋藜叢;在霧內看見的黑暗也並非遙不可及的夜空,而是一堵堵高聳過人的藤牆。它們重重疊疊彼此交織,幾乎把整個邊界全都封死了。

羅彬瀚瞪著面前這堵猙獰多刺的藤牆。他伸手摸了摸,湊過去聞了聞,又倒退回去幾步,以一種整體性的方式來觀察。他發現石漠之外是一片茂密、陰森、黑暗到完全不見天光的荊棘叢林;這叢林危聳處如高堂廣廈的頂蓋,把鉛灰色的天空遮蔽了,只偶爾露出點稀稀拉拉的光斑;它的底部則是密密麻麻,堆疊了至少十幾層的木質化根莖。在這兩者之間的廣闊區域裡,並不存在任何一棵真正意義上的樹。根據羅彬瀚摸到和看到的情況,這片怪異叢林的每一株低矮的草、中低部的灌木、橫貫在藤柱間縱橫交錯猶如攔網的長枝條,它們全都是不同形態或品種的塑旋藜,只是以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形式簇集在了同一片區域裡。

以那低處藤條的密集程度,即便是體型最小巧的鱗獸也很難從中穿行,尤其是在靠近叢林與石漠交接的地方——不知為何,那些爬出了地面,長得像巨蟒般粗狀的根系剛好在石漠的邊緣止步了;它們不止無法侵蝕岩石本身,似乎連在岩石冰冷的表面上爬一爬也不願意,因此就全堆積在那條泥土與岩石的邊界處,形成了一道蜿蜒的木藤圍牆。

羅彬瀚用影子突破了這道詭異的籬障,邁入黑暗悶溼的塑旋藜叢林中。縱目望去,對面是一重又一重的枝蔭草影,半點望不見通往開闊地的出路。他又用影子開道,往前深入了十幾米,聽見黑暗裡漸漸響起些嘈雜尖銳的微聲。他聽出那很像是脂蟲發出的叫聲,便循著動靜去扒根系與枝條,猛然看見根系縫隙裡趴著一隻超過二十公分的巨大蠕蟲。它就在他手掌邊幾釐米的地方,有長條形的節狀身軀,不知是花紋還是眼睛的兩排黑點正對著他。它比他的兩根手指並起來都要粗,腹部一下一下鼓動著,把周遭較細嫩的塑旋藜葉都吞入進食腔中。它一面從身體這頭吃,另一面則翹起來,不斷髮出非常微弱的氣鳴聲。那就是羅彬瀚之前聽見的動靜。

他並不是個非常怕蟲子的人,否則過往無數次與昆蟲型生物打交道的經歷早能叫他暈厥無數次了。可是由於目擊到的情形和預期完全不符,這次他還真被嚇了一跳。他從來都沒見過如此巨大的脂蟲,簡直像是突然瞧見一隻比拳頭還大的蟑螂;而但凡那張可以啃嚼塑旋藜枝葉的多齒圓嘴趁機給他也來上一口,他因為大意而丟掉一兩根手指頭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幸而這個形貌醜陋的東西並不敏捷,似乎也和普通的脂蟲一樣對人無害。羅彬瀚忍著本能的反感將它捉起來檢視。它肥厚的身軀不停地在他指間扭動,不時蹭到他的手掌,弄得他也有點頭皮發麻。不過他還是認出它的的確確就是放大版的脂蟲,並且是丘地草叢中特有的,帶著斑斕色彩的品種。他一旦確認了這點,就不得不意識到身下這片詭怪叢林的真實身份——它就是丘地,跟這些巨型脂蟲一樣,被某種不知名的原因放大了許多倍的丘地。

他茫然呆立,待在那兒想了足有數分鐘。他本來可能會想得更久,直到最後決定先回山裡去問個明白,但一件意外打斷了他。就在他思索米菲是否可能會躲藏在這片古怪叢林中,並且思考著如何製造點訊號來引起它的注意時,從稠密的枝條深處遠遠傳來了一個叫聲。那聲音絕不是脂蟲能從氣鳴腔裡發出來的,但也不像是米菲的音色。那像是反覆的呼喚。他豎起耳朵凝神聆聽,想辨認出更具體的音節,但卻沒有聽懂那個詞。

“吉刻提!”他聽見的那個聲音遠遠地叫道,“吉——刻——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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