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安完全張開了他的領褶。為了彌補他在年齡和體型上的劣勢,他選擇用這種粗魯的辦法來壯大聲威。
“吉刻提!”他喊道,“壞!壞!”
吉刻提也生氣了。她的領褶快速地一扇一扇,但沒有完全張開,免得被恩主瞧見後又受責備。她趁著大人們都不注意的時候猛然一甩尾巴,把比安抽得跌了個跟頭。
比安哇哇大叫,順勢滾在地上不起來,渾身散發出強烈的酸味,終於把屋子裡的大人給吸引來了。出來的是瓦依哈依,他們恩主的護衛。他看到比安竟在待發酵的泥炭堆邊打滾,領褶還大大張著,就非常不高興。他把眼睛盯住吉刻提,要她解釋情由。
吉刻提已把領褶收攏了,坐得端端正正,尾巴繞住前腿,表現她作為童軍領袖的風範。她也控制住了情緒,沒有發出任何不該有的氣味來,這才向護衛回答說:“比安想吃幹甜粉。”
“吉刻提壞!”比安大叫道,“壞!”
但是他再也說不出別的了。他年齡太小,懂的詞太少,沒辦法在幾句話的時間裡把來龍去脈講清楚。再說即便是在最生氣的時候,他那稚嫩的頭腦裡也還是懵懵懂懂地知道,他和吉刻提畢竟才是同一個年齡段的,同一個小集體裡的,而成年的護衛們並不喜歡他們;他把吉刻提幹的事招了出去,自己也一樣要倒大黴。
瓦依哈依對吉刻提聞了兩下,接受了她的說法。他要求她管好自己的團體,不能叫小的這樣不懂規矩,盡做出些粗野骯髒的舉止。作為她這樣一個定位的半人,還得更加註意衛生和氣味,否則就不配做她的工作了。
吉刻提乖乖地答應了。等瓦依哈依又進了屋裡,她才走過去拱了拱比安,讓他趕緊從那髒地方起來。她用尾巴尖戳他的鼻子,為他這樣不愛乾淨而教訓他,然後把他領去外頭的沙地上清洗。在清洗的過程中,他們總算是把之前的矛盾忘記了,而且說好下回不會再幹同樣的事:比安不能再偷偷跟蹤吉刻提,吉刻提也不能每次出去玩都瞞著他。
比安在做出自己的承諾時不是特別情願。雖然他是吉刻提的小集體裡年紀最小的那個,是他真正的同齡人患病死絕後被硬塞進去的,但在他心裡老覺得,自己跟吉刻提、圖卡、阿浮、耶茲瓦兌應該是一樣的。他們偷跑出去時竟不帶上他,這樣做極其不公平。
吉刻提跟他講道理。她告訴這個小不溜丟的麻煩精,去那種地方對於他來說不合適。他年紀小,身體不靈活,腦袋不機敏,還天生是個齆鼻子,長這麼大連泥炭味兒都聞不出來。他去那種地方就只會迷路,什麼樂趣也沒有。
她聞出比安又要叫了,連忙用尾巴捲住他的嘴,不許他再吵嚷。好容易把比安弄乾淨了,她就把他送回日常睡覺的貨箱裡,讓他在那兒好好地睡覺,答應醒來後給他弄一點幹甜粉酵過的肉乾。那本來不是他這個身份該吃的東西,不過吉刻提在這方面是可以自己拿一點主意的。在隨她恩主出來巡查的人員裡,哪怕是成人裡也沒有跟她一樣嗅覺敏銳的,她就得了那個差事。
等安頓好比安以後,吉刻提又去做她自己的差事了。她先是鑽進主屋後頭的幹窖,在那兒檢查各類肉乾的醃製和熟成情況;接著又去了一趟靠近農地的溼窖,看看預備要配鮮菜的發酵汁到了什麼程度;最後她走到了放料粉的倉庫裡,檢視各類礦物的消耗情況。她見幹甜粉的盒子還是半滿的,就舀了一勺子放進自己的某個披甲口袋裡,準備拿去撫慰受驚的比安。
她繼續在倉庫裡遊逛,專門檢視那些氣味顯著且不易消散的粉料,看它們中的哪些餘量較多,不可能在剩下的巡查時間裡用完。有大約三四種粉料符合她的需求,她便也取了一些,分別裝在不同的口袋裡。她做完這一切,又悠悠然地走了出去。途中凡是看見她,聞見她的人,都以為她只是規規矩矩地幹著她的活,絕想不到她竟還有精力做別的事。她的年齡太小,還是律法上所說的“半人”,原本不配做隨隊廚師,但是她的恩主特別喜歡她,也就破例讓她做了。吉刻提幹得很好,從來沒有不小心把有毒的食物送進餐室裡,而這類錯誤對於鼻子不夠靈敏的廚師來說是極常見的。發酵的時間長短,或是熟成肉能夠安全保留的最大比例,這些事往往沒有標準的答案,得靠廚師自己去判斷。
據一些巢裡的老人講述,在當年擠滿了新生兒的育廳裡,杜裡-哈加第一次瞧見她,就斷定她的某位祖母是那個有名的老廚師,因為她倆領褶部的花紋長得一模一樣。杜裡-哈加便行使遊隊長官的權力,認養她為自己的五個子女之一,成了她的恩主,並根據那個老廚師的名字稱她為吉刻提。她得到這個名字的時候,老廚師已經死了,她就成了本巢當下唯一的吉刻提,而不必遵照慣例被取名為“達裡-吉刻提”,意思是“第二吉刻提”;或者“吉刻提兌”,也就是“如吉刻提一樣的”。
但是人們又都說,她確實是如上個吉刻提一樣的。她們的花紋,她們的天賦,她們的性情,在外人瞧來都非常相似。但這種相似究竟是血緣造就的,還是工作的性質與人們的期望造就的,誰也說不清。吉刻提喜愛香味,所有稱職的廚師都應該喜歡香味,而且懂得分辨不同香味間最細微的差異;吉刻提脾性很好,總是歡喜樂觀的,而任何能長久勝任工作的廚師,特別是負責伺候自己地位尊貴的恩主的廚師,都會注意保持愉悅平和的心情,否則會將刺鼻的氣味沾染到食物上。
吉刻提身上也有一些特點是和她的職業無關的。在這些方面,她可能是真的受了血緣的影響,產生了和她那個疑似是血親的老同行一樣的喜好;不過,倘若進一步試想她所處的境地,她能聽到的言語,能看見的景象,能聞到的氣味,善於懷疑的人就會對血緣繼承或靈魂轉世的信任大大降低了。雖然在她身邊這樣的人幾乎沒有,但倘若將來有了,盼望著能夠來補充一句:吉刻提的特點也是她的環境造就的。
她被自己的恩主杜裡-哈加從族裡帶出來,一路隨著遊隊北上,來到這個既神奇又可怕的地方。這個地方,在她親眼看見以前就已經被許多人描述過了;他們都告訴她上一個老吉刻提有多麼喜歡這裡,喜歡這地方的奇異的優美,以及與之相關的往事傳說。老吉刻提相信她的祖先來自於這個地方,也就是通常所說的迷丘血統;她比大部分人都要淺的體色和獨特的腹鱗構型也支援這點。在南方的巢穴裡,這種事並不稀奇,而且常常被引為一種榮耀。
那位老吉刻提在邁入老年以後,沒有留在育廳裡,而是來了北邊度過最後時光。她用一生的服務換得了晚年自由,去她喜歡的地方自給自足、自負風險地居住,這是無可爭議的。但眼下的這一個未成年的吉刻提,她只能算半個人,沒有獨立的財產和自由,生死完全取決於她的恩主杜裡-哈加,就跟她的另外四位兄弟姐妹一樣。她眼下有幸能抵達這裡,是因為杜裡-哈加身為本巢的遊隊長官,有責任同其他連巢的遊隊長官輪流值班,到寶領最北邊的邊境來視察情況,看看是否有覆輪的遊隊從這片難以靠哨塔觀察的險地滲透進來。在早年間,兩邊的連巢地關係緊張的時候,遊隊長官們看待這種巡查是極其嚴肅的;而如今隨著整個蔸原的注意力都轉向悅谷,還有悅谷南邊那些龐然大物,覆輪和寶領之間的衝突便暫時緩解;巡查成了一種非常敷衍的例行公事,有時甚至會讓遊隊里加入一半以上的童軍。
杜裡-哈加是個較為仁慈的恩主,對他的子女們管得寬鬆,並不要求他們每天夜裡也到眠廳裡站崗。他早年間在悅谷附近遊蕩過,受那一頭的風俗影響很深,認為增加子女們的睡覺時間能減少夭折率。為了培養子女之間的合作能力,以及避免他們的氣味刺激到某些神經敏感的護衛,他專門給他們五個騰出一個空的貨箱,鋪上保溫用的乾枝,叫他們晚間睡在那裡。那個貨箱距離主屋很遠,杜裡-哈加也不會派人檢查,覺得他們五個中有四個已經足夠大了,可以自行安排輪崗放哨,照顧好自己的小團體。
他不知道的是,吉刻提夜裡是不睡覺的。她的血統裡有一些不太典型的特徵,使她對氣溫的驟降沒有那麼敏感,而黑暗卻令她格外精神。她不睡覺,她那另外三個年齡相近的兄弟姐妹也常常被帶得清醒了,跟著她一起溜出去胡鬧。只有比安因為年齡太小,經常扛不住寒冷睡著。剩下的人便輪流出一個待在貨箱裡照看他,另外三個則可以出去玩。
這天夜裡,輪到耶茲瓦兌來照看比安。吉刻提又帶著另外兩個同伴溜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