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潛伏季的末期,蔸原的地表分外空曠,使過路者無所遁形。好在天空的迷障還沒有完全消散,到午夜時天會特別黑,只要伏低身子慢慢地走,營地的哨兵們很難發現。
他們要去的方向又給了另一重保證:是地勢起伏陰影幢幢的北邊,而非通往平曠原野的南邊。哨兵們是不會沒事去留神北邊的,他們知道就算真有覆輪的探子,也不可能從那個方向穿過來,就像寶領的探子們也穿不過去。假如繞一個大圈子呢?那也不太現實。在迷丘外圍繞圈雖然不會遇到地障的阻撓,但想要清開擋路的根系也很夠嗆了。除非打算派一大支遊隊來,零星的探子不會做這樣吃力不討好的事。
跨越荒地與叢林的邊界時,阿浮停住了。他仔細聞那條黝黑的分界線,為陌生的氣味緊張。他很少到這裡來,而吉刻提和圖卡幹過好幾次了,對這裡異乎尋常的溼度和沉鬱的氣味都習慣了。吉刻提用尾巴催促他快走,又點了一下他腹部的第四塊鱗片,告訴他目的地就在不超過四室道遠的位置。
他們踏上軟而低矮的新葉,被吉刻提領著往前走。在潛伏季裡乍然見到如此深不見底的植被叢,再慌張的人也會感到悸動,而再勇敢的人也會感到恐慌。他們雖然明知周遭不會有人,走路時卻仍把重心放在腳跟,把爪子小心地收著,以防會勾到莖葉,牽出異常的響動來。
遠近都是黑乎乎陰森森的,很難看清楚地形。但這兒的風很柔和,氣味也不混雜,像一張打磨過的脂片那樣乾乾淨淨,可以隨時讓他們循著氣味找回原路。為了以防萬一,吉刻提還帶著她的料粉包,裡頭有她白天偷取的幾種氣味最重的礦粉。不過正常來說,他們今晚是用不上這些的。今夜,吉刻提不想深入叢林,她心裡還有上次來時留下的餘悸。
就在幾天前,比安竟趁阿浮睡著時溜出了貨箱,跟著他們跑進了迷丘的地界裡。眾所周知,比安是一個“齆鼻子”,或者用南邊那種文縐縐的所謂正確的說法,他是個“嗅覺失調者”。有這種缺陷的人很容易在陌生地界跟丟同伴們的氣味標,竟然還敢往迷丘那樣的地方跑。當時吉刻提、圖卡和耶茲瓦兌已經鑽到迷丘叢林的深處了,比安想追上他們卻迷了路,又識別不出吉刻提用料粉做的標記,就在叢林裡足足困了一整夜。總算吉刻提在次日發現了他的失蹤,連忙偷偷出來尋找他,才沒叫他一頭鑽進迷丘深處的地障裡去。
有了這個教訓,吉刻提不敢再隨便跑到深處去了。她還有另一樁心事沒有跟其他同伴們說,因為白天時另外三個大的都要跟著成年護衛們一起放哨和外出偵查,不方便談論他們偷跑進迷丘裡玩耍的事。這理應沒有什麼危險,但違反了遊隊的禁令,一旦露餡還是難免要捱打挨罰。而且,即便她想要告訴其他人,尤其是那夜沒來的阿浮,這件事也很難說得清楚。
他們悄悄地鑽過一片做過記號的矮灌叢,腳下的軟草突然消失了,變成了堅硬的石板。一間用灰漿混合板搭建的小屋在黑夜裡隱隱露出來。在白天,它是鉛灰色的,因為荒置多年而顯得陳舊灰黯;可是夜裡,只要天上還有一點光透下來,它就彷彿也會微微地發光了。
這是吉刻提的屋子;但不是如今跟同伴們一起偷溜出來的吉刻提,而是那個老廚師吉刻提。據說當年在她上了年紀以後,就來到迷丘地搭了間屋子,定居在這裡。那位老吉刻提一直喜歡迷丘地的風光,寧可過著孤單寂寞的隱居生活。每年只有很少的幾次機會,她同巢的遊隊會經過這兒,來看望一下她,用隊裡的物資跟她換點特色的食物。
杜裡-哈加在做童軍時曾見過她,在她的屋子裡吃過飯,亦曾被她引去觀光迷丘深處的廢墟。老吉刻提總是樂於帶任何訪客去參觀廢墟。到了今天,杜裡-哈加又來了這裡,吃飯時又說起老吉刻提,還有她建在某處邊緣遺蹟上的灰石漿板屋子。那個如今負責給他做飯的新吉刻提聽在耳裡,記在心裡,自個兒就悄悄找到了地方。她和三個兄弟姐妹來這裡已經很多次了,把屋子裡外翻了個遍。老吉刻提留下的調料盒、掛尾勺、吊肉勾、石英鏡、發光巖……所有這些不大有價值的小東西,小吉刻提都悄悄拾了回去,藏在溼窖的地下。她很喜歡這間屋子裡的一切,而想到屋子的主人也叫吉刻提,她甚至覺得這裡可能確實是自己的屋子;她就是轉世新生後的老吉刻提,將來等她老了以後,也可能會在這間屋子裡度過晚年。
然而,等她想到住在這裡將會多麼孤單寂寞,多久才有可能見一次同巢的人後,剛剛樹立的志向立刻就動搖了。她覺得自己是一個很怕寂寞的吉刻提,過不了隱者修士們的日子。她只是真的很喜歡這間屋子,希望能把這件屋子,連同它周遭一切令人舒適的環境,統統都原封不動地搬回到本巢人居住的地方去,那才叫稱心如意呀!
她正是在這樣的想法驅使下偷偷運走了老吉刻提留下的鍋碗瓢盆。可是即便如此,這整間素雅簡潔的屋子,與屋牆嵌為一體的玲瓏可愛的小櫥櫃,還有能把根系隔斷在房屋外的堅硬的岩石板地基,這些東西就不是她能夠私自拾回去的了。她只能趁著夜裡悄悄過來,趴在屋中享受它的氛圍,幻想自己很多年前就在這件小屋子裡生活,每天去叢林裡搜覓食材和調料,把地窖裡熟成好的食物和發酵好的汁水拿到柔軟的草地上去享用。另外還有那些屋前那些岩石板,又幹燥又結實,正好適合晾曬肉乾。
那些鋪地的岩石板尤其令人著迷。它們,用南邊人的說法,是迷丘地裡的“古物”。老吉刻提當然不可能獨自把這些沉重的石頭搬到叢林中來,她只是找到了一處事先就存在的遺蹟,順勢在遺蹟上搭了房子。這樣的岩石遺蹟在整個迷丘地範圍內隨處可見,人們都說古迷丘族的人全都住在岩石房子裡,用的傢俱也都是岩石而非蟲脂。杜裡-哈加常駁斥這種說法,認為這非常荒唐。迷丘族當然也是使用蟲脂的,否則就沒有紡術這回事了。但說到這些岩石遺蹟是從何處取材,又是如何被搬到叢林裡建成的,杜裡-哈加就跟其他聰明的成人一樣無法自圓其說。
岩石是從哪兒來的?大部分人說,是從迷丘地的叢林最深處來的。那裡是一大片空曠的石頭平原,這是探險者們勉強可以看見的。在石頭平原的更深處,據說是一座世上最高聳、最隱秘的山峰,每到蘇生季時,天上的靈蛾便帶著漫天迷障縮回到山峰裡去休息;這座山峰卻從來沒有探險者親眼看見過,拿出可靠的證據與路線,因為它被石頭平原上的地障遮住了,誰進去了都會迷路。人們還認為,迷丘深處的地障和潛伏季時遮住天空的迷障其實是同一種東西,它們都是靈蛾所噴發的氣體。
關於靈蛾之峰的傳說很多。不過最多隻有一半的人完全相信這些說法,還有一些人將信將疑。也有人堅定地認為,迷丘地中心不可能有那麼高的山峰。雖然地障阻礙了探險者的腳步,人們還是可以站在迷丘地的外邊朝中心的方向眺望。正常情況下,人們總該能看見高峰的某一段從地障中露出來,可是也沒有十分可信的人宣佈自己看見過。吉刻提自己親眼瞧過,她只看見潛伏季布滿迷障的黯淡天空,以及在迷丘上空成列豎立的扭曲。古往今來許多人爭論過那團不自然的扭曲是什麼,有的說是風流帶來的干擾,有的說是地障的反射,有的說是靈蛾用於保護巢穴的秘法。不管怎樣,就是沒有可靠的人看見過山峰。
吉刻提已經試過深入迷丘。她走的是一條現成的路線。就在老吉刻提的小屋後方,有條用岩石磚鋪成的古路隱沒在荊叢與枝葉間。相比其他遺蹟,它儲存得異常完整,還有用蟲脂與碎石修繕彌補過的痕跡,她覺得這應該是住在小屋裡的老吉刻提做的。老吉刻提一定是每天沿著這條屋後的古路,去迷丘的叢林深處漫遊和採集,或者帶領探險者去看叢林後頭的石頭平原。不久之前,吉刻提也沿著這條古路深入叢林,照老吉刻提留下的最持久的氣味標記走了小半個夜晚,看見了傳說中瀰漫地障的平原。
她沒有冒險鑽進平原。有那麼多的老人、大人、信仰靈蛾的人、不信靈蛾的人、遊隊長官、育廳員與冒險者,他們全都異口同聲地告訴吉刻提,迷丘深處的地障會致人迷失,這就是此地名字的由來。她知道自己進去了很可能出不來,即便像許多探險者那樣亂走亂撞著出來了,也免不了耽擱幾天時間,這樣杜裡-哈加勢必也就知道了她偷偷進迷丘玩耍的事。因此每次她都只是在外圍閒逛。她很少去思考那地障深處是否真的藏著靈蛾,直到上回比安偷偷跟著她進了迷丘地。
那個齆鼻子的小麻煩精因此受了驚嚇,可是吉刻提受到的驚嚇其實不比他少。她因而決定今後再也不要到那片石頭平原附近去了。如果不是因為她這樣喜歡老吉刻提的小屋,恐怕連迷丘地的外圍也不願意進來。
這其中的緣故,圖卡、阿浮和耶茲瓦兌並不知道,因為她後來是獨自去把比安找回來的。他們今夜還是如往常一樣在小屋中嬉鬧玩耍,去周圍的草叢裡捉新鮮蟲子吃。阿浮提議他們再去叢林更深的地方看看,吉刻提立刻就反對了。圖卡和阿浮都很驚訝,沒想到她會反對這件事。
“為什麼呀?”阿浮問,“為什麼不能去?”
吉刻提必須要說了。她來到小屋就是為了講這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