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與碳基猴子飼養守則》954 山為證(下)(1)

作者:飛鴿牌巧克力·2個月前

既然事情暫時陷入了僵局,羅彬瀚決定先去做一件他能做而且願意做的事:他要先去看看加維。

他去了自己工作的地方,但是沒有找到它,只有一群助手等著他去實施危險操作,但今天羅彬瀚並不想幹這個。他讓它們再多攢些配方,讓該爆炸的東西一次性炸完,省得他隔三岔五就得過來送死,還一點收穫都得不到。他給這些無能的奴隸助手們上完一頓嘴臉,又繼續去找加維的下落,差點懷疑它已經被他罵得離家出走。好在最後他還是找見了。原來它一直躲在它的小棚裡,和它的玩具與贓物待在一起。

小棚的入口故意做得很低矮,羅彬瀚只能蹲下來才能看清裡頭的情況。他發現加維正橫躺著趴在最深處,用後背對著出口。棚口斜入的光照出它的一截後脊背,而光是憑這後背的鱗片形狀,羅彬瀚就可以認出這確實是加維,而非某個鳩佔鵲巢者。他在棚口叫了它兩聲,它沒有回過頭來,只是甩動了一下尾巴,在棚壁上敲出悶響,還打歪了某個放在角落裡的物件。

“生氣了?”羅彬瀚說。那截被光照亮的脊背扭動了一下,接著又完全不動彈了。它這舉動簡直像個鬧脾氣的小孩,羅彬瀚只感到有點好笑。但他仍然不打算太輕易地跟它和解。說一千道一萬,這次的事確實是它有錯在先。它絕對知道自己不應該去碰那些蟲脂板,否則也不會偷偷摸摸地幹了。不過他以前從來沒向它發過這樣大的火——他會用傳統的辦法懲罰它,借翻譯員和米菲之口對它指指點點,或是半玩笑式地翻弄它的肚皮,但這些行為從來不會令它害怕或者記仇。打屁股對整片丘地上的鱗獸來說都是家常便飯,既不會引起嚴重的肉體損傷,也和羞恥之情毫無聯絡。可是他先前衝它發的那頓火卻著實是毫無意義的。它又聽不懂他罵的那些話,他也沒有清楚地告訴它這件事到底壞在哪兒,不過是一味地發洩自己的壞情緒,因為他如此厭惡局勢的失控和意外的損失。由疏忽大意而造成的不可挽回的損失。惡症。死亡。他其實是在想著他自己的事,而對於加維來說則是一團不可測的物質在自顧自地醞釀爆發。它壓根不知道這團看似是惰性的化合物何時會突然爆炸。

小棚的邊角已經塞滿了各種各樣的零碎。大部分是石質的,還有少量明顯燒焦過的蟲脂製品,但沒法找到那些被加維從倉庫裡偷走的配方板邊角料。它肯定是把它們藏在了更隱蔽的位置。到了這會兒,羅彬瀚也不急著要沒收那些碎片了。他要它們沒什麼用處。而現在沒有翻譯員的幫忙,他也不能和加維直接溝通,問它蒐集這麼些垃圾零碎到底有什麼用。它從來都沒有往鱗片上貼花的愛好,就只是一味地蒐集而已。那到底有什麼樂趣呢?他本可以趁著先前梭子和米菲都在場的時候好好問個清楚,但那會兒他真是氣昏頭了。

現在再為了這點事把米菲叫來就不大合適了。米菲肯定還在考慮他可能會離開丘地的這個可能。要是他和它的關係鬧得太僵,這黏液怪搞不好也會丟下丘地的偌大攤子,帶著它精心培養的養殖員們單獨跑路。想到這兒,他不禁思考起自己得用什麼樣的說詞和辦法,才能在遠行期間牢牢拴住他這位最重要最能幹的幫手。安全是米菲最看重的東西,其次則是營養和知識,這兩者都可以靠鱗獸帶給它,但也同樣會叫它損失;他必須說服它留在丘地是利大於弊的。

他從加維的小棚子邊走開了,沒有鑽進去抄檢它的私物,雖然在他離開前難免要這樣做一次。最好是能在跟加維充分溝透過的前提下進行這次預定的抄檢,讓它理解他這麼做完全是為了它好。他非常希望他們之間能保持良好的關係,因為它是陪伴他最久的鱗獸;而更重要的是,如果他離開了丘地,這可能就是他們之間的最後幾次碰面……儘管沒有某些俘虜的年紀大,加維還是比任何一隻在丘地出生的鱗獸都要年長。最近的幾次狂亂季裡,它的煩躁和渴望已經明顯變得衰微了。它每次生產的卵數量都更少,而其中質量合格,能夠正常孵化的簡直就挑不出來。儘管它的外貌、脾性和舉止都沒有明顯的變化,羅彬瀚知道它已經逐漸步入衰老期了。似乎鱗獸的自然壽命就只有這麼多,在他朦朧的感覺中比貓狗也強不了多少。因此即便他離開後什麼意外也沒發生,沒有戰爭、疾病或饑荒,加維也可能會自然地老死。

死亡。這個念頭牽引著他,讓他在漫步與沉思間走到了丘地之外。荒野在這些歲月裡變化很少,仍是他剛來時的那副風貌,但也多少受到了鱗獸活動的影響。他知道它們通常跑到周遭的荒野裡去處理排洩問題;由於最初沒有掩埋的習慣,一度到了影響觀瞻的程度,使他不得不下令它們必須在地表瞧不見的隧道里解決。他很少往那種地方找不自在,但不久前去過一次,主要是為檢查風化而非衛生情況。可惜他並沒在那兒發現任何誹謗議論他的文字。那些最精華的政治笑話肯定是被藏在地底很深的地方了。

他今天不想再追索這類秘密了。經過通往公共排洩坑的洞口時,他直接繞了過去,繼續向荒野更深處走去。在最寂靜的西側有一小片裸露的巖地,幾叢熬過了潛伏季的塑旋藜如葎草般爬出溝壑,貼地匍匐在日照不及的陰影裡。它們的邊上立著一個細長的方形石碑,石碑頂部刻著瓦片狀的花紋。那花紋是後來才添上的,正是梭子用來指代鱗獸的那種紋樣。

羅彬瀚跨過棘叢,跳到石碑底部墊著的臺階上,用手撫摸了一下碑身。石碑當然是他立的,又一個丘地歲月的記憶節點,但卻刻意被他放到了丘地之外。坐落在他和鱗獸們視野不及的地方,如一個遺世獨立的幽靈矗立於荒野中,日復一日地眺望著丘地中間高聳的雲峰。它不是個吉祥的兆頭,而是死亡與腐朽的象徵,因此被放逐到了遠離日常生活的位置。這裡頭還有另一重的心思,那就是羅彬瀚不願意讓它待在超凡之力影響的範圍內。他不懂那些黑魔法儀式的講究,也沒有誰伸手跟他索要過犧牲,只是直覺感到把死亡的紀念品留在魔鬼的庭院裡不大好。那太像是某種獻祭,而他不準備給山中的東西任何額外贈品。

其實,石碑周圍沒有葬過太多屍體。很多時候羅彬瀚埋到這兒來的只是些象徵性的東西,例如骨灰、鱗片、指甲、牙齒或卵殼。大部分屍體都是靠火焰與米菲來處理掉的,這樣更能避免有害物質的堆積。他也不是對所有死掉的鱗獸都要摘取紀念品,只是那些一度曾給他留下印象的,或是死因叫他耿耿於懷的,他才忍不住想要留下它們的一點痕跡。那似乎並非出於哀悼的心情,只是為了提醒他自己發生過什麼。

很久以前的那場大瘟疫裡,他收集過少許受難者們的灰燼;第一隻出生後就因發狂而咬死同伴的新生兒,他從它和它眾多受害者身上各拔了一枚鱗片;夭折在同一顆卵中的雙胞胎遺骸最終成為了米菲的食糧,而那顆大得出奇的卵則被他帶到了這兒;第一隻疑似是自然死亡的鱗獸,當然也是一名外來的俘虜,他留下了它的一枚牙齒。

他在天然的露天岩層中挖掘坑洞,把這些遺物放了進去。如今它們可能尚未完全風化,依然靜靜地躺在他腳下。到目前為止,這份死亡的堆積還不算很豐厚,因為能抵達丘地生活終點的鱗獸終究還是少數。最早出生的那批新生兒如今剛要邁入衰老期,在此前倒下的鱗獸基本上都是少年夭折或意外橫死。新生兒與幼崽之間不分輕重的打鬥最容易致命;被卡在秘密隧道里的鱗獸雖少卻從未斷絕;當然還有疾病,那種在外表上毫無徵兆的疾病,以至於他從來無法確定精確的死因是什麼。

大型的瘟疫只在丘地上發生過一次,但不祥的徵兆實際上出現了四五次,全都被他及時地扼殺在萌芽階段。還有各種細碎卻難以解決的鱗獸疾病,比如牙齒的腐蝕、鱗片嚴重脫落與軟化、尾巴與肢體的知覺失調、視覺和嗅覺失靈……各種各樣他不知該如何解決,也沒有精力去解決的問題都曾出現在丘地鱗獸的群體中。它們在表面上並不致命,因此他也大可不必去理會。可是當一隻表面看起來健康的鱗獸突然安安靜靜地躺在地上,從此再也不會動彈時,他內心很難相信它是壽終正寢的。肯定有什麼問題發生在那倒黴蛋身上了,只是他分辨不出來,也就只能對自己說它是自然死亡的。這種“自然死亡”的自然程度可能就跟原始人的壽命只有三十年差不多。

如果說他為它們的短壽感到多麼憐憫痛心,那完全就是一句假話了。除非一隻傷痕累累的鱗獸正哀叫著倒在他眼前,迫使他不得不採取行動挽救它的生命,他是絕不會平白無故去考慮它們的健康或壽命問題的。它們當前享受到的福祉已經夠滿足他作為“高等生物”的略顯虛偽的道德標準了。對於丘地內活動的芸芸眾獸,除了對它們的勞作和臣服而付出的應有回報,他不覺得自己真有非常濃烈的感情。不過這其中畢竟是有例外的。不久前發生在加維身上的事更加他明白了這一點。對於鱗獸這整個物種,他的好感並不因它們的聰慧或得力而顯著地提升,但對於其中具體的某些個體,比如加維、驕天、梭子……他確實特別關注它們。如果要用一百隻陌生鱗獸的命來交換加維的命,他懷疑自己也是能輕鬆地做得出來的,這倒是和用一百個活人來交換他朋友的命大不相同——說到底鱗獸在他看來只是種特別聰明的牲畜而已。

他靠在那座象徵死亡的石碑上,遠遠地眺望著丘地的方向。在這個距離上,丘地看起來如同在天地間的一條亂糟糟的墨綠色絨線,而絨線後升起來的雲峰就像是天空中一大塊扭曲斑駁的花紋,一道從鉛灰雲層後掙出來的裂口。觀看這幕情景的人無論怎麼瞪大眼睛凝視,也無法看清楚那些朦朧色塊的細節,相反只會感到目眩頭暈,神思迷離,彷彿正在注視著另一個世界。羅彬瀚不知道這世上的其他生靈處在這個位置上會看到些什麼,但當他在丘地外凝視那片魔境時就會遇到這樣奇特的現象。不過,只要走得足夠近,特別是走到丘地的範圍內,這種幻象般撲朔迷離的感覺便減弱了。它又在視覺的直觀印象上變成了一座座連環合抱、仰之彌高的山峰,除非用腳步或觸鬚去細細丈量,否則就不會發現它在空間上是多麼怪異。

這些山在生長。他心想。這並不是浪漫的比喻或幻想。這些山峰確實在生長,多年來一點一滴地往外擴張。地表下的米菲可以用事實證據來支援這一結論。這麼多個季節以來,它安置在峰底岩石圈外層的觸鬚始終被緩慢卻不容反抗地向外推擠。這樣的地質運動原本可能會引發可怕的地震災害,但現實是生活在地表上的居民們根本感覺不到什麼。山峰下的岩石如此完整且堅硬,而周遭混滿根系的土壤相比之下就像是柔韌的麵糰,兩者間緩慢的推擠並未積累起令人恐慌的應力,也就不至於引起毀滅性的能量釋放。就如米菲最初判斷的那樣,這些山的生長擴張在短期內對他們是無害的。

可是,如果時間足夠長會怎麼樣呢?他眼望著那片天空中的斑駁,想象它一直連通到地面,就像從空中傾倒下的瀝青那樣不斷擴大面積。它究竟是以什麼原理擴張呢?是真的無中生有地自我增殖著,同時把非我的物質推向邊界以外;還是在不動聲色地吞噬著外界,把泥土與根系同化成山峰的基石?會有一天,那條秘密的隘谷路會一路爬到他日常休息的石屋門前嗎?或者它們之間的相對距離永遠不會改變,因為擴張的山峰正把整片丘地不斷地往外推?

終有一天,他正倚靠著的這座死亡紀念碑可能也會落入丘地的腹中;那不值得叫眼下的他驚慌,因為那時或許他早就走了,也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而所有此刻活著的鱗獸肯定也全都死了,獻給了那片永遠豐茂的丘地。加維、驕天、梭子、所有他記得名字或不記得的鱗獸,它們全都會歸於塵土,連同著它們的才智、天賦、所有寶貴的性情,還有他對它們投注的全部想法和感情。既然如此,再去考慮它們的想法,或是為它們而逗留又有什麼意義?這豈不只是他一個人自作多情的獨角戲嗎?他橫豎不能夠改變它們最終的命運,為什麼不乾脆現在就轉身就走?讓它們自己去掙扎求生,然後最終不可避免地喪命吧!

他神魂顛倒地狂想著,簡直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姓甚名誰。一旦立在這荒涼寂靜的衣冠冢上,遠方丘地裡的一切事務頓時全成了夢幻泡影。這世上只有他自己,還有那彷彿鴻蒙混沌似的怪異山峰,他和它在互相凝望著,對峙著,直到整個塵世都化為灰燼。那條蠕行在天地間的墨綠絨線早晚會磨損殆盡,棲居於其中的微蟲也就隨之而去。那魔山見證的只有毀滅與虛無——啊,一隻蜉蝣已經從絨線裡飄了出來,率先逃離了那噩夢般的樂園。它穿越草叢漆黑的邊界,途經掩埋殘渣穢物的荒野,晃晃悠悠地向著他飛近。等來到近處時,這隻天地間的小飛蟲慢慢地變大了,軀幹里拉伸出四肢與尾巴,尖尖的嘴巴在地面嗅探尋覓著,像獵犬在追蹤自己的目標;它一路向他走來,鱗片在橘紅色的荒野裡烏沉沉地吸著熱量,腦袋上卻頂著一片亮得刺目的光斑。那塊光斑潔白得猶如冰雪,而形狀卻是四四方方的,看著叫人大惑不解。

這丘地中飛出來的奇怪小蟲已經來到了他的近前。它的面貌如此清晰又熟悉,卻帶著件羅彬瀚從沒見過的東西。原來它是加維,在腦門上頂著一塊手絹似的白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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