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與碳基猴子飼養守則》970 呼救的孩子(上)(1)

作者:飛鴿牌巧克力·2個月前

那聲音很快消失了。但留在三個人心裡的疑惑和不安並沒有。圖卡說耶茲瓦兌是聽錯了,吉刻提卻不相信這種說法。耶茲瓦兌是最不可能聽錯的,何況她自己也察覺了那個動靜。她只是不確定那是不是從地障中傳來的。

耶茲瓦兌很想再折回去看看。吉刻提和圖卡各自用尾巴拽著她的一條前腿,硬把她拖向迷丘地外。她大聲地抱怨,嘰嘰哇哇地叫喚個沒完,弄得吉刻提非常緊張,擔心會引來什麼東西的注意。每走一段路,她就要假裝無意識地回頭看,檢查是否有誰跟著他們。

他們一路平安地來到了外圍的小屋。這裡高處的草葉較稀疏,能夠看得見天色了。就像吉刻提之前估計的那樣,天已經微微地亮了。他們十分匆忙地溜回營地裡,連再回到貨箱去小睡一會兒的時間都沒有;圖卡和耶茲瓦兌要去跟著護衛們一起巡邏,吉刻提要去地窖裡準備遊隊這天的吃食。她忙裡忙外地檢查,幫沃琦一起運食物和酵汁去哨塔;等到了中午,她覺得差不多可以睡一覺的時候,阿浮才從輪崗中抽出空來,偷偷回到貨箱這邊,告訴她比安不見了。

這下吉刻提的睏意全沒了。她跳出貨箱追問阿浮怎麼回事。阿浮吞吞吐吐地告訴她,昨夜他睡著了,等清早醒來時比安就不在貨箱裡。他以為那個齆鼻子只是在營地附近閒逛,或者去迷丘地外圍找吉刻提他們了,因此也沒有放在心上。可是直到他去跟著護衛們巡查,還是沒看見比安的影子。

吉刻提的腦袋像誤吸了黑臘石粉一樣滾燙,她的領褶因為生氣而半張開了。阿浮心虛地趴伏在地上,畏畏縮縮地瞧著她;他作為杜裡-哈加的第三個子女,固然必須要遵從恩主的安排,在自己的小團體中也必須服從頭領的管教。不小心弄丟了自己負責照料的兄弟,這弄不好可是個嚴重的過失。

“你告訴杜裡-哈加了嗎?”吉刻提問。

“沒有。”

“其他的護衛呢?”

阿浮誰也沒告訴。他對問起這件事的護衛撒謊說比安有點不舒服,所以留在了貨箱裡休息。像比安這個年紀的小傢伙,一兩次未經恩主批准的缺席通常能夠得到護衛們的默許。況且比安是一個齆鼻子,一種雖然不幸卻也算得上是稀有的天賦,更加可以得到大人們適度的憐憫與嬌慣。假如他們能在大人們發現前把比安找回來,事情就還能按得住。可要是事發了,大人們親自把比安找了回來,就難免要問他是怎麼在夜裡悄悄從四個兄弟姐妹的看護下出走的了。他們偷偷去迷丘地的事很難再瞞得住。

吉刻提思考了一會兒,衡量坦白與隱瞞帶來的各種結果。她和阿浮一致同意,比安只可能是去了迷丘地。那個齆鼻子要是還在蔸原上,就算靠眼睛也早該自個兒找回來了,只有迷丘地那茂密深邃的叢林能困住他。

“我們得把他找回來。”吉刻提說。

他們必須要快點行動,可阿浮不能輕易走開。他的活兒是要在護衛們眼皮子底下做的,只有吉刻提有辦法抽出空來。她趁著原本的休息時間把下半天的活計全乾了,告訴沃琦她覺得不太舒服。沃琦自以為了解情況;狂亂季很接近了,而作為半人來說,吉刻提的年齡算是很大了,可能已經漸漸地感受到一點影響,而那對尚未適應發育的年輕人是極其難受的。

吉刻提趁著下午護衛們換崗的時間溜進了迷丘地裡。她進去後首先檢查小屋周圍,果然在角落裡聞到了比安的氣味,可是氣味已經很淡了,說明他早就離開了這附近。她頓時感到情況不妙,猜出他是找去了更深的地方,連忙走到小屋後頭的古路上,在那些枝葉間嗅探。她希望比安是沿著這條路走進叢林裡的,有那些獨特的石磚作為地標,他就不會鑽進某些深不見底的地方,至多就是跑到她、圖卡和耶茲瓦兌昨天探訪過的位置。

到了這會兒,吉刻提已經快把昨晚離開石原時遇到的那個小插曲忘記了。在她心裡,迷丘地叢林裡發出的一陣來源不明的小動靜怎麼也比不上比安的小命,或杜裡-哈加的責備來得嚴重。她已經到迷丘地裡來玩了好幾次,就連傳說裡的隱士都沒碰著一個(她聽說大部分隱士都是主動避著訪客的)。因此她也認為,只要比安老老實實按著這條古路走,是不會遇到什麼真正的危險的。

可是比安,那個笨頭傻腦的齆鼻子,偏偏沒有按照古路的指引走。在某處傾斜的轉彎點上,地面有好幾塊連續的石磚丟失了,需要往左斜側方的草叢間找一找才能重新發現正路;而前方那稀稀疏疏的草叢看似能走,通往的卻是一排密密麻麻的覆蓋藤牆的廢墟古屋,底下還有好些個坑洞。

吉刻提早就用粉料包在這處麻煩的地點做了極其濃烈的標記,足以叫正常人隔著草叢也能聞出正路的所在。可不幸的是這一招偏對比安毫不奏效。她聞著他的足跡直直前進,心裡就跟塞著石頭一樣發堵,忍不住頻頻張開領褶來散熱。對於歧路上的那片稀疏草叢,那草叢的藤牆、廢墟和暗坑,她也一樣非常陌生,僅僅出於好奇而去看過一次,還是在有兩個兄弟姐妹陪同的情況下去的;假使她當時掉在哪個坑裡跌傷了,被那些粗硬得可怕的藤蔓纏住了,至少還有兩名同伴來幫忙。可是比安會怎麼樣呢?他倘若沒有遇到麻煩,這會兒早就應該自己折回來了,但她斷定他沒有走過回頭路,不然石磚上的氣味新鮮度會告訴她的。

現在她得到的氣味資訊卻恰好相反:昨天夜裡的時候,比安踏上過這條路,大約就在他們匆忙趕回去前不久。如果她停下來仔細聞了,或許立刻就會發現他剛剛經過,但當時她又著急又緊張,竟然沒有覺出問題來。叢林裡的風太小了,氣味也不太容易發散出來。

她腦中突然冒出了一個新的想法。昨天晚上耶茲瓦兌聽見的那個聲音,那種彷彿是從地障深處發出的奇怪聲響,會不會是比安發出來的呼救聲呢?雖然她當時聽著一點也不像,可說不定是比安嚇壞了,嗓音因此變了形,又受到了地障的影響?假如那個小笨蛋真的跑進了地障裡,事情就真正的嚴重了。他肯定是徹底找不回來了!不過情況未必已經有她想得這樣壞了,因為石原和叢林的邊界堆積著一層最粗壯、最密集的根葉牆。如果不按照現成的古路走,想要闖進石原裡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比安可能只是在邊境上的某個地方困住了,大聲地呼救,然後因為無人回應而睡著了。他這樣的小東西是不可能跑出去這麼長時間而沒有睡上過一覺的。

吉刻提用這個念頭寬慰了自己,但最終還是不得不踏出古路,循著比安的足跡氣味扎進草叢中。那草叢的深處太密了,無數堅硬的小刺刮擦著她的背衫與鱗片,逼她只得緊緊閉上脆弱的眼睛,低頭蓋住薄弱的鼻子,這樣什麼也瞧不見、聞不清地往裡頭闖。每走進一步,她都要先拿前腳探探路,再慢慢地踏上去。有一回她感覺腳下踩的是實地,真正踏上去後卻猛然一沉,發覺竟是個長滿了刺棘的隧道坑,還不知道究竟有多深;她慌忙往後退了一步,因為緊張和發熱而自然張開的領褶內側卻被尖枝刮到了。那可以說是她整個身體外部最脆弱嬌嫩的部位之一。

她又吃痛又生氣,還不敢張開嘴來喊叫,只能先深一腳淺一腳地穿到草叢另一邊,來到一大片草木稀疏的岩石板遺蹟上,這才敢睜開眼睛來檢查自己的情況。就跟她擔心的一樣,她的領褶內側肯定是劃傷了,血從黏膜內滲了出來,散發出淡淡的醒神氣味。她用尾巴輕輕擦過那處眼睛看不見的破口,確定傷勢不太嚴重,就把領褶重新收起來,打量周圍的環境。她看到了那面以前見過一次的格柱形的石牆廢墟,它的縫隙從低到高,幾乎全被根系與藤枝填滿了。

吉刻提沿著廢墟的邊界一點點嗅探,繼續尋找她那個失蹤兄弟的行跡。她剛受傷的領褶造成了一點麻煩,畢竟人的血液有這樣濃烈的氣味,很容易蓋過別的資訊。她在石頭邊沿聞了好半天,才敢斷定比安確實是來到過這片廢墟上。他應該沒有受傷,但是嚇壞了,一路灑下的都是驚慌失措的苦味。

她跟著這股味道繞到了細格柱的角落裡。這些石頭做的格柱毫無疑問是古蹟,據說是古時的迷丘族人制作的,格柱間的空隙非常窄,即便沒有堵塞縫隙的植被,也很難叫人把整個身體都穿過去;它的寬度卻恰好呈現出一種誘惑力,讓人自然而然地想把腦袋伸進兩根格柱間試一試,看看這堵牆後面有些什麼。不過,大人們教過吉刻提千萬不要做這種傻事。作為一名寶領的後裔,她要時時刻刻記得自己的領褶是向後貼的,腦袋能剛好鑽進去的空隙未必就能鑽得回來。

可叫她大惑不解的是,現在遺蹟的牆角已經有了一個洞。有幾根格柱竟像是斷掉了,形成了一個足夠寬敞的洞,足以叫小孩子自由地鑽進鑽出。她不記得自己上回來時看見過這個洞,再說,這個洞也沒有被周圍生長的植被填上,完全是新出現的——就在不久前,也許就在昨晚,有誰弄斷了這些石頭格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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