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刻提困惑地瞧著那個洞。出於對某種未知的戒懼,她不敢把臉湊上去,只是用尾巴尖輕輕地在洞口邊緣滑動了幾圈。從那四根斷掉的石頭做的細格柱,到填滿了柱間空隙的堅固的騰枝,全被非常齊整地切除了,而切口處光滑平整得離奇。
這是怎麼回事呢?她的腦筋轉了又轉,想不通這裡怎麼會有一個如此嶄新又工整的洞。是石頭風化了嗎?還是被過度生長的藤枝給擠斷了?她知道這兩種猜測都不可能,因為那切口太光滑了。那種光滑平整是織工與建築工修飾蟲脂塊時才能見到的。換句話說,很像是人工的。不過,這可是石頭,不是蟲脂。她本能地從這種光滑平整中覺出一種極度鋒利的危險來。
吉刻提又用尾巴尖用力敲打了一下切口的橫截面,確認這是不是一塊仿岩石外觀的蟲脂柱。撞擊的聲音清脆利落,她的尾巴也震得發疼,還真是塊固不可徹的頑石。古迷丘人究竟是如何用這種石頭來建成房屋的,這也是蔸原上的人們從古至今都愛爭論的話題。而既然連本巢裡最博學最聰明的人都給不出答案,小小的吉刻提當然更說不出所以然。她只是等了一會兒,見洞後沒什麼聲響,就把鼻子湊過去嗅了兩下。
她在洞口周圍聞見了比安的氣味。毫無疑問,比安在這個洞口附近逗留了很長的一段時間,蹭得周圍全是他的氣味,而且期間情緒的變化也很大。他那種於孤單迷途中產生的強烈恐慌在這個位置慢慢地淡化了,被某種強烈的渴望所取代;他渴望的到底是食物、救援還是睡眠,這一點無法從氣味資訊裡辨得出來,吉刻提只知道他在後來沒有那麼驚恐了。而後突然間,又是一陣短促的緊張。緊張後又跟著一種溫和的愉快或舒適。這一系列混亂的變化叫她茫無頭緒,不過至少她沒有聞出比安的血。
既然比安逗留了這麼久而沒有受傷,她便斷定這個突兀出現的洞口並不像她第一印象中那麼危險。然而,在屬於比安的令人熟悉的諸多氣味資訊中,她還依稀嗅出了另一種非常陌生的事物。她說不上來那是什麼,過去也從沒聞過這種氣味;它只遺留在洞口邊緣的枝葉上,沾在很小的一塊側邊區域上,非得仔細對著聞才能察覺出來。
陌生的氣味總是會叫人緊張的。不過,這味道已經淡得快消失了,也沒有濃烈的代表憤怒與敵意的酸苦味,完全不像是人留下的;吉刻提覺得這可能是某隻從地裡爬出來的蟲子,偶然地帶出了地底某種稀有物質的氣味,這偶爾也是會發生的。她便大著膽子,低頭邁進了那個對她來說稍微有點窄的洞口;而一等她最需要保護的領褶平安過了洞口,她就急不可待地抬起頭來打量這個空間。
一開始,她什麼也瞧不見。這裡真是太黑了,比外頭還要暗得多,然而空間倒是很寬敞。她的鼻尖感覺到微動的氣流,枝葉也不再緊挨著她的身體。她的腳下是堅硬的岩石板,令她覺得自己似乎是在某間屋子裡。這也是個愛聽怪事的人都知道的傳聞:迷丘的古建築裡經常是不長草葉的,它們具有的某種神秘未知的物質將自然和根系排斥在外。有些人提出這是靈蛾力量的影響:當靈蛾在天上巡視時根系就潛伏,靈蛾歸巢時蘇生季就會開始;它們是兩股互不相容的力量。
吉刻提並不關心這套說法。她只想在這間廢棄多年的遺蹟建築裡快快找到比安,然後平安地退出去;這間被枝葉包裹起來的古屋令她感到寒冷。
她聽見屋子最深處的角落裡有呼吸聲,就一點一點地朝那兒挪動。走到大約半孵室的距離時,她聞到了熟悉的氣味,頓時步子就輕快了起來。她簡直是雀躍著跳到了對方旁邊,用尾巴拍打對方的身體。
“比安!”她小聲地叫道,“醒醒!”
比安很快醒了過來。他聽出了她,立刻大叫道:“吉刻提!”
吉刻提預料到了他的反應。她本想立刻尾巴捲住他的嘴,叫他別造這麼大的動靜,可是屋子裡實在太黑了,她一時也瞧不見比安的嘴巴在哪兒。他那一聲響亮的呼喊足以叫周圍兩室道範圍內的所有活物,包括古屋外頭的,全都聽得清清楚楚。由於要跟耶茲瓦兌這樣的勁敵較量,他的嗓門一向都是這麼大;吉刻提原本已是習慣了的,此刻卻覺得渾身僵冷,好像比安這一聲大喊會驚動什麼似的。
她一時呆在那兒沒有動。比安卻高興地貼著她打轉,蹭她的脖頸與鼻子。“吉刻提!”他又叫,“我餓!餓!”
在他跟她打招呼期間,吉刻提儘管為某種莫名的原因神經緊張,卻也沒忘記嗅一嗅他的情況,檢查比安是否受了傷。齆鼻子的人往往語言能力低下,表達不清自己的想法,對疼痛的感知非常遲鈍,還有天生強健的膂力,因此普遍不畏懼受傷與流血。杜裡-哈加看重比安的就是這點,而對吉刻提來說,她要提防的也是這點。比安如果弄傷了自己是不會懂得找人求助的,她只能自己留心。
比安身上沒有血的氣味,使她暫時安了心。“閉嘴!”她訓斥道,拿出自己作為老大的威嚴,“不許說話。跟我走。”
她決定先帶著比安回到營地,之後再去研究這一路上種種令她疑惑的現象。要叫比安把一件複雜的事說清楚可實在不容易。在接下來的幾天裡,吉刻提每有一點空閒都要盤問他,逼著他去回憶當時的事,想弄清楚他怎麼會出現在那間原本封死的古屋裡,最後總算拼湊出了一個大致情況:
在那天夜裡,比安趁著阿浮睡著的時候溜了出來。他對幾個大夥伴的夜遊嚮往已久,也對他們不帶他參與很不滿意,決定要證明自己的本事。他不能像正常人一樣分辨足跡氣味,是靠著觀察沙礫的上的一點細微足跡找到了吉刻提他們進入迷丘地的位置,並且很快就發現了老吉刻提的小屋。他探頭往黑黢黢的小屋內看了一圈時,叫喚了兩聲,沒有人應答。
大約在同一個時刻,他的三個大夥伴正沿著做了標記的古路行走,就要走到地障石原邊上去了。
假如比安就在這間小屋裡趴下休息了,或是隻是多逗留了一陣子,後面的事情大約也就不會發生。他會在古路中間跟自己的同伴們正面撞上,然後一起回到營地裡去。但他對自己瞧見的這間空蕩蕩的隱士小屋並不欣賞,覺得毫無意思,便又到屋後逛了逛,發現了現成的古路。他猜出吉刻提他們準是從這兒走的。
古路沒有受草葉的侵蝕,是最好的道標,他就大膽地走了上去。前半段路幾乎是筆直的,偶爾的彎道都有石磚指引,更給了他能夠單獨駕馭的信心。等遇見那個天意陷阱似的斜拐彎時,他想也不想,依舊大膽地往面前橫衝猛突;他的整個身子一被埋在茂密多刺的草叢,就什麼也看不見了,只盼著趕緊衝出草叢,找到那條被中斷的古路。
換作是個動作輕慢慎重些的傢伙,穿出草叢後發覺不對勁,於是掉頭再回到原本的起點,事情也就簡單多了。可比安偏偏是個不怕痛的傢伙,幹什麼事都愛用猛勁,有時打個招呼都會把兄弟姐妹們撞得生疼;他的兩腿一頓猛蹬,像投石似地竄出草叢,卻驀地紮在了一堵格柱牆上。他的嘴巴被兩根鬆動的藤枝卡住了,本可輕輕地、慢慢地抽回來,他卻習慣性地又往前一蹬,就像跟護衛們練習打鬥時被教育的那樣:如果被對手掣住了嘴,絕不能想要後縮,更要拼命地衝撞進攻才有望勝利。
可惜他面前的並非一個敵人,而是一堵牆;這牆還是格子牆,中間的寬度恰好容納他的頭伸進去。原本縫隙間有還有藤枝攔著他,他一用力便擠開了,一意孤行地鑽進縫隙裡。
於是,他卡在牆體裡了。在兩根格柱中間,歷經千百年而不朽的岩石建材夾著他的脖子與領褶。這雖然不是很疼,但他聽見自己的領褶發出危險的咯咯聲,知道自己的軟骨有折斷的風險,就不敢再死命地掙扎。他試著要退出來,在感到窒息前領褶就受不了了;他也試著順應領褶的方向往前擠,但肩膀又卡住了。他的力氣還比不過這些跟他胳膊差不多粗的石柱子。
“吉刻提!”他叫道。但是叫得並不響,而且立刻停下來了,因為他自己也感到丟臉。
這會兒,他的慌張不是很強烈,因為他脫離古路也不過就是十幾步路,想找著他不是件難事。可是他一旦被發現偷偷外出而受困,難免要挨一頓教訓,並且從今以後,更加沒有資格像正常孩子那樣跑出來玩耍了。他覺得這不公平,因為他被卡住的事和他鼻子的缺陷沒什麼關係,但大人們卻不會這樣想。於是他的一股子倔勁兒就上來了。
他望見這堵格牆頂部似乎已經塌了大半,如果他能攀爬到頂部,也就能把自己被夾住的腦袋順勢從兩根格柱的末端解救出來。而格柱間凹凸不平的藤條可以給他提供攀爬的落腳點。有了這個主意,他便噤聲不叫喚了,自個兒悶著頭反覆地嘗試。
或許就是在這段時間裡,他的三個同伴從地障石原回來了。他們途經古路走回小屋,心裡都在為地障中發出的奇怪動靜惴惴不安,同樣也不敢發出大的聲響,渾然不知比安就在距離他們那麼近的地方拼命掙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