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與碳基猴子飼養守則》972 呼救的孩子(下)(1)

作者:飛鴿牌巧克力·2個月前

比安試了很長一段時間。換成和他同齡的普通半人,絕沒有他這樣的耐力,早就已經四肢痠軟,趴在地上大嚷大叫地呼救了,那尚未來得及走遠的同伴們可能也還能聽見他的呼聲,折回來幫他的忙。可惜,被卡住的是比安,他剛破殼的時候就能從育艙的角落,利用兩塊垂直牆邊的夾角,一點點地爬出去。負責照料的育廳員見了都驚詫地喊他是蟲子轉世。

他以一種被兩根石柱夾住脖子的姿勢往高處爬。前腳扒住藤枝,後腳蹬著發力,把那些在豎直方向上卡住他的藤條一根根擠開。這樣做叫他的體溫迅速升高,為了不至於熱得脫力,他只好把脖子進一步地往格柱縫隙裡伸,讓自己的領褶能夠在格柱牆另一側完全張開,扇動著散熱。他的忍耐力因此增強了,可同時卻也令自己被更徹底地困住了。真正嚴重的麻煩往往不是由那些最弱小無力的人,而是真有那麼點本事的人制造出來的。比安就正好是有這類不幸本事的人。

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比安爬到了格柱牆的一半高度。但這卻也就是他的極限了。他還有留存的體力,但是纏繞在格柱牆之間的藤枝卻比他殘留的體力更強韌。先前他那麼用力地推擠,確實把箍住他的枝條從原位挪動了,推到了更高的位置。而隨著他的高度攀升,被推動的枝條越積越多,全都密密麻麻地糾纏、堆疊起來,成了一條堅固處絲毫不亞於頑石的軟鎖。比安想稍微往上挪一挪,它們可以勉強容許;他想從這個龐然偉岸的頭枷裡脫困,那是在痴人說夢。

他終於絕望了,洩氣了,像條沒長腿的蟲子溜下來,虛弱地趴回到地面上。“吉刻提!”他委屈地、近乎悽慘地喊叫起來,“吉刻提!幫忙!”

沒有人回應他。到了這會兒,吉刻提和另外兩個已經到了營地,正忙著去她的地窖裡檢查。比安發覺自己將被孤零零地鎖在這兒,一直鎖到生生餓死為止,心裡不由地驚恐起來。他忘了應該儲存體力,一個勁地扯起嗓子嚎叫,指望吉刻提能在遠處聽見。他並沒有呼喚別人,只是單叫吉刻提的名字——在他心裡,呼喚吉刻提就等於是叫他們這整個小團體,以及必要時會被吉刻提找來幫忙的每個大人。他沒有想過這個地方是否有其他人,跟吉刻提素不相識的人,會被他的叫喊聲給招引過來。對於迷丘地與住在這裡的各巢隱士們,他不像團體中另外四個年齡大的那樣清楚;吉刻提也不願意向他多提這個地方的神秘,免得他吵著鬧著要來。

因此,在比安的心目中,這兒只是一片特別茂密黑暗的荒僻叢林;而且既然他被困住了,現在這裡是一片既無聊又討厭的叢林。他只想快點離開,讓吉刻提給他一點吃的,再回到安全的貨箱裡去睡覺。他叫喚了一陣,沒有得到吉刻提的回應,便自己精疲力竭地小睡了片刻。他的脖子卡著,也沒法睡得很沉,過不了一會兒就自己醒了,再接著叫喚吉刻提。他叫得聲音都啞了,簡直已不像他的聲音。

突然,他背後的草叢裡有一聲輕響。比安不禁欣喜地跳了起來。

“吉刻提?”他說,竭力想把頭轉過去。但他的整個腦袋,連帶著張開的領褶都被卡在牆的內側,只能靠餘光勉強瞧見一點點外頭的事。那聲音傳來的方向在他的屁股後頭,正是個視野的死角。

他又叫了兩聲吉刻提。沒有人回答他。比安突然害怕起來,明白身後那個動靜不可能是吉刻提,更不會是圖卡或耶茲瓦兌。那是個什麼呢?

“誰?”他叫道,明知不是卻還在堅持,“吉刻提?是吉刻提?”

還是沒人回答他。他停止了領褶的搖扇,不出聲地抽動起鼻子——那只是種對同伴們日常習慣的枉然的模仿,他幾乎是什麼也聞不出來的——也儘量別過腦袋,用耳孔對著身後。但自從那一聲輕響後,再沒有別的動靜發出來了。

那可能是一隻大蟲子從高處的枝頭跌下來了。然而,他沒聽見附近有蟲鳴聲。那隻蟲子是摔暈了嗎?還是剛好不愛叫呢?他拼命地這樣告訴自己。只可能是這個答案了。只有蟲子才會對他的提問這樣不理不睬。而假如那是一個路過的人,見他被卡在這裡,總該要出聲問問他的情況,而不是一直站在那兒看著。

可是,比安確實有一種感覺。他覺得自己的身後有某種東西;那東西是有視線的,正沉沉地壓在他的後背上。他瞪大眼睛瞧著身前黑暗的空間,腦袋裡構想出種種朦朧可怕的輪廓。他彷彿感到一股寒氣如惡靈般無聲地朝他逼近。黑暗裡有影影綽綽的未知在蠕動,似乎馬上就要化為實體向他撲來,可等他驚恐地瞪過去時又立刻化為了烏有。那令人心悸魂驚的寂靜讓他忍不住想要張開領褶,讓自己變得更有威勢一些;而迫近的寒氣卻又令他冷噤不止,不得不縮緊領褶來儲存溫度。

“誰?”他又問了一遍。後腿用力猛蹬,將石板上的落葉碎枝踢向看不見的後方。他想象自己踹過去的草木殘渣撲在某個存在的身上,使得這東西難以再遁形匿蹤。他全神貫注地捕捉那種動靜,任何活物的驚叫喘息,枝葉砸中鱗片的異常撞擊聲。他既期盼能聽見這類動靜,把無形的恐懼化為確切的實體,又害怕把這種可怖的想象落實。一個陌生人!北方的探子!逃犯!他處在這樣的困境裡,想要逃跑或反抗都是不成的。

他掀起的那股草木殘渣撲了空,紛紛揚揚地落到地上去了。什麼也沒打中。他耳中聽來似乎是這樣的。他又重新趴下來,平復激烈滾燙的呼吸。直到他不再喘粗氣了,後頭也沒有冒出新的動靜來。那裡肯定是什麼也沒有,只是他被自己的幻想給嚇著了。

在壓迫著精神的沉沉恐懼被驟然移開後,比安只感到身體又輕盈又綿軟。他幻想出的那個可怕形體已重新融解在黑暗裡,只是一間廢棄古屋內的尋常陰影罷了。他又想要睡了,這回是真的精疲力盡,必須得到一次最深沉的休息,才有體力去思考接下來的行動;於是他費勁地把脖子擱到地面上,儘可能舒服地平趴下來。

他慢慢閉上了眼睛。古屋內側的黑暗輕柔包覆著他,使他對目不見物的恐懼漸漸消散,化為一種蜷縮在卵殼中的安寧。在他身後的叢林裡,微風吹拂,枝葉輕搖,蟲鳴在遙遠處低緩地重複著絮語;世界將昏暗的光線織成一襲薄被,溫柔地蓋在他背上,送他去沒有煩惱的夢鄉里暫待時機。

眼看比安就要睡著,突然間又睜開了眼。他為何在那個瞬間非要睜眼看一看呢?並沒有任何聲響異動提示他要這麼做。他只是自然而然地感到需要再看一眼。而就在睡意朦朧的一眼間,他看見有道陰影在格柱牆上爬行,那股小心翼翼的樣子彷彿是隻極易受驚的蟲子,要趁他睡著時悄悄地路過。它還沒發現他已經醒了,依舊緩慢鬼祟地潛行著,延伸著,從附近格柱的底部一路上升,然後竟向著比安這邊來了。它鑽到了比安的領褶後頭,他也就瞧不見它接下來的行進路線,卻感到一股冷嗖嗖的寒氣吹打著他的鱗片,要鑽進他領褶底部的血管裡。

比安發出了一聲“哇”的大叫。那種可恥的叫聲他已經很久沒有發出來過了,通常只有新生兒十萬火急地想要呼來育廳員時才會被允許這樣叫,此外的場合都只會引來成人們的嘲笑和斥責。他戒掉這種習慣已經有一段時間了,此刻卻情不自禁地哇哇慘叫起來,足見這一幕帶給他的驚嚇。他來不及想別的,蹬著腿就跳進了那間古屋裡。

他一頭扎進石屋最深處的角落裡,把自己蜷縮成一團,尾巴斜豎著護在身前。這種種舉動,他完全是憑本能完成的,沒有加以深思熟慮。事後吉刻提細細地追問起來,他才能從問題倒推著想起諸多細節:

他想起自己當時看見的蠕行的陰影,完全不同於他理所當然的想象,並非是從古屋內側的黑暗裡伸出來的;它是來自於外部叢林的方向,而他正是覺出了這一點,才會本能地往石屋裡頭躲藏。至於為什麼他能順利地鑽進去,他自己也解釋不了——就在他閉著眼似睡非睡的那段時間裡,那桎梏了他的兩根細格柱,還有跟它們粘連甚深的頑固枝葉,枝葉糾纏不放的鄰近幾根格柱,它們就這樣莫名其妙地斷開了。當比安使出渾身力氣往屋內衝時,斷裂的格柱和枝葉四散在地上,那原本卡住他的位置就只剩下了後來吉刻提看到的洞口。她正是透過這個兀然產生的洞口鑽進來,找到躲在裡頭的失蹤兄弟的。

吉刻提找到他時,比安早就脫困了,可以自由地鑽出草叢,回到那條能指引他離開迷丘地的古路上。他沒有這樣做,不是因為從來沒想到,而是因為他一直不敢走出那間黑暗、破敗,卻給予了他最後一點庇護的古屋。他信誓旦旦地告訴吉刻提他看見了。當他縮在古屋深處的角落裡時,他看見那面格柱牆外站著一個極其怪異的影子。那陰影是活的,身形高得令人驚駭,彷彿是一個怪人貼在屋外,用兩隻後腳站立著,前腳扒在牆上,朝著石屋裡頭窺看。這怪影是何時來到屋邊的?比安一點也不知道。它彷彿知道他正躲在裡頭,還在不死心地隔牆窺看,那陌生而可怕的視線,那兩隻從石柱縫隙間露出來的,位置高得不可思議,間距也近得叫人渾身顫慄的眼睛——那是多奇怪的兩隻眼睛!露出來的眼白那麼多,眼珠兩側的皮膚裂得那麼開,就像是被人用指甲生生撕開過。僅僅這昏暗中一閃而過的鬼怪般的眼睛,就已經把比安嚇得頭昏腳麻,完全不能動彈了。

他唯一能夠指望的是那個東西不能進到屋裡來。他鑽進來的洞很小,那個高大的怪東西大概鑽不了。假如它不會攀爬,那也就無法從房屋塌毀的頂部進來。他竊竊地祈求它不要去屋子周遭仔細檢查,那樣就極有可能發現別的入口。幸而那怪物沒有動,它只是隔牆站著,悄無聲息地盯著比安藏身的角落。過了一會兒,它從格柱牆邊退開,徹底消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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