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安沒有貿然出去。怪影的退卻給了他一種信念,認定這間古屋是個安全的庇護所。他待在這兒,那東西就無法抓住他;他一旦輕信著出去了,卻有可能被埋伏的捕獵者抓個正著,就像幼兒們趴在洞口等待探頭的蟲子那樣。他害怕自己剛從牆洞探頭,就會被一隻躲在上方或旁邊的利爪切斷脖子,連領褶帶腦袋一起掛起來做裝飾——在大人們跟他講的故事裡,古時候的北方人就這樣野蠻地對待俘虜。
但那怪影是什麼呢?是一個碰巧路過的探險者嗎?是個因為天生畸形而不願被世人瞧見的隱士嗎?是逃犯或探子?上述的幾種可能,並不是比安自己想到的,而是後日的吉刻提想的,因為當時比安認定了那個扒在牆外看他的東西不可能是個“人”,而是一個怪物。對於種種傳說裡的怪物,比安也知道得不多,那是阿浮愛打聽的事。不過,不管怎樣,那東西有一雙很像人的眼睛,因而不太可能是一隻巨蟲。
他蜷縮在古屋的角落,身體又累又冷,精神也飽受折磨,一旦外頭沒了可怕的形影聲息,就不知不覺地睡著了。等吉刻提鑽進來叫他時,他才驚醒過來。聽到熟悉的聲音叫他欣喜若狂,認為一切的危險都消失了。
說也奇怪,像比安這樣出生時就嗅覺失調、痛覺遲鈍而膂力超群的個體,在古時候會被認為是天生的英雄苗子,是得到根系祝福的幸運兒;如今時移世易,部分巢穴開始承認這或許可能是一種缺陷了,但依舊是種值得利用的缺陷,因為這樣的人是悍不畏死的戰士,對什麼事都不懼怕——這種信念在比安身上卻不能成立。他不太怕痛,這是真的;但對於重傷後的軀體失能,對於孤獨、飢餓、未知,他怕得反而比一般人還厲害。普通人尚要分心去呻吟發洩和忍受傷痛,他可以只管一心一意地感受恐懼。他不能準確評估自己的身體是否健康,就很容易想象自己已經受了重傷,隨時隨地要死掉了。只有吉刻提能評判他是不是真的沒事。她說他身上沒傷,他才是真的活下來了。
吉刻提雖沒直接這樣說,卻用老大的口吻命令他跟她走,這就等於是表示她判定他沒事了。他乖乖地跟著她走出古屋的廢墟,見外頭果然什麼也沒有了。那個曾在牆外窺伺的怪東西已經走了。
他想告訴吉刻提那個東西的存在,向她解釋他為什麼一直躲在屋裡不出來,但吉刻提不給他說話的機會。她把他領出來後,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在洞口周邊仔細地聞,從格柱的裂口一直嗅到牆面上方,最後不得不讓兩隻前腳離了地,用後腳撐著站起來,才能聞到她想聞的那塊區域。
比安見了她的舉動就有點害怕,她現在的姿勢很像那個隔牆窺伺他的怪物了。他猜出吉刻提是聞出了點東西,但是卻不敢問,怕會聽到更令人害怕的答案。他只是用尾巴去拉吉刻提的後腿,一心想要趕緊離開。
吉刻提離開了牆面。她的表情舉止沒有顯露慌張,依然是童軍領袖該有的鎮定自如;她心裡翻滾的猜疑只有自己知道。
“跟我來。”她依然昂著頭說,不緊不慢地領著比安鑽回草叢裡。她明白倉促的動作會暴露自己的膽怯和虛弱,刺激敵人立刻採取行動——雖說她不知道周圍是否真的潛伏著敵人。她只知道,那股留在牆面上的陌生氣味,有點像是晝巖的垢粉,一股尖銳、油膩、微微發甜的冷調;但它又不是純粹礦粉的氣味,而帶有液體尚未乾透時溼漉漉的印象;最叫她不安的是,這溼氣裡帶著一股活物的腥羶。那和草木或礦粉的冷氣味並不是一回事,和蟲肉醇厚誘人的香味也不是一回事。
血液的氣味帶有各種各樣的資訊。嗅覺敏銳且經驗豐富者,只要透過聞一個人的血,就能大概知道此人的年齡、性別、飲食、健康情況、情緒高低……吉刻提並不缺乏敏銳度的嗅覺,只是在經驗上有所不足,因為分辨人血的性質是治療師而非廚師的工作。儘管如此,她通常還是分得清不同人種的血,以及人血與蟲血之間的差別的。當時,透過某些典型的氣味素,某些形同是觸覺上的尖銳點或視覺上的高亮光的氣味特徵,吉刻提已經隱隱覺得自己聞到是某種活物的血。然而,她不知道這是什麼生物的血;它聞來既不振奮也不誘人,叫她拿捏不準它的生態位。
但她親眼見過了那處斷掉的石格柱。那嶄新平滑的斷口已給她留下深刻的印象。縱然當時比安還沒來得及講述他的見聞,她自己就已經在心裡嘀咕起來了。在鑽過那片危險草叢的過程中,她雖然照舊閉著眼睛,尾巴卻緊緊圈著身後比安的前腿,而耳朵始終傾聽著後方的響動。她害怕有什麼東西躲在草叢裡跟著他們。
比安不聲不響,十分乖馴地跟隨著她。他們順利地穿過草叢,回到了那片做過標記的石磚古路上。圍繞在眾多熟悉的氣味中,吉刻提才擺脫了提心吊膽、生怕被人追蹤的恐慌感。古路的地面又平坦,可以供她和比安撒開四條腿小跑起來了。
他們果然就不約而同地開始小跑。吉刻提並沒有發號施令,比安也對自己的遭遇隻字未提,他們都假裝這種匆忙只是為了早點趕回營地,避免讓護衛們發現他們的失蹤。
跑到小屋所在的空地上後,吉刻提才終於慢下來喘了兩口氣。小屋距離迷丘地的邊界不過就是幾步路,而出去後便可以望見營地了。這一路上,她也沒聽見任何東西追蹤他們的聲響,因此斷定他們已經甩掉了它。如果這個“它”確實存在的話。
她回頭望了一眼來路。那裡空空蕩蕩,連枝葉也沒有一絲可疑的顫動。他們脫險了,在驚動那未知生物以前成功離開它的地盤了。她懷著慶幸的心情把視線往上一溜,想看看現在的天色怎麼樣,是否已經接近下半晌。而就跟比安受困時突然驚醒的遭遇一樣,她這節外生枝的一眼看出了事。
那個東西——當時她並不知道比安早已隔著牆看見過了——就掛在高處的藤枝上。這怪物的前肢以一種怪誕可怕的方式反扭著,把整個身軀都固定在了一堆糾結盤繞的藤網上;它的胸膛、腹部和臉孔正朝著他們,而兩條前腿則反伸到了後頭,扒住的並非身前,而是身後的藤條,彷彿它的肢體里根本沒有硬骨和關節,而是兩根可以隨意轉動的巨大觸手。
它像只長腿的蟲子那樣趴在叢林高處,和他們相隔得很遠,仍能看得見他們的行蹤。它那扁平得彷彿沒有嘴的面孔朝著他們,兩隻貼得極近、簡直就是並排豎在臉正中的眼睛也像在盯著他們。那怪異的小腦袋頂部蓋著一叢叢蠕蟲體毛似的黑鬚,而裸露出來的臉頰……吉刻提在後續的幾天裡也沒有想明白自己到底看見了什麼。她看見的絕不是蟲子的頭部,但那是一張人臉嗎?它似乎只剩下一小塊完整的、帶鱗片的皮膚殘留在左側臉頰邊,而剩下的皮膚都給生生剝掉了,露出底下蒼白腐敗的腐肉,從額頭一直延伸到脖子底下。它的身軀,吉刻提沒有看清楚,像是被某種蟲皮或草木條編出來的東西遮住了;總而言之,穿的絕不是人的衣服,而且衣服底下似乎連尾巴也沒有。
如果這東西當時就站在小屋的空地上,吉刻提不能保證自己的表現會強過躲在石屋角落裡的比安。幸而它和他們相距得很遠,至少是隔著十室道的距離——由此估計它當時所處的高度可能有兩廳距那麼高,顯而易見,正常人是沒法用那種怪異的姿勢攀到那麼高的位置的——在隔著這麼遠的前提下,吉刻提才敢於停住逃離迷丘的腳步,呆呆地打量那個東西的外貌;她心中的震驚才能壓過恐懼,以相對清醒的頭腦來觀察和記憶它的細節特徵;而等她後來到小屋裡去跟圖卡和阿浮講述這幕景象時,她才能堅決地聲稱自己不可能是看錯了。距離和光線確實可能使她錯過一些東西,而恐慌與想象也會將模糊的輪廓酵化為駭人的細節,但凡是她描述的部分都是親眼瞧見的。儘管叢林內部很黑,但那怪物當時攀在高處,也就多少被洩露下來的天光給照亮了,讓她得以瞧個清楚。至於那怪物是否能看見她和比安呢?她就不知道了。從距離和光線來說似乎不可能,可是她分明感到那張面孔是對著他們的。
她一直瞧著那個東西,沒有回應旁邊比安的催促。而當比安也注意到她的視線,抬起頭去確認她究竟在看什麼時,那個東西卻突然鬆開雙臂,從高處掉了下去。它就這樣消失在叢林的低處。
“吉刻提?”比安問。他的視線還在高處搜尋,但已經錯過了。
吉刻提沒有跟他解釋。她知道比安在這方面有多容易害怕。
“跟我走。”她只是下了這樣一句命令,然後領著他逃出了這片古老的叢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