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屋裡,阿浮依舊固執地說:“是大蟲子。”
“不。”吉刻提反駁道,“肯定不是。”
圖卡沒有明確的表態。不過他也同意,如果吉刻提看見的情況屬實,那不像是一隻大蟲子,也不可能是一名隱士。他天生有一種沉鬱而謹慎的性情,想事情比同齡人要深,說話則要更少。
“石柱是怎麼斷的?”他問,“用了蝕劑?”
吉刻提不知道。對於圖卡所說的用於對付特殊岩石的“蝕劑”,她只從杜裡-哈加的嘴裡聽說過,並沒有看見過。而儘管圖卡看著一副比其他人懂得更多的樣子,他也沒有親眼見過。那幾根突然斷裂的石格柱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他們誰都拿不出有力的解釋。
“反正,”阿浮又說,“它沒有咬你們,比安也回來了。”
“你就不該讓他跑出去。”吉刻提又責備道。她已經跟比安和好了,但還沒有徹底原諒阿浮的過失。
阿浮也感到心虛,不再說話了。他不時顫動的尾巴尖卻讓另外兩個人意識到,他這樣堅持否認吉刻提的見聞或許是出於害怕。如果迷丘地裡真有一個恐怖的怪物,一隻長腳的魔蟲,一個根系的惡靈,那他的這次疏忽就會害死兩名同伴。
察覺到他心裡或許有這樣的想法,吉刻提便改變了態度,轉而承認那東西並沒有實際地造成什麼傷害。當它在格柱牆外盯著比安時,假如發揮出那種能背身爬到叢林高處的能力,是完全可以從屋頂高處的塌陷處進入屋內的;它最後就那樣老老實實地離開,也許從一開始就沒有傷害比安的意思。當她帶著比安離開時,它也沒有追蹤過來,只是站在遠處盯著瞧。它是不是也對他們感到好奇呢?要是這東西一直都生活在叢林裡,那一定也見過迷丘地深處的隱士,似乎不應該對他們有太大的興趣——不過,她立刻又想到,隱士們都是老年人,或許那個怪東西是對小孩感到新奇。
圖卡緊跟著她的思路提出了一個新想法。他認為住在迷丘地深處裡的隱士們很可能會知道更多情況。如果他們能設法找見一位,跟對方打聽一下,沒準就能知道吉刻提看見的究竟是什麼東西。
吉刻提被這個主意打動了。她當然對自己瞧見的那個東西感到好奇,否則今晚也不會到小屋來跟兩個同伴說這件事。“可是,”她很快又說,“隱士們都是避人的。”
“大部分。”圖卡說。他們眼下就待在一位非常熱情好客的隱士的故居里。
可說到隱士的名字,他們也只知道這一個,因為老吉刻提是杜裡-哈加經常掛在嘴上的本巢人。從這件事中他們也大概可以推測,最近本巢中再沒有出過像老吉刻提那樣的隱士了,那麼其他的連巢裡是否有呢?如果整個寶領的連巢地裡都沒有了,從其他連巢地裡出來的隱士是否願意幫忙呢?這已經完全超出他們的經驗了。雖然人們常說,住到迷丘地裡的隱士已然拋卻前塵,不會在乎巢穴之間的舊日恩怨……那畢竟不過只是一種說辭罷了。實際的情況誰也說不準。今天以前,吉刻提見過的非本巢的人不超過二十個,而他們中沒有一個能說是態度親熱的。
找隱士打聽的計劃再推進不下去了。吉刻提感到失望,圖卡沉思不語,唯獨阿浮還比較高興。他提醒他們最好不要去管那個神秘的怪東西。既然他們之前從未見過它,連杜裡-哈加也沒提過它,說明它是不會到迷丘地的外圍來的。為了安全起見,他們今後就不再到深處去了,只在外圍玩一玩也很有樂趣。
吉刻提沒有把阿浮的話聽進去。她的念頭這會兒轉到了另一個方向上。她想到比安走丟那晚,耶茲瓦兌聽見地障裡有聲音,那聲音是否和她後來望見的怪物有關呢?還有卡住比安的格柱牆,據說是被一種黑乎乎的影子似的東西切斷的,而隨後比安就看見了那個怪影,這兩件事之間又是否有聯絡呢?她還沒琢磨出個所以然來,就聽見圖卡開口說:
“那個怪東西真的走不出來嗎?”
小屋裡一時靜悄悄的。片刻後阿浮說:“以前沒人說迷丘地裡有這個呀。”他的意思是假如那怪東西在迷丘地外圍活動,準會有遊隊或探險者之類的人瞧見,訊息也早就不脛而走了。一個驚世駭俗的秘密想要長期保持低調,就只能躲藏在迷丘地最深最隱秘的地方。
然而,就跟吉刻提一樣,圖卡也在那晚聽見了耶茲瓦兌的話。他心裡肯定也琢磨過和吉刻提相同的問題,並且有了自己的猜測。“那東西會不會是從地障裡出來的?”他說,“是最近才出來的?”
霎時間,許多個古老而的傳說全被他們想起來了。關於迷丘地中心的山峰,還有那些貿然進去卻再沒出來的探險者,他們失去音訊的時間如此之久,足叫人斷定是死在了裡頭。他們死在那樣一個特殊的地方,與土地徹底隔絕了,靈魂就無法迴歸到根系裡。這些迷失的可悲靈魂只好拖著已經死亡的身軀繼續遊蕩在地障中,期望哪一天能找到出來的路。在那些宣告失蹤的名字中,既有距離當下不遠,尚有熟人在世的隱士與逃犯,也有古時聞名遐邇的探險家。要是某個迷失日久的靈魂碰巧在那一晚找到了歸途,拖著它已死的身軀走出了地障,是否就會是吉刻提望見的那副怪樣子呢?
他們開始就著這個假想討論,不知不覺間快要把它當作是真相了。可是一個死人既然走出了靈蛾統治的地障石原,迴歸了土地和根系的懷抱,為什麼還不肯倒地就死呢?它還有什麼事不滿足呢?它爬到那麼高的地方去做什麼?一個死人竟能爬到活人上不去的位置,還是揹著身扭著手爬上去的,足見惡靈果然是有威力的。
它是不是在尋找回歸自己巢穴的方向呢?吉刻提想這樣問。但她不敢把這個猜測輕率地說出來。人們都知道,人死後的靈魂是屬於根系的,也能順著根系聽見動靜,尤其是和自己有關的動靜。因此他們只用最輕最細的聲音討論這件事,而且還躲在一間建在石板地基上的屋子裡;但這依然不夠保險,她覺得如果自己說破了那東西的想法,就可能會把它招引過來。
不過,她還是繼續在心裡琢磨,那應該不是一個屬於南邊的鬼魂。在前幾天那驚魂一瞥中,她沒看出那個東西脖子上有領褶,雖說也許是朽爛了,但它的肩膀兩邊那麼突出,真長出領褶也肯定收不攏。它並不像是寶領人的體態,它甚至不像是一個人的體態。也許那可憐的東西在地障裡待得太久了,身體也像年頭過長的根系那樣變形了吧!它要是帶著那副身體走出了迷丘地,會在外頭引起多麼大的震動!可是它能夠走得出去嗎?吉刻提有一種模模糊糊的觀念,認為只要那個東西一走出迷丘,走出這塊永世常青的神秘之地,它就會馬上倒地死去,迴歸到根系的懷抱中了。因此,就算是為了能想個法子回到老家去,它也不會輕易地走出丘地。
這時,阿浮說了一句嚇人的話:“它會不會來這間屋子?”
吉刻提的尾巴尖不受控地顫了一下。這句過於響亮的話使整個小屋都變冷了,她感到它簡直是一句帶有召喚性質的咒語。“阿浮!”她警告道,“別亂說。”
阿浮自己也害怕了。他們都聽過大人們的恐嚇,說根系裡的靈魂能夠聽到別人談論自己,而且尤其討厭這種事。冒昧不敬的議論總會招致報復,這就是許多恐怖故事的開頭。於是阿浮馬上又說:“這是屋子裡頭,根系是聽不見的。”
他的本意是要消除這種恐懼,但卻適得其反,反而叫小屋裡的氣氛更陰瘮詭譎了。根系裡的靈魂原本只是種令人將信將疑,從未被他們親眼目睹的說法,此刻卻被預設作事實來討論。根系既然是有靈的,其中的惡魂自然也是真正能夠聽見的,所有的禁忌與危險都成為了事實,從小屋黑乎乎的角落裡鬼祟地逼近。
吉刻提感覺到了這種不祥之兆。她還恍惚聽見屋外的風聲,彷彿比平時更加響亮和尖銳。這會兒她那種想要讓圖卡和阿浮體會到事情恐怖的描述欲已經滿足了,他們都分享了她的心事,不必叫她一個人來承擔,而阿浮的言語則開始反過來叫她也害怕起來。是時候該離開小屋,回到貨箱裡安安心心地睡一會兒了。她正要提議他們動身回營地,房門口傳來了一聲清脆的敲打。
她還張著嘴。阿浮的尾巴死死纏著她得,圖卡也抬起腦袋去瞧正門。那門原本有上下兩道閂,上面那一道早就壞了,而下頭的主體還在,閂棍卻不見了。感謝根系,他們剛進屋子裡時,吉刻提順便從外頭撿了根尺寸合適的粗枝條,又把閂插住了。若非如此,憑這扇門的簡陋,外頭吹一陣風,把隨便什麼碎石枯枝撞在門上,這門就自己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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