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與碳基猴子飼養守則》978 湖畔的隱士(下)(1)

作者:飛鴿牌巧克力·2個月前

阿斯,當然,也不是一個探子。

阿斯剛來到迷丘地時只是顆未孵化的卵,被一個決意歸隱的人陰差陽錯地裝進了行囊裡。那人本想帶走的是育廳裡一顆未孵化的陳年死卵,當作是對昔日家人們的紀念,結果也不知怎麼弄的,別人給的是一顆當年的活卵。

這個人剛到迷丘地,忙著給自己弄個落腳的地方,隨手把卵放在空地上,阿斯就自己孵出來了。這名新來的隱士見到這情形,忙想把它送回到本家去,可當時已經是蘇生季了,路途又遠又危險,他便想著要等一段時間,到潛伏季的前期,路上較為安全時再送回去。這段時間裡他盡責地餵養阿斯。這人隨身的財產很少,幸而迷丘地裡唯獨不缺食物。

阿斯很快長到了可以行走的年紀,在迷丘地裡到處亂跑。如果是在本家的地方,他這樣的幼兒跑出育廳可能會把小命送掉。但迷丘地裡差不多都是老人,對他的出現也只露出驚奇和善意。到了潛伏季的前期,那名誤把阿斯帶進迷丘地的隱士就開始認為,潛伏季的蔸原太荒涼太難走了,只能吃蟲肉乾也對一個新生兒的健康不利,等阿斯長大一點再回本家也不遲。

這可以說是出於對阿斯的關切而做出的決定。不過,當然,這名老人自己才剛歸隱不久,沒完全適應迷丘地的生活,會忍不住感到有點孤獨。能有一個充滿活力的新生命做陪伴實在是莫大的安慰。

阿斯就這樣在迷丘地越長越大了,越來越喜歡和適應這個地方,也就越難以融入本家的環境。把他帶來的隱士索性認養了他為子女,教他說話和識字。阿斯因此有了第一位老師。他在年幼時終日在迷丘地裡亂跑,更多的隱士認識了他,他就有了更多的老師和長輩。他們出於寂寞或憐憫而照料他,但幾乎每一個也都對他說,這種地方他是待不住的,等他長大後準得離開。

為何一個成年人在迷丘地不可能待得住,阿斯當時並不明白。在那個幼兒眼中,迷丘具有世間全部的美、安寧與幸福。它的靜謐風光具有脫俗絕塵的終極意味。出生在這裡而失去常人的童年生活與家族歡樂,他毫無怨言。他在迷丘地裡破殼,心裡再沒產生過別的想法,認為自己天生註定就應該做隱士;他說話做事都很自然,常使外人以為他是受過正常社會的教養的,只是因為身份低下而不懂得迂迴委婉,唯有他那雙眼睛裡顯露出的純粹和寧靜近乎於蟲子,天真單純,又叫人不寒而慄。

他把自己的志向同所有照顧他的隱士們都說過,他們卻只是心領神會地搖搖頭。阿斯的未來還很長,對自己生命中某些特定階段會產生的感覺缺乏理解。他不知道,這個階段的圓滿和真摯在下個階段也許就會被視為負累與恥辱。

隱士們的經驗是對的,他們活過了近乎完整的一生,而且大多數都思考過,迷惑過,懷疑過,最終才落到了迷丘地裡來。面對阿斯,他們的年紀有很大的優勢。

然而,隱士們的判斷結果是錯的。這種失誤興許不應當被看作是他們的錯誤,而該被看作是另一方的高超。他們是作為人而活過了近乎完整的一生,可那對於另一些存在來說卻不過是生命中的一瞬眨眼。阿斯能順利誕生要歸功於認養他的恩主,也是他的第一位老師;他的發願卻要歸功於最後一位老師——從迷丘地裡絕大多數人的視角看來,那是一座湖。

當吉刻提問阿斯他是否有別名時,他說自己沒有。那是錯的,但他沒有刻意撒謊,他只是自己不知道。實際上由於他一直住在自己的老師身邊,所有其他的隱士,以及偶然見過他的其他探險者,都稱他為“湖畔的隱士”。此時此刻,阿斯正帶著新來的同伴去找那座湖。

他原本是聽說有人造訪老吉刻提的小屋,才特意從湖畔走過去,去看看能否把遺物轉交出去,然後便要到地障石原中游蕩一段日子,在裡頭找些有趣的事物打發時間。有那位老師的教導,他比任何外來的探險者都清楚地障後的情況,也知道某些地標與小路的分佈。但他從來不破壞石原裡的遺蹟,僅僅只是去看一看,偶爾做些簡單的維護,或是把迷路在裡頭的外人領出來。每逢狂亂季將近的時候,這是他必做的一套工作,一種修行。不諳世事如他,既沒體驗過和同齡人結伴玩耍的樂趣,也沒見識過本家的上等人所享受的奢侈生活,也就完全滿足於這種簡單而孤獨的消遣。

這種生活給了他長久的平靜,幾乎比某些老年人還要像一具等待倒斃的屍體。但是今天,他的心也很難像往日一樣平靜了。

在通往湖畔的道路上,他時不時就要往身後看一眼。這回望的動作可以被看作是在履行引路人的職責,確認身後的訪客是否跟得上。但他自己清楚,他的動機更多還是在好奇。任何一個人,瞧見他身後這位走路時僵硬扭曲的姿勢,如果還沒有被嚇得轉身逃走,那自然都會感到好奇。而阿斯因為知道了對方的真名,對這個謎團的好奇程度反而比不知情的人還要高。

他碰見這個人是在去吉刻提小屋的路上。在一條被隱士們叫做“格欄-廚”的小路起點,對方就坐在路邊。當時是天黑後不久,但阿斯還是能清楚看見這個人的面貌。而對方也瞧著阿斯,既像是無所事事地閒客,又像是有意在等著他。

大部分隱士會主動迴避外客,但阿斯不會,正因此才得了這個交付遺物的差事。他住的地方深,本來就沒有幾個外客會來;他對世事的閱歷很淺,不像老人們那樣對世俗充滿厭倦和鄙夷;最後一點,他有個世人難以想象的秘密,所以他不懼怕陌生人。只要身在迷丘地,最黝黯無光的黑夜裡,阿斯可以照常穿越叢林;最兇暴殘忍的歹徒,阿斯也視如問路的孩童。他胸前那塊裝在籠球裡的發光巖是為夜裡遇見他的人,而非為他自己準備的。

阿斯在半途中遇到的這人長得有多麼奇怪,神情多麼可疑,後來的小吉刻提已經充分見識過了。但阿斯只是一如既往地走上去,詢問他是否需要幫助。

那個人怪異地凝視著他的嘴,如一個聽不見人話的聾子。

有生以來,阿斯不知道什麼是恐懼。他那自孩提時代就缺乏社會訓練的頭腦中似乎喪失了一些生長期才能分化出來的感情。面對這個怪人,他還是不覺得害怕,只把尾巴搭在對方的前腿上,想要引著對方離開迷丘地;他總是遇到這類迷路的人,需求也總是差不多。

他的尾巴沒有牽動對方。這個人像石像一樣沉重有力,而且沒打算跟他走,只是繼續瞧著他。

阿斯思考了一會兒。他想到對方可能並不信任自己,於是雙足立起來,用尾巴指了指自己,說:“阿斯。”

他意在用這種方法來建立信任。即便對方是個聾子,也可以根據他的口型和動作來猜出他的意思,進而理解他的友善。這個人的頭微微擺了一下,思量著,然後十分生硬、彆扭地說:

“阿耶奇。”

阿斯驚訝了。要是換個別的什麼人,也許會樂得放聲狂笑,或是驚駭得大叫起來。但阿斯也只是驚訝地抬了一下尾巴。他又指了指對方,問:“你是阿耶奇嗎?”

那個人點了一下頭。

“那麼,”阿斯說,“請你跟我來吧。”

要說服這個人跟他走花了不少時間。這個人,除了開頭自報了姓名,再也沒有說過別的什麼話。結合某些特殊來源的情報,阿斯不得不斷定,這個人是聽不懂他說話的。他只得用行為和手勢來使他領會自己的意思。

對方身上沒有穿衣服,顯得像個逃犯或瘋子。他首先就把自己用來包裹老吉刻提遺物的布料扯成一大一小的兩段,把大的那一塊遞給對方。這個自稱是阿耶奇的人打量了一下那塊布,學著他的樣子披在了身上。然後阿斯又向他示意自己要去交付朋友的遺物,希望他能在原地等候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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