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與碳基猴子飼養守則》979 既是聖地也是恩師(上)(1)

作者:飛鴿牌巧克力·2個月前

迷丘地,在外人的口中,是個無限廣大而幽深的地方。它是長滿了根系的無底洞翻吐到了地表,是縹緲蒼穹與漫天迷障落在大地表面的倒影,因此其內部的情況定然是永遠也無法釐清的。它內部的道路無限無極,隱藏的秘密無窮無盡,億萬個秘寶或惡魂都躲藏在裡頭,還從未被任何人發掘出來。

但是,對於住在迷丘地裡頭的人來說,這說法很逗樂。沒有人能斷言說這些數量驚人的寶藏與惡鬼一定不存在,因為就連隱士們也無法探知地障後的真相;但至少在外圍區域,也就是終年常青的叢林區域裡,現成的地圖和路線早就已經被挖掘出來。住得稍久的隱士們早已知道這片叢林的面積有多大——是比一個落魄的聚居地大些,但也趕不上任何一個大型連巢地的三分之一,再同整個天空的廣闊或大地的深邃相比自然就更不如了;它的內部也並不會時時都變化,雖然偶爾被過度生長的草木侵蝕,大致的格局和道路是固定的,以此可以切分出各個小區域。

既然有固定的道路,緊接著自然要給道路起名字。這些路或許也擁有過文雅、深奧、可愛、帶著文化淵源的名字,但一個過度有特色的名字總難免暴露出起名者的來歷。來自北方的隱士,把一條古路稱作是“凝脂小徑”,因為它附近的蟲子特別多;來自南方的隱士,把同一條路叫做“綠領褶”,因為它起點處的拱門建築纏繞著大量的藤蔓,看著就像一個巨大的領褶。這兩個名字在東邊的隱士聽來都莫名其妙,也就無法被廣泛地採納。久而久之,能長存下來的名字都得具備某種本地的實用性。

吉刻提帶著她的小團體去參觀地障石原的那條路,或者說,實際上是兩條頭尾相連的路,在現今迷丘隱士們的口中通常被叫做“格柱-廚”和“裡-格柱”。也就是說,這兩條路都是以將它們的起點和終點連起來的方式命名的。前一條路從地標性的古格柱牆一直延伸到老吉刻提的小屋,一個路人和隱士都經常能享享口福的地方,由此贏得了“廚”這個字的簡稱;後一條路則是從簡稱為“裡”的地障石原延伸到格柱牆,正是比安卡住自己腦袋的那個位置。

從這種命名方式又可以看出另一條隱秘的規則:在迷丘隱士們的眼中,道路的盡頭在迷丘外圍,而迷丘中心才是路途的起點。他們都要儘可能靠近路頭而不是路尾。

道路兩旁的光景,在外來人看永遠只是面貌雷同的叢林,那杳然、幽深、黝黯的陰影世界;這裡倒織一掛藤網,那裡斜起一面灌叢,高高低低的地面時有虛堆的棘叢,騙人踩上去後立刻如奪命的陷坑般塌落;還有各種古時留下的隧道,往下可能有一室道那麼深,直接掉進去會摔掉半條命。偶爾造訪的探險者要是擅自脫離了相對安全的古路,就會迎向這些未知的風險,因此很少這麼幹。他們要珍惜性命,就註定會錯過一些古路上看不見的奇妙風光。

大約只有常居的隱士們知道這些秘密:越接近丘地的外圍,植被的顏色就越深,質地越乾癟、粗獷、嶙峋,彷彿是人衰老後越來越枯槁皺縮的模樣,被外頭那個風吹日曬的茫茫蔸原吸乾了滋養的水分。而丘地的內部,越靠近地障石原,草木就越青翠鮮嫩,蟲子也越豔麗肥碩。那神秘的中心世界明明荒無一毛,卻將源源不盡的生命力注入了周邊,讓迷丘深處的每個區域都充滿了說不盡的趣味:有個地方的枝條竟然會長出彩色的葉子;某個品種的蟲子獨具風味,是珍貴的食材;一些天然帶著芳香的地礦;一處夜裡能聽見風聲演奏歌曲的陡坡;一座有思想的湖。

這座湖有思想,這個秘密聽說的人多,確信的人少。但這片優美、清澈、寧靜的湖泊還有另一個特點,隱士們個個都很確定。他們中有些人,假如還願意和本族的舊家人們保持通訊,也會特意地寫到請不要將大量的人手派到迷丘地內部來。迷丘地的植物過度繁茂,已不適合發展農業與養殖業,佔領它並不見得有實際利益,這是其一;這裡的老年人從來沒有過多擔心逃犯的侵擾,這其中有多重的因素,而它們大多也對前來實施佔領的遊隊奏效,這是其二。既然自古時起大家都將此地視同一座不可接近的巨大毒池,尊重和繼承先賢們的經驗未嘗不是明智之舉。

在那處理了逃犯和不懷好意者的多重因素中,那座湖泊要佔極大的比重。它很美麗,晶瑩剔透,像一大片毫無雜質的石英鏡,在不同的光線下呈現出不同的色彩。平明時分它翠綠欲滴,正午是白石頭上映了綠葉的那種青光,而深夜時則像是一個巨人黝黑髮亮的背鱗。任何時候去欣賞它都叫人心醉神迷。

另外,任何時候去冒犯它,這湖也都會吃人。

它不拘於是吃人,實則大概是什麼都吃。善於觀察的人會發現這湖泊的晶瑩剔透已然到了悚然可怖的程度:湖底沒有枯死的枝葉,沒有沉積的殘渣,連可以混攪起來的零散泥沙也觀察不到。湖床似乎就只是大塊大塊的石頭,而湖畔幽雅的寧靜固然適合靜心沉思,卻也發人深省:那些總是在夜晚拼命鳴叫的蟲子,怎麼在這地界分毫不聞了?那些垂進了湖水裡的長枝,怎麼老是日漸枯萎乃至消失?

就跟某些輕率的逃犯們一樣,它們是被那座湖吃了。這湖非常狡猾,輕易不讓人瞧見它的進食過程。但是百密也難免一疏,還是有隱士目睹過失蹤逃犯的下場。據說那個高大得猶如一堵牆,渾身散發出兇暴蠻橫氣息的壯年闖入者,好似要找什麼東西一般主動踏入湖裡;原本只是四腳踩在近岸的淺水灘上,忽而卻喪失了氣力,一下子撲倒在了水中,也沒有濺起一點水花;他分明已經喪失意識了,像塊沉甸甸的大石頭壓在淺水裡,身體卻還緩緩地往湖中心挪動,彷彿水中有無數透明的小蟲子在悄悄搬運他,最後把他完全淹沒在了深水區域。

當時是夜晚,目擊這件事的隱士看不清他沉下去後的情形,也嚇得不敢湊近。自那以後,這隱士絕少再到湖畔來沉思,但凡遇到非來不可的場合,手裡也必然捧著一大包蟲肉乾,把它恭恭敬敬地留在岸邊。那個包裹總是在無人注意時就消失掉。

漸漸地,迷丘地裡的隱士都知道了這個秘密。這樣的事乍聽固然嚇人,卻也難免更令人篤信此地的奇妙,再說吃的也是不守規矩的惡徒。這湖似乎自有一套辦法分辨外來人的意圖。凡是新來的隱士或不知情的探險者,偶然來到湖邊看一看風光,甚而還喝下了幾口湖水,都不會有嚴重的後果。可但凡是逃到了這兒的歹徒,心裡想著要殺幾個人立立威,再弄幾個年老體衰的隱士來跟養子女似地伺候自己,那距離被這座湖找上也就不遠了。

這座湖是怎樣知道迷丘地中其他位置的事情的?它又如何能引誘心懷不軌的人主動走到湖畔來?這些秘密隱士們也不得而知,他們只知道這座湖的的確確是有靈的;為了證明自己的作為,這湖甚至會將受害者的遺物留在岸邊,好叫隱士們知道此人已經徹底脫離塵世了。久而久之,隱士們開始把握要如何跟座湖相處,知道什麼行為會觸怒它,什麼行為能得到它的默許和保護。他們把自己多餘的食物奉獻給它;從本巢人那兒得到了新奇事物,也常常帶給它一份;白天時可以來它附近跟它說話;甚至可以唱一支老家的小曲,據說若是唱得夠好,湖面還會產生與歌聲相應的漣漪。

於是他們忍不住開始讚美它了。雖然它偶爾會吃人,但這是講規矩地吃人,有條理地吃人,比起塵世中隨心所欲不講道理地吃人來說已是太善良了。況且,它又那麼美。真是一塊嵌在大地陰影中的無暇寶石。他們斷定它是迷丘這片古老聖地的核心謎題之一。對此稍有疑慮的人選擇尊重它,遠離它,必要時奉獻食物以表心意;而被這謎題吸引太深的人,他們甚至主動喝下湖裡的水,接受它對自身的洗禮。

主動喝下水的人幾乎都成了發願隱士。這座湖是迷丘地裡的秘密地點,是聖地之內的聖地,而發願隱士是隱士中的隱士。他們的總數在任何一個時期都不太多,但其學識和品德往往贏得其他隱士的尊重,他們所奉行的規範也就成了那些未發願的隱士們模仿的物件,即使後者有時並不清楚這些規範背後的秘密。

發願隱士比其他人要更親近這座秘湖,但即便是出於尊敬,也很少真的長期逗留在湖畔。選擇直接定居在湖畔,隨時聽候湖泊差遣的,在最近的時期裡就只有阿斯。

遵照湖泊的旨意,他領來了那個發願隱士們在漫長歲月裡一直等候著的人。他們轉了七八條蜿蜒曲折的古路,翻越密不透風的藤牆和詭譎險惡的棘坑,終於在這天下午的時候才回到湖畔。

阿斯蹲在湖邊,恭敬地飲下湖水,在心裡默默地向老師報告事情的始末。

那個跟著來的人在湖畔站了片刻,突然走下了湖岸。阿斯驚訝地抬頭望著他,見他像過去被湖泊吃掉的逃犯一樣慢慢涉入湖水。但他並沒有脫力倒下,反而好像被湖水託了起來。他就這樣雙足行走,一步步踏到湖心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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