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與碳基猴子飼養守則》993 先導測試(下)(1)

作者:飛鴿牌巧克力·2個月前

米菲暴露在地表的那部分液態組織——也就是說,迷丘隱士們交口稱頌的那座神奇湖泊——實際上算是它的一種神經液。和三千季以前它通常表現出的黏液質地相比,這種神經液內的生物質含量要低得多,而更多的是水分,以及少量透明無色的、帶有軟骨性質的長觸鬚。

這種身體組織的成分調整帶有多重考慮。首先就是為了吸引外來生物靠近。儘管鱗獸是非常耐旱的物種,它們也很難抗拒一個長期穩定的大型水源的誘惑。只要獵物逗留的時間久一些,再喝上幾口“湖水”,感應到目標位置的觸鬚就會趁機釋放子代,順著它們的犁鼻器開始那套古老而傳統的寄生流程。

那並不一定會成功。有時,投放的子代體積太小,力氣太虛弱,沒有及時爬到安全的位置便脫落了,掉進去肚子裡或身體外,喝了水的鱗獸便渾然不覺地走掉了。即便寄生成功,那慢慢生長起來的子代也可能沒有攜帶足量的資訊,不知道該如何有效地壯大自己,並且在一段時間後便會因為一個特定的生理缺陷而衰竭死亡。這缺陷是作為母體的米菲特意設計的,以免某些子代被帶離了丘地,脫離了抑制素的影響範圍,又長成另一個跟它並不同心的獨立個體。

只有一種行為是它鼓勵的。那就是讓被寄生者定期回到湖邊來,反覆地喝下湖水,透過這道程式來更新寄生的子代,同時也將這段時間裡宿主的所見所聞接收為自己的情報。比起吃掉一兩隻落單的鱗獸,讓這些能在丘地裡自由走動的小體型生物來充當眼目顯然是更划算的。它們作為生物的基因潛力很低,不像子代那樣有可能脫離母體的控制並造成反噬;與此同時智力卻又不低,只要加以教導,就能完成許多複雜而帶有不確定性的任務。它們崇拜它,敬畏它,而且也沒本事威脅到它。這就是最好的信徒與工作犬,儘管偶爾也會有一兩隻離家出走的。

阿斯正是這類信徒中的翹楚,一個與時俱進的現代養殖員。即便是對米菲來說它也非常難得:那麼年輕又忠誠,對外界的事務一無所知,除了為它服務基本也不想別的。它的獨特品質已經贏得了米菲的信任,也因此擁有獨一檔的待遇。在它體內寄宿的子代要更成熟,某種程度上智力也更高,可以在宿主周圍的區域裡散發資訊素,指揮其他優先順序更低的子代來協助它。這是相當危險的一步,因此米菲要求這位虔誠的信徒必須定期回到自己身邊,而且不能離開丘地邊界的範圍,以免抑制素失去效力。

不過,即便是這位最忠實的奴僕,對於米菲的秘密仍然瞭解得很少。阿斯並不知道米菲定期發散大量的子代,又定期地將之召回吞噬,是為了克服丘地範圍內怪異的時間流速問題,避免作為一個完整的意識體受到超自然力的傷害,同時又能維持對整個區域的觀察和控制。它也不知道自己平時看見的那部分,也就是地表的湖泊,對它恩師的全部體重來說可能只佔了三分之一。

米菲的主體部分仍然躲藏在地底。在那些尚未石化,只是被過度生長的叢林覆蓋住的舊巢穴裡。為了預防土地再度發生劇變,它不再像過去一樣儘可能縮小巢穴入口,而是儘可能把出入口做大,以便自己隨時脫離避難。它最大的一處逃生口就在湖底,正是那處湖中的壑洞。

它的另一個備用逃生口也在湖泊附近,被掩飾為一個長滿荊棘的天然陷坑。當陷坑底部的觸鬚收到暗號,帶著頂部的荊棘挪開時,下方那條通往湖底洞廳的斜道才會重新露出來。

羅彬瀚正是從這條斜道里出來的。除了第一次來時他是從湖底的壑洞進入深處巢穴,之後就都是自這個更加隱蔽的通道進出。他沒有采用那個更容易為鱗獸們接受的樣貌,而是直接走向湖畔邊的一座磚砌小屋。那屋子的建法很有當年丘地石屋的風格,只不過是蟲脂做的,所以要輕得多。不知是為了避人耳目,還是為了不影響湖畔的風光,屋子建得特別低矮,頂部還覆蓋了一層活草枝。

他走過去敲了敲屋門。過了一會兒,屋主人從裡頭出來了。那隻叫阿斯的鱗獸看見他的樣子,依然表現得很平靜,只是將尾巴從一側甩到另一側來作為招呼。

“我想見幾個隱士。”他對阿斯說,用的是自己的母語。

阿斯本身並沒有學過這門語言,然而,它腦中寄生的那個子代已經被更新過了,可以為它提供翻譯。不久以前,羅彬瀚也是靠這種方法來實現跟那隻“月季花”的對話的。不過到了今天,他基本已經不需要翻譯了,只是依然分辨不出複雜的情緒語氣——鱗獸們經常是靠氣味來完成這部分表達的。

在和阿斯交流時,這個缺陷很少造成實際困擾。根據米菲所說,阿斯是隻很少有強烈情緒的鱗獸,它的性格即便在三千季前的養殖員中也很罕見,甚至可以說是絕無僅有。這背後的原因是天生的脾性使然?是後天的教育環境?還是因為它出生在一個特殊的地方?最後一種假設會令人浮想聯翩,但卻有個非常明顯的破綻:它並不是古往今來第一隻在丘地破殼的鱗獸。

從石漠出來以後,羅彬瀚也僅認識了兩隻鱗獸,除了“月季花”,就是阿斯。他觀察過這兩名新結識的物件,在心裡將它們與三千季前的丘地鱗獸們加以對比。“月季花”比較像是他舊印象中的那種鱗獸,只是變得頭腦更聰明、情緒更鮮明、更像是種“高等動物”了,但它那警覺四顧的眼神,以及不斷嗅探的習慣,和它在三千季以前生活的同類並無本質差別。

阿斯是另一種情況。在外觀上,他和那些古老的東方巢穴鱗獸沒有特別巨大的差異,按羅彬瀚的審美來看會造成一種笨拙、遲鈍的印象。但它的眼睛帶有一種奇特的神光,或者,刨除掉所有玄乎虛幻的說法,它走路時很少往周圍亂望,也不從過度地嗅探,只是定定地注視著前頭的道路,向著某個確鑿無疑的目的地行進。這種神情與習慣使它脫離了野生動物的範疇,更像一個在大庭院裡穿梭辦事的園丁,或者,一個追求著縹緲事物的僧侶。

說實話,這並沒有叫羅彬瀚更喜歡它。它不活潑親人是一回事,更叫他心生疑慮的是一種似曾相識的印象。那種暗蘊力量的文靜,那種無慾無求的專注,那完全拜倒於更高智慧者的忠誠……這是一隻在魔鬼庭園裡破殼的生物,他就是會無法避免地想到這一點。

但是這說明不了什麼。眼睛不過是扇非常小的窗戶,透出來的內部空間統共就那麼點,凡是開了智的生物都難免有相似處。阿斯是一隻既聰慧也平凡的動物,身上並沒有任何真正的超凡之處。它夜裡也能看得見東西,因為米菲在它的眼外生成了一道夜視感應膜。它在丘地裡不害怕任何陌生人,因為這裡是它老師的地盤,它從小到大生活的地方。旁人想要在這裡追上它首先就很難;而真要是逮住了它,就得準備應付米菲在整整三千季裡釋放到丘地各處的化學感應式毒氣莢了。

拋開一切老師的贈與,阿斯的本質僅僅是一隻三千季後隨處可見的普通鱗獸。

是什麼叫它對這幾天裡的一切變化都如此淡然處之呢?羅彬瀚也不清楚。在他與米菲結束第一次談話以後,阿斯就看著他以真身的形態從湖裡出來了。它沒有叫也沒有逃,似乎立刻就明白了他正是自己領來的那個人。後來,羅彬瀚去了丘地外頭,發現了西側石碑周圍的怪異情況,以一種完全不可思議的速度掌握了它們的語言,阿斯也還是毫無驚訝的表現。它不問他任何問題,只是等著他說出自己的要求。不知怎麼,這叫他也很難開口向它提問,尤其是在關於它本身的事情上。

現在,他又提出了新的要求,想要去見見丘地內最年老、最有經驗的幾名隱士,最好就是那種所謂的發願隱士,因為他希望這些被訪問者能守口如瓶,不要向外界洩露他的探訪。

阿斯毫無意見。於是羅彬瀚當著他的面變了身。一旦改變原本的形態,他平常走路時那種鬼魅般的安靜就難以再保持了。雖然他還不至於狼狽到顧頭不顧腚,也沒法在兼顧四隻腳依序移動、頭和尾都要避開障礙的同時再去操縱影子。而沒有影子開路,他在密草繁枝間移動的聲響就無法被消除。

在丘地,這暫時不是個問題。他總是可以換回原本的形態去夜遊,到白天再拖著尾巴到處走。為了能有一個更好的觀察角度,他也不準備現在就讓太多原住民見識他的真身。因此這段時間,他姑且是一個來自偏遠地區的探險者,前來考察丘地隱士們的日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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