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與碳基猴子飼養守則》984 三頁歷史(下)(1)

作者:飛鴿牌巧克力·2個月前

再略微談一談那根粗繩子的事。

主線。絕對精神。最高境界。歷史的終點。震怒日。空劫。歷史是有迴圈規律的,有意義的,有最終答案的,或者是被人為設計好的。這其中當然差別很大。要遵從宇宙的一致性原則,大約最多隻能有一個答案是對的。就像水會流向迷宮的出口,光會選擇最快的路徑,歷史會往它該去的地方走。或許如此。

整片荒野只是一個簡化過的棋盤。大約有三色或四色的棋子在上頭各自為戰。誰會勝出,這似乎有很大的偶然性,或許最終每一方都深陷泥潭,同歸於沉寂。但是,把視線往南邊再移些,在那個被南方巢穴群稱作是“悅谷”的關卡後頭,棋盤之外,並不是單調的虛無。在那裡也有居民,也有技術,也有生活,苦痛和幸福。由於悅谷這道關卡,也由於整片荒野的匱乏,那小棋盤之外的大沙盤還暫時沒有侵入過來。

假如說,荒野最終歸於沉寂,是否證明了粗繩子的虛構性?恐怕也很難這樣說,因為在整個大沙盤上的粗繩子還沒斷絕,甚至在質地稟賦上還要更堅固;要是荒野這一頭的水面低了,悅谷另一頭自然會漫過來填平。這對於荒野的舊居民來說是莫大的不幸,對於棋盤的旁觀者來說,不過是換一種走法。

也說一說細繩子的編法。

成敗是細節決定的。這一點,在軍事行動與政治事件中似乎表現得最為突出:被釘子毀掉的馬蹄鐵、拖延了炮隊的暴雨、蓋在炮管上的衣服、一封多餘的匿名信、一串鑽石項鍊、一個巫術娃娃。一次告密的決定可能會被一句話打消,一瞬間的猶豫就決定了是否要派兵增援。可以辯解說這也是機率和性格的問題,因為輕於一擲的人總過高估計自己的運氣,那些真正憑本事從歷史舞臺上全身而退的人,重視的是“不敗”而非“常勝”。

然而,過度審視這些細節,也時常令人心潮起伏,氣升血湧。

當人們埋頭整理一次接龍游戲的記錄,把事實一個一個地往下編排,眼見局勢的發展峰迴路轉,匪夷所思,終於經不住這種荒謬而搖頭狂笑,站起來大聲地說:“怎麼可能會這樣!”

事實畢竟是這樣了。這動搖了人對規律和必然性的信心,也忍不住要浮想聯翩。偶然性會引誘起人的賭博心理與僥倖心理,使人情不自禁地說出:“如果……幸虧……要不是……只可惜……要不然……”

接龍游戲的那種天馬行空、羚羊掛角的特性,總是誘惑人用思想去觸碰中間的鏈條。去合適的位置輕輕扭一下,後續的關鍵詞便完全改變了,歷史便翻轉了。一邊贏了而另一邊輸了。

這荒唐嗎?似乎沒有歷史本身那樣荒唐。歷史有時荒唐得好似真有神靈和天意在背後操縱。隕石、星象與夢境是神意最愛使用的三種工具,火山與地震偶爾也參與,神奇的動物們露面雖多卻鮮少派上大用場。在這些背離常識的事情裡,再兌進去一個時空穿越者,一個從世界外混進來的人,這種假設會使歷史學家們面露難色,小說家、戲劇家與陰謀論愛好者卻會拍手稱好。把曲折的天意和奇異的人物加進來吧!精於編排情節的人會如此高呼。編年史很少有閒人愛看,國別史要稍好一些,寫得最妙的永遠是紀傳體,裡頭有最精彩的人物與跌宕起伏的命運,時而還能找到因果迴圈和教育意義。再要想比紀傳體更合人心意,就只好去讀演義。

演義也有它的限制。它被歷史的大事件與大節點框住了。七分真釘死了三分假,不免經常在關鍵處察覺情節的突兀和扭曲,那便是史實在發力收口。有了這一層扭曲,演義的故事雖然大體符合事實結果,卻常常不符合情節邏輯。要使人感到精彩和著迷,這當然是第一位不容動搖的;而在事實結果與情節邏輯之間不得不加以取捨時,演義選擇了前者,架空和穿越小說卻能在某種程度儲存後者,這也可以說是一種創舉。

要允許一種不大客觀、有所偏袒的天意存在,這是歷史小說成立的前提。而在荒野的棋盤上,兩位主要的當事人都知道,確確實實有一種險惡、狡詐、姿態輕浮、行跡隱秘、愛捉弄人、極有可能是面笑心狠且暗藏鬼胎的天意存在。這一度自稱是姓陳而不知其真偽的天意,沒有根據傳統去在隕石、星象或夢境上施展神通,反倒展現了爬行類與食土者的習性,專往林間地頭下功夫。呼來一座連環合抱的寒山,還嫌棄不夠,又以蠅王的姿儀和權柄招出黝黯幽森的丘地,大肆繁育蠕蟲和荊棘,叫土地下最深邃的洞窟裡躲進濡溼的觸鬚,以惡臭、腐敗物和勞役豢養腥冷的爬蟲群……種種鬼蜮伎倆,沒有表現出超凡脫俗、傲視寰宇的高貴氣度,盡是山魈、毛神與地縛靈才愛使的小手段。至於這般下等做派想要謀取的紅利,也不過是些零七碎八的物什和虛無縹緲的言辭。

這個毫無善念和宏圖的天意多大程度地影響到了荒野的歷史呢?一枚作物的種子或許可以被看作它的手筆,也確實掀起過腥風血雨,符合一個邪神惡鬼的基本格調。然而,考慮到荒野本身的殘酷性,這新加入的變數究竟是增加了還是減少了本應死亡的數量,實在很難統計;而一顆種子對於本地居民們的本性上的重塑和引導,究竟是向著更好還是更壞的方向去了,也很難分辨。這隻棋盤外的無形之手,從現有公開的證據看,只是往盤中小小的天元位置擲進幾枚棋子,對於原本就具備的舊機制卻分毫未動。說其趁機施展了迷惑世人的詭計,可以解釋得通;說三千季以來一切慘劇全出自魔鬼的預謀與蠱惑,就如同是將一場菸頭引起的山火怪罪到第一個發現菸草的人身上。以如此遙遠漫長的邏輯鏈,一件慘事可以歸罪於無數個看似毫不相干的因,從太陽的起落到塑旋藜的頑強,萬事萬物皆有了深遠的罪愆。

反之,一個因也導致無數個果。一粒種子長出的樹要結出許多不同的果子;而在這個世界裡,所有的樹、藤、草還要連為一體,相互影響,沒有一個能僅僅結出獨果的因,也沒有隻靠一個因結出來的果。丘地已經是個成因相對少的地方,它確實存在某個躲在山裡的“第一因”,這“第一因”制定的規則與派來的使者影響了一切。然而來自丘地的因一旦流進了荒野,與其他的眾因匯聚,事情就變得紛繁錯雜至全然不可掌握的地步。三千季以來,該發生的事都已發生過。

有戰爭。這不必說了。有背叛。遠遠不止屋浮一個。有天災。在荒野上主要是雨季的失常,在丘地裡還有土地的異變。有好幾次大規模的瘟疫。

對於瘟疫,實在有必要展開說一說。瘟疫在歷史中實在被談得太少太輕了。在和平時期提起歷史的殘酷和曲折時,人們總是愛說戰爭,把瘟疫當作捎帶的東西提一提。瘟疫常常也被當作是一種天災,是神罰,是詛咒,是瘴氣,是人插手不了的領域,沒有可供仇恨、報復和索賠的物件。戰爭還偶有光榮和勝利,有巧思奇智,有雄壯的軍容與豪邁的軍樂,有意氣風發和慷慨悲情,瘟疫卻都沒有,只有醜陋的病容與噴吐的毒息。瘟疫太缺乏自己的故事性和誘人幻想的畫皮,只剝奪而不創造,會獨自悄悄地潛近,也會躡在戰爭的陰影裡跟隨,間或被當做克敵的工具,如投石機裡的炮彈般拋射出去。它殺了那麼多數量的生靈,本有資格做奪命的魁首,事後人們在記錄時卻說這都是戰爭殺的,或者用一句“兵罷,大疫”就草草帶過去了。單獨統計疾疫的死傷是罕見的情況。大約瘟疫殺人時,往往不分敵我而分貴賤,沒有嚴重影響到歷史書寫者的利益吧。

荒野上的小規模瘟疫是常有的事。鱗獸的屍體大量堆積會在空氣中釋放毒素,殺死周圍還活著的同類,這是一種亡靈對於生者的追魂索命。另一種常見瘟疫,是由錯誤的誕生引起的,也就是由無鱗新生兒導致的高致死病症。為了預防這種隨時會將整個巢穴傾覆的疾病,控制孵化卵的質量是最符合直覺的法子,但也未必一定能每次都把病卵篩選出來。為了繁衍必須持續發動戰爭,為了持續戰爭而不加挑剔地繁衍;篩子的眼越粗,混進去的泥沙自然也越多。

開始種地以後,情況變得更壞了一些,因為種群密度加大了,定居的情況增多了。辛辛苦苦經營的種植洞,以及圍繞種植洞而積累的一切財產物資,不能夠輕易地拋棄和轉移。巢穴的居住環境變得空前擁擠。養得起的新生兒更多了,戰爭的需求卻降低了,於是瘟疫前來頂替這個空缺。

上升到地表去以後,情況又變得稍好一些。居住密度降低了,通風情況變好了,也有進行緊急疏散和屍體掩埋的廣闊空間。分巢變得更容易接受了,偶爾也會有不同的小巢穴決定將彼此合併成一個,這種情況在後來通常稱之為“合章”。

瘟疫並沒有因此而徹底終結,不過在最後一千個迴圈季裡,它確實相對平息了。瘟疫一平息,戰爭就要回來冒頭,藉機把積攢了這麼久的活口、慾望和不滿全都宣洩出去。要不是還有南邊——應該說是南邊的南邊——自悅谷的關卡後方隱隱傳來了更響亮的嘯聲,這會兒或許就正在打仗了。

但那是下一頁的事情了,沒必要現在就急著去翻閱。中間這三頁,現在也不過只是粗看。歷史的書頁太大了,一行簡潔正文的間隙裡夾著無數密密麻麻的小字註釋。拿出放大鏡去細看,自廣袤的荒野裡找到中心那片小小的、深色的丘地,還需要再撥開長盛的草叢,留神底下來來往往的微小生物,才能發現這裡的節律與眾不同。這裡的時間好似哈哈鏡裡展現的影像,正在不均勻地扭曲,從外部看去,越靠近中心圈的生物動作得越慢。

每過一千季,丘地中心圈的時間流速就要比荒野的時間再多慢一倍,過了三千季便慢了三倍。彷彿是為了掩蓋這種驚世駭俗的現象,丘地內的植被開始瘋長,使置身棋盤內的小棋子們無法一眼望穿玄機。

只有那些最聰明、最敏銳、最非凡的生物能立刻發覺變化。自阿耶奇一去不返以後,留在丘地裡的那個穴居者注意到了所有不祥的徵兆。它發現了時間扭曲的秘密,還發現山的生長越來越快,越來越兇惡,不斷將滋養生命的泥土和根系轉化為青慘慘的寒石。它不得不指揮鱗獸們往外撤離,同時也要為自己思考一條出路。

它的體積太大了。和別的小生物不同,它的身體廣泛分佈於丘地各區域,承受著完全不同的時間流速。時空扭曲產生的向心引力本該將這地方的一切生命粉碎,但某種超越物理規律的新法則卻偏要允許這裡的生命存活。像鱗獸這樣的小生物,即便在頭和尾巴之間存在一個極微小,可能不足千分之一的時間流速差,也依舊安然無恙地活了下來,對周圍那個可怕的物理事實一無所知。它卻遭受了嚴重的打擊,承受著不同區域的生理活動速度嚴重不一致所帶來的紊亂和損傷。這是一個神意專門針對大型的、延展型的生物所做出的惡意安排。

它不得不收縮自身和做出改變。這其中的種種艱難和思慮,採取的應對策略和騰挪手段,是它作為一個卓越生物的冒險傳奇,在歷史的書頁裡卻只能暫且將它拿開不看。那段時間,它和失蹤的阿耶奇一樣近乎於無物,躲藏進歷史的最深處了。

正是在那段調整和休養的時期,它的虛弱暴露給了那受統治的群體,有名的屋浮和許多其他無名的同類一起趁機出走了。它們離散進荒野的巢穴裡,自然將阿耶奇失蹤的訊息也傳播了出去。丘地已不再是不可侵犯的世界。

後續的事理所當然。戰爭,反抗,背叛,忠誠,掠奪,貢獻,分裂,融合。想在三個方向上指認出誰是侵略的首惡相當困難,因為並不存在一場毫無爭議的決定性的戰役。有小規模的試探和偷竊,也有相應的反擊和威懾,有陰謀詭計和戰略戰術,有勝利也有失敗。丘地是技術的起點,有超凡的稟賦,也有始祖離開前的預見和準備,這並非一場單方面的壓倒性的滅絕。然而,最終,丘地畢竟是空了。風流雲散,蔓草荒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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