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候改變了。蟲卵草的種植普及了。巢穴轉到了地上。出現了鱗獸們口中所謂的“連巢地”概念。這些都是可信的事實。
事實總是可信的。只需把今日的情形同三千季以前的情形都拿出來,把兩幅靜態的畫面彼此一對照,巨大的差別自然就顯現了。對於一個能活過這麼長時間的生命來說,縱使沒有親眼見證一切過程的具體發展,把長河兩頭的差異說出來並不難——不過就算是這樣,它對過程的解釋也不見得就一定更準確。
客觀來說,那解釋也只是一種嘗試性的串聯。從無可爭議的氣象資料開始,一路推向眾巢穴進發地表,最終達成一派同氣連枝、同聲相應的景象。這粗聽上去倒也合乎情理,但仍只是假說;而且,是一種不完備的假說,似乎暗示今日的局面完全是溫度與緯度導致的。歷史的變化彷彿只看重南北軸線,而忽略東西軸線,因為天上的事對不同經度是相對公平的,對緯度卻不是。
要驗證這種串聯的可靠性,就不得不做一個假設:如果氣候沒有發生變化,情況會變得怎麼樣?荒野裡的鱗獸們如今是否仍會躲藏在地底的巢穴中,而熱衷長期經營的種植派將會敗給喜歡漫遊和掃蕩的脂蟲放養者們?
為了回答這個假設,另一些之前沒有被編綴到線繩上的事實,現在必須要從桌案上拾起來了。
第一個事實,與桌案前兩位親歷者也密切相關,是蟲卵草這一作物的特殊性。再沒有誰能比眼下忙著串繩的這個人更清楚這一作物的來歷,以及它會製造出的副產品了。在他聽著搖籃曲入睡以前,大規模的蟲脂生產在丘地內已然是現實。與之相關的前兩個技術,是蟲卵草的種植與泥炭井環境的模擬;而與之相關的後兩種技術,是蟲脂的制布與造屋。
蟲卵草的傳播是在三千季以前發生的。最早得到種子的大約是南方鱗獸,把情況暴露在原主人眼前的是北方鱗獸,但率先將之光大的卻是東邊的鱗獸。那裡的巢穴型別複雜,規模較小,持續面對著北方的壓力,在蘇生季的荒野戰爭中已顯露出頹勢。對任何不必進行正面戰鬥而又不至於捱餓的方法,它們表現得最為熱衷;而對於氣候條件最接近卻能生活無憂的丘地,它們也率先做出了溝通的嘗試。
自然,它們好奇丘地能終季常青的原因,但那不是一樁能靠打聽來知道的秘密,何況它們能接觸到的甚至不是丘地內的鱗獸,而是外圍的出走者後裔們。這些仰賴著丘地庇護的鱗獸們一旦站穩了腳跟,仍然想著要往外頭探索。它們對於戰鬥的自信在南方鱗獸那兒遭到了嚴重的打擊,可在蟲卵草交易上卻得到了丘地鱗獸的鼓舞;它們便從這方面悄悄地發展起來了。在西邊這頭,它們用蟲卵草來交換丘地鱗獸們的紡織品與各類小物件;到了東邊這頭,它們把蟲卵草的種子和種植方法悄悄地教給東方鱗獸,叫那些苦命的傢伙們來替它們種地,再拿種出來的作物交換丘地裡的紡織品。這種交易的紡織品出售價往往比收購價高出好幾倍,這幫傢伙就如此墮落成了可恥的套利者。
丘地技術的大規模向外傳播大概是此時發生的。除了蟲卵草的種植,還有蟲脂的提煉、加工、鱗算術、書寫片、紡織術、建築術……似乎沒有什麼是東方的巢穴鱗獸們不感興趣的,也沒有什麼是它們弄不到的。丘地鱗獸們的研究不過是出於消遣與改善生活的目的,而它們卻有生死存亡的壓力。在北方巢穴日漸龐大的陰影之下,東方巢穴曾以最友好的姿態向丘地鱗獸們敞開大門。會驅趕外人的阿耶奇已經很久不出現了,但它們仍然不敢進入丘地內部,只盡可能鼓勵附近和裡頭的鱗獸出來,帶著所有它們學過的知識和擁有的財產,去一個荒野中的巢穴裡換取尊貴的地位。
並沒有太多丘地鱗獸對這種邀約感興趣,但畢竟還是有一些去了。它們中甚至有位一去不返的養殖員,或許正是它帶走了一部分人工泥炭,其中含有特殊的腐殖促進劑。那正是丘地深處巢穴中那位勤勞的居住者研究出來的心血結晶,能夠將腐敗根系、新鮮枝葉與少量舊泥炭井殘體的混合物調節為新的類泥炭井環境。
出走的養殖員帶著這樣重大的秘密,一聲不響地離開了丘地,再也沒有回來,聽起來很像是種背叛。然而,考慮到它過往生活的繁重工作與微薄回報,以及管理者對它的完全不經意的態度,或許在它眼中這是一種經過審慎的哲學性思考後的出走。
腐殖促進劑是從丘地巢穴主人的身體裡分泌出來的,荒野裡的鱗獸根本無法複製。但這種樣本的出現使它們意識到泥炭井環境可以人工模擬,於是開始千方百計地研製屬於自己的腐殖促進劑。那很難做得像原始樣本一樣出色,但根本性的思路已經被揭示了。它們意識到需要一些舊泥炭做引子,儘管未必清楚這和微生物有關;還需要新鮮的枝葉和陳年潮溼的根系來作為轉變材料。它們開始鑽研如何促進舊泥炭井中的微生物大量繁殖,或是使微生物更容易滲透進殘體裡去。溫度、溼度、壓力、酸鹼調節劑、表面活性劑、靠脂蟲肉漿為培養基的原始的分解型菌劑、合成型菌劑、脂蟲和鱗獸的切碎的屍體……那段時間裡,它們什麼都試。那位出走的養殖員儼然是要做出一番事業來。
它興許是自己成功了,興許只是眾多學生中的某一個成功了。在多種方法的聯合作用下,東方巢穴的鱗獸們最終有了自己的人工泥炭井。雖說無法像丘地那樣以二三十天的速度來完成一次轉化,但足以把千百年的自然過程濃縮在五個迴圈季以內,這就意味著脂蟲的產量又可以在固定區域內成倍地增長了,而巢穴的建立也沒有了深度和點位的限制。只要人造的泥炭井成了型,鱗獸們再也不必挖到那麼深的位置去尋求泥炭層。巢穴可以變得非常淺,甚至可以基本不要地下部分。大量產出的蟲脂也終於足以支撐起對紡織術和建築術的研究。出於抵禦北方敵人的迫切需要,它們比丘地鱗獸更追求實用性,幾乎不在乎美觀或便利,只要足夠的結實和安全。它們要的是能觀察領地周圍的哨塔、防禦敵人的圍牆與碉堡,要保護咽喉的頸圈與遮掩腹部的厚板。有了這些,它們在空曠的地表上可以達到在地底隧道里一般的防守效果,毒煙毒氣的威脅則因為空氣流通而大大地減輕了。它們來到地表,並不因為氣候的變化,只是要在殘酷競爭中發展優勢技術的必然選擇。
它們的巢穴選擇更自由了,蟲脂的產量更多了,還穿上了衣服、住起了房子,這些變化當然落在了南北方鱗獸的眼睛裡。南方的鱗獸反應慢些,因為它們在更南邊的位置,某個大概叫做“悅谷”的關卡上,還有別的事情要留神;北方的鱗獸卻非常敏感,它們是不能接受自己的優勢被原本劣勢的對手反超的。蟲脂品的加工製作原本是它們的強項,而毒煙是它們的殺手鐧。沒有了這兩項優勢,它們那佔地廣袤的巢穴群有被一夕蕩盡的風險。
一種新型別的戰爭出現了。不是為了搶奪食物,而是為了搶奪技術。不過從更高的層面來說,這兩者或許沒有那麼大的區別,也可以說是在搶奪一種想象中的未來,一種免於恐慌、猜疑和焦慮的安穩度日的權力。很多時候最血腥、悲慘、殘酷得彷彿毫無意義的事似乎並不像外人理所當然地假設的那樣,由真正絕對的、沒有一點挽救餘地的物質匱乏引起;而是因為站在深淵邊緣,還能享受著一點自由的呼吸,以為停在這個位置應當是自己與生俱來的權利,卻眼望見深淵下頭那個神情兇險、面目獰惡的恐怖未來正向自己咧開巨嘴,陰森森地笑著;那眼神里冒出噬人的飢火,血內綻露的獠牙咬得咯咯響,渴望要活食血祭。
深淵底下,那團蠕蠕蠢動的黑暗裡的真正情況,對實際還能開口說話的人都是不得而知的,但這種駭絕的詭怖幻象已經足以使人連滾帶爬地往上逃。而既然是在逃亡途中,為了克服坡道的陡峭,就不得不對著站在附近的人腳踢尾拽,頭撞牙咬,好藉此離深淵更遠一點;也許把其他人先丟進深淵裡,餵飽了那龐然的怪物,讓那磨盤般的牙齒碾出滿倉盈斗的肉齏,那道通往過去和歷史的深淵終於有一天就滿足了,徹底地合攏了,讓倖存者得以安穩地躺在現實的永恆土地上。
那麼第一腳到底是誰先踢的?不知道。這一事實對丘地深處的觀測者來說太難確定。它只瞧見東邊的鱗獸在深淵邊往上逃了一步,北邊的鱗獸發覺了,連忙也要趕上。它們互相瞪著對方,誰也不甘當深淵的祭品,於是就拉扯著較勁,拼命地要把對面拉到自己的底下去。南邊的鱗獸原本心不在焉地瞧著別處,猛回頭望見這副情景,看出這兩個在高處撕扯的傢伙沒準要蹬幾塊石頭下來,砸得自己頭破血流,慌忙也自個兒往上爬。
它們的幸運是,深淵邊緣的坡道盡管陡峭,空間卻還寬裕。三個傢伙儘管你踢我踩,忽高忽低,時不時摔跤打滾,實際卻都在往上升,距離深淵越來越遠。由於有這種競爭,它們不管天氣好壞都要往上爬,也隨時都要提防自己被一腳踹回低處,無法遵循惰性而躺下休息。東邊的巢穴既然有了大量的蟲脂護甲和建築,北邊的巢穴也得有這種建造的技術。不管是重利收買還是暴力搶奪,它們也得挖更多的泥炭井,種更多的地,種著種著就不得不走到地表上來。從這方面看,氣候的輕微改變似乎對結局沒有什麼決定性的影響,生命的競爭性讓敏感的生靈無論如何都要往更高更空曠處走。
在這場漫長的拉扯中,丘地的技術如被掀動的塵土般瀰漫開來,無孔不入地降臨到各處。至於那個出走的養殖員,正如種樹的人常常不是有幸乘涼的人,並沒有來得及看到最繁盛的時刻;一個叛徒也許還是一個英雄,一個勤勞的開荒者可能也是一個環境的破壞者,同時享受著最高的詛咒和讚譽。它的結局在初期的戰亂和搶奪中註定不會好。它在丘地那裡的名字已被歷史遺忘了,而在荒野中留下的新名字是“屋浮”。自它以後,所有被認為聰明、自負而有創造潛力的鱗獸,常起名叫做“屋浮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