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聽起來很像是歷史課的隨機抽查裡會提出的問題:
——在那之後發生了什麼?
要把答案簡化到足以填進一個如此狹窄的空格里,還要保證沒有任何遺漏和偏頗,回答就只能是:發生了一切。
人們喜歡讓事情變得清晰明瞭,環環相扣,一個起因緊跟著一個結果,條分縷析,確鑿無疑;做對某件事而得到好結果,做錯某件事而導致壞結局,勝利者因先進而勝利,失敗者因落後而失敗;歸因,推論,考證,辨偽。人們追求確定性,正如追求一臺運轉正常的販賣機:投入原因,吐出結果。
然而,在歷史的桌案上,沒有貨幣,沒有商品,甚至沒有買家。所有發生過的都只是事實,人們又僅能得到其中的一部分,再自行判定其中哪些是因,哪些是果。一味單純地羅列事實,總是無法使觀眾們感到滿意。人們一定要將這無盡的事實以因果的繩線串聯起來,才能感到這些已過去的事實是有意義的,而他們也的確做了些有效的工作。
有兩種串聯方式常常出現在這張桌案上。首先的一種,是把所有線繩擰成一大股,捻出一條主線、一種趨勢來,再把所有的事實依著大小先後的順序往上綴。由於這主線的存在,時間相距很遠的事實看著也會像是遙相呼應,互為因果的了。哪些事實是對應的呢?這完全取決於捻主繩子的人是怎樣設計的。設計者用多大的力氣去捻,繩身上的螺旋也就會有多少道。那些綴在上頭的事實因此而移動了相對位置;誰跟誰待在同一列,全看這根主線的螺旋數。倘若有事實綴在這根繩子上時顯得格格不入,前後不接,擠了上頭又壓了下頭,那就只好做兩種選擇:修改主繩的設計,或是認定這是個逆了大流、無關緊要、胡編亂造的事實,把它摘下來丟到一邊去。
還有另一種串聯的辦法,不需要擰粗繩子,也就順便省掉了對繩子設計時種種引數的調節。事實畢竟天然就帶著時間和地點的索引,用不著再費心加以編排佈置。拿起一根單獨的細線來,一個事件接著一個事件地往下串,最是精準和恰當;一個釦環只關乎它最直接的前因與後果,對鏈條更遠處的扣環就不必再負什麼責任。這種串聯猶如是在玩成語接龍,只管把每個詞的首尾接起來,內容純是拼湊,意義全憑偶然,原本就不計劃寫一篇完整的文章,全看各位接龍者們的靈感所在。這歷史是靠出聲接龍者們的才能、喜好、個性、運氣拼湊出來的;而那許多個沉默著未出聲的人等同於不存在。
事實仍散在歷史的案桌上,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但凡誰有興趣,都可以拿上自己的線繩去桌前試一試。
有一個人,知名不具,先前迷失山中,接著沉陷湖底,已不幸錯過了去當一位偉大接龍者的時機。他回首望去,只見桌案上伸出一隻巨大而黏糊的觸鬚,給他遞來小山堆似的記錄,一件一件全是他在晃神間錯過的事實。這些事實仍新鮮熱乎的時候,他還在聽著鬼曲、打著瞌睡;現在它們全都冷透了,變成了過去式,也就被叫做歷史了。
他從往日的記憶裡抽出一條條絲線來,要把這段恍神時期的事實們全都拼綴上去,用它們來替代自己的親身經歷,一直連線到他此刻立足的時間點上。在接觸到這些事實以前,他心裡有幾條預設的主線,也發現了許多與之相符的事實,但每一條都不夠全面。他錯過的東西太多了,不得不先給所有的事實歸歸類,然後由確信而至猜想,逐步整理它們之間的因果關係。
首先是那些較容易確定的客觀事實。天文、氣候、生態、地質運動。天上的事與地上的事總是一直存在的,雖然在膾炙人口的傳奇故事裡往往只是模糊的背景,一場饑荒或動亂的起因,一種對人事表達不滿的天意,一個襯托登場演員們的舞臺背景。它們在故事裡一定不能被視作命運的主因,否則人便顯得過於卑微和微小,變得全然無可作為。可作為事實,它們又確實是最堅定、冷酷而又具有威力的。一個沒有合適氣候的地方不會有生命和文明,這和人們做對做錯、是優是劣全無干系。為了消除這種無能為力的恐懼,人們情願相信這一個舞臺是冥冥中的意志為他們精心擇選和佈置的;只要做的事都對,絕不會叫他們遇到絕路。
這種期望可能是真的,也可能不是。縱然真有一個意志,它擇定演員與佈景的口味也難以預料。但天氣和地理就在那裡,時時變幻,又好似百年間都是老樣子。它們的變化必須要小,正如群居的巨型生物脾氣常常不錯,否則在它們的視線籠罩處便沒有任何生機了。
三千次寒暑枯榮對一種氣候來說,並不是什麼特別了不起的數字;對地形來說就更不算什麼。它們絕少翻倍或減半,最多隻是上升或下降個百分之幾。在三千次植被的枯萎與更生中,荒野上的平均氣溫下降了約三攝氏度。這種降溫的起因,躲藏在丘地深處的監測者並不知道,可能只是整個世界大氣迴圈系統的正常表現,但對於整個荒野的生物節律來說卻是一次天翻地覆的打擊。
這種降溫並不均勻,在荒野北面格外嚴重,最南部幾乎不受影響。蘇生季開始時必定帶來的雨季在北面變得時有時無,影響了整個大區域的蓄水,以及塑旋藜的整個新生期和脂蟲的繁衍發育。北面的巢穴差點生存不下去了,不得不向低緯度的位置遷移,然而遷移後也無法得到足夠的食物,它們被迫轉變原本那種粗糙隨意、仰仗天然植物來充作飼料的養殖方式,把另一種相對不受氣候影響的人工作物——從那禁忌之地裡傳播出來的蟲卵草——當作是最主要的飼料來種植。
以前,巢穴鱗獸們種植蟲卵草和在蘇生季放養脂蟲的比例大約是三比七,到後來卻完全顛倒了過來。穴居者們原本的生活裡就有足夠多的勞役和衝突要應付,而種植型飼養卻是一個需要先投入和建設的過程。需要人手留在種植洞周圍維護管理,還有遭受針對性劫掠和偷竊的風險,遠不如直接放養脂蟲來得輕鬆和保險。北方鱗獸原本不過是把種植蟲卵草作為一種潛伏季補充食物的輔助手段,直到連續的幾個出人意料的旱季過去,對地表植被不再依賴的種植者們才逐漸佔據上風。種植規模越大,技術也就越精湛和成熟,巢穴內部的種植派最終壓倒了手段原始的脂蟲放養者,那局面和曾經發生在丘地上的情形想必有雷同之處。
差別在於巢穴中沒有反自然的干預者存在。種植者們切實而絕對地勝利了。勝利的形式,包含了轉化、吞併、消滅、奴役,以及權力的重組,財產的再分配,對氣候細微變化與顛覆性生活方式的克服,忍受艱苦的勇氣,銳意革新的魄力,進步的狂喜,夢想,野心,得寸進尺的貪婪,無底線的殘忍,浸透土地深處的苦痛,曝於荒野的血肉,佔據,防守,對損失的恐懼,對鄰里的懷疑,傾覆,平衡,出生,死亡,新季節。
種群的數量確然是一年年地增長了,而戰爭的總體烈度反倒在降低,在北邊、東邊、南邊乃至於西邊都是如此。一個種植技術發達的巢穴養得下過去好幾倍的居民,竟也不是必須要去別的巢穴搶奪;限制發展上限的不再是脂蟲的數量,而是泥炭井的規模與巢穴的規模。巢穴太小而隧道太密,就會有塌方的風險;巢穴太大而隧道太少,交通不便導致的效率低下又連帶著引起種種不良後果。
既然泥炭層下方缺乏根系的土壤不宜再大肆挖掘,剩下一個顯而易見的辦法就是往上走。地表,既廣闊又危險,儘可以容許巢穴居民們自由地來來去去,不再受隧道空間的限制,隨意擴張種植區,同時也給了敵人們從四面八方進犯的目標。如果不是彼此進攻的需求在數百個迴圈季中慢慢下降了,它們恐怕也不能這樣做。但如今,跑到地面上不像過去那樣危險了,至少對於不在邊界線上的巢穴是這樣。
邊界線。又一個在氣候變遷中出現的新概念。究其根源在於北面的巢穴因為氣候影響而發生了大規模的南移。刨開一個不大不小、猶如大地瘤疤般可遠觀而不可近犯的丘地,它們與東邊、南邊的巢穴幾乎是接壤了,那使得區域性地帶的衝突反而比從前更甚。
以前,巢穴與巢穴之間都是敵人。一個巢穴的居民遷出去另造一個巢穴,勉強還算是同一個巢穴群;再這樣繼續擴散兩三代,彼此再也難以互通有無,不知道對方巢穴內部的情況,便需要防範了。如今,它們來到了地面上,時常互相照面,遠遠地就能望見彼此的情形,喊得聲量高些便傳到對面的耳朵裡;巢穴之間的界限變得模糊不清,有時在狂亂季彼此混到了一起,後裔們的面貌就變得更加相似了。在邊界線上,瞧見對面巢穴裡的長得都是一個樣,自己這邊巢穴長得又是另一個樣,相同與不同之處一經對比,愈發醒目刺眼,自然同類們彼此聚攏,將警惕的目光射往對面。
十個巢穴牽起尾巴連成了牆,需要對面十個巢穴也牽起尾巴來相抗。一百個巢穴彼此互通形成的強音,會迫使對面的一百個巢穴也同聲齊嘯。
三千個季節過去,巢穴與巢穴為敵的村落時代漸漸落幕了。
如今是連巢地與連巢地之間彼此伏身壓尾、狐疑相望的部落聯盟時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