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探究這一現象,羅彬瀚錯過了去潛入那個南方營地的時機。對此他並不著急,反正看那駐紮點的情形,不會很快就動身離開。他更關心丘地內部的情形。
三倍的時間差。他確信這情況在他離開以前是不存在的,又是一條山中魔鬼加入的新規則。這個倍數本身彷彿就在提醒他,要他別老賴在丘地裡,趕緊滾出去尋找那首該死的不可能存在的詩歌。
羅彬瀚可不管那鬼東西暗示了什麼。他繼續留在丘地裡,花了幾天時間——客觀上的幾天,但在他的感知裡可能也就是不到兩天——來搞清楚丘地上的時間問題。他在不同的地段計數,留神天色的變化,於是得出了接下來的結論:
在那條叢林與石漠的邊界線上,時間流速比荒野上慢三倍。而以這條圓環狀的界限再繼續向外延伸,時間則會逐步地、姑且算是均勻地加快,直到在叢林與荒野上的邊界線上時完全恢復正常——也就是同外部的荒野一致了。不同於山內和山外的時間斷層,整個丘地內的時間加速是連貫的。他的左腳和右腳可能正處於兩個有些微差別的時間流速裡。
這一結論在他那物理學和生物學知識都十分稀鬆的頭腦裡也引發了若干疑問:假如這裡的時間不均勻,那是否意味著光速也不一致?那他怎麼還能在不同區域看到風格一致而連貫的正常景象呢?當然,如果距離很近,流速差或許會不太明顯,但那是種基於宏觀經驗的直覺想法。可是空間引力呢?光學畸變呢?那個什麼藍移和紅移?他體內的細胞活動不均勻了,他的神經電訊號一會兒一會兒慢,這難道都不要緊?從各種方面考慮,他感到自己早在踏進這地方的一瞬間就應該死掉。
就跟所有他面對過的難以理解的原理問題一樣,他最後抬腳把它踢到了一邊。光速?引力?他現在待在一個魔鬼的後院裡,一口流溢幻象的深井底部,或是在一個國王的夢幻中。而他自己是個無所謂生物學規律的活死人。時間都不來挑他的毛病,他也不去挑時間的毛病。他與時間哥倆好,這就叫做友誼的魔法。
他又回到了丘地的外側,坐在高處的藤網上,準備去潛入那個南方鱗獸的駐紮點,整一點他自己玩得明白的活計。而就在他摩拳擦掌靜待天黑的時候,那隻名叫阿斯的鱗獸走到了他附近的古路上。
這是他幾天來瞧見的第三隻鱗獸。它看上去倒有點像是“小方”的後代,不過也僅僅只是某些臉部細節相似。這隻鱗獸明顯的東方血統打破了他之前的一些假設,而它從丘地深處走出來時的嚴肅姿態,不疾不徐的穩重腳步,直視前方的平靜目光,種種表現都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感到這隻成年鱗獸竟不像是個動物,而隱隱具有智慧的神采。作為對這種印象的佐證,它的領口上還掛著一塊能發熒光照明的石頭,背上有個四四方方的包裹。它好似是個信使或郵差之類的角色。
他決定嘗試接觸一下這隻成年的東方鱗獸。它的血統在他看來就是膽大和反應慢的證明,至少沒有南邊的那麼愛逃跑。於是他從高處跳下來,“搖身一變”,然後在小路的後半段上等著對方。
他們碰了面,對上了視線,而對方完全不動聲色。那幕情景使他恍然想起當年第一次見到這種生物的場面。但這一次他們沒有動手打起來。那生物用四隻腳走到他面前,尾巴圈住他的胳膊。起初他沒有明白它的意思,也就無從配合。
接著那隻鱗獸竟然雙足立了起來。它用尾巴尖朝著自己,口中發出兩個含糊、彆扭的音節:
“阿斯。”
開天闢地以來,這是第一隻向他自報姓名的鱗獸。
他聽見過鱗獸們發出鳴叫,學習說話甚至彼此交談,但從沒有一隻鱗獸向他報過名字。它們的肉體面貌與他上次離開時相比並沒有太大的改變,縱然裹著一身精緻的甲布,在他看來也還是那群掌握了些許機巧的爬蟲。它們分化出了織工這一職業,就如蜂巢裡的工蜂也分不同的職能,並不全都一股腦地出去採蜜。但,一個會思考的生物來向他介紹自我,這是它們過去做不來的事。
他的心中翻湧著驚異的浪濤,但那張猶如是玩偶裝頭套的臉上卻什麼表情也做不出來。他在那張面具後頭張開嘴,回答說:
“阿耶奇。”
他等著看這個名字在如今的丘地裡會得到什麼反饋。那隻叫阿斯的鱗獸聽懂了,尾巴抬了起來,然後發出兩個類似“呼厄”的音節,接著又重複了“阿耶奇”的發音。他猜想那是在詢問,於是就點了頭。
阿斯好像一點也不慌亂。這個名字,它雖知道,卻沒有對之產生強烈的情緒,無論是親近還是恐懼。它又一次用尾巴來拉他,這次他配合了。它接下來的舉動卻叫他看不懂,似乎不打算帶他去任何地方。
就在那段令人困惑的糾纏時間裡,一根白晃晃的蛛絲從上方垂了下來。羅彬瀚倒是瞧見了,阿斯卻沒有注意到,還在埋頭整理一疊包裹布的蟲脂片。趁著這個功夫,那蛛絲似的細線落到了他的頭上,接著爬到了他腦袋側邊的耳孔附近——鱗獸們的耳道短得幾乎就是個凹坑,類似鼓膜的傳聲結構就在體表附近。
那蛛絲堆積在他的耳孔邊,蠕動著,寄聚著,發出一聲遊絲般的叮囑:“跟著它。”
那聲音很微弱,音色全然無法辨別,但這種形態的出現就給了羅彬瀚一顆定心丸。他不再管那隻鱗獸怎麼衝他指手畫腳,就只是一心一意地跟著它。他就這樣被領到了那棟小屋邊,目睹了一場不同品種的鱗獸之間的交流。而那真是一齣古怪到完全超出他預想的戲碼。
兩邊的鱗獸,完全沒有身體上的接觸,而是隔得遠遠的,你來我往地互相鳴叫。它們的叫聲變得更加複雜和密集了,以前偶爾才冒出來的、斷斷續續不成連句的音節,如今全變成了一長串複雜、曲折、帶著長短節奏的連音,猶如晨間樹林裡繁密不斷的鳥鳴。這些鱗獸們的詞彙,他本以為多少會有幾個自己耳熟的,結果卻一丁點都聽不懂。
與之相反的是,它們的肢體動作卻大幅度減少,不但沒有湊起來聞聞嗅嗅,就連尾巴的垂舉、腦袋的搖晃也只偶然出現。他彷彿真的看見它們在純粹地“交談”,還有各自的語調和態度。當那隻自我介紹為阿斯的鱗獸似模似樣地說了一段很長的“話”後,他彷彿看見當初自己在搭房子時對著加維產生的種種幻想。
他禁不住笑了,感到自己處在一個荒唐得有點瘋狂的境地裡。他又聽見那三隻亞成體鱗獸與阿斯互相叫來叫去。站在最中央的那一隻南方亞成體,正好也就是他先前看見過的“月季花”。那標誌性的皮褶紋路叫他一眼就認了出來。它望向他的目光則是那種令人熟悉的,野生動物瞧著人時的神氣,警惕,懷疑,隨時準備逃跑。
那趴在他耳邊的小寄生物說:“你需要往前走兩步。”
羅彬瀚不知道它這樣建議的原因,這會兒也沒法詢問,但他隱約感到自己耳邊這個小東西不是米菲的主體。它發聲時顯得過於呆滯。
他往前走了兩步,上半身露在了天光下。那隻“月季花”直勾勾地瞧著他。他沒有管,心裡只琢磨著米菲的事。他擔心米菲——那個曾經蟄伏在地底巢穴中的龐然大物的主體部分——遭遇了不幸的意外,又變成了某種小得只能躲藏在魚缸裡的生物,或者該叫作“米菲二世”了。在跟隨阿斯去往丘地深處的路上,他一直在擔心這件事,直到他瞧見了那座湖,才發現自己是想得太多。
他順著耳邊那個寄生物的低聲指示走進了湖心,允許那湖水從口鼻灌進他的呼吸道,也許還有他的耳道和神經裡。他沉進了湖水最深處,看見湖床底部的岩石坑中露出一個深不見底的溝壑,在那壑洞內隱隱瞧見某種比湖水更黑暗的渦流。他沒有鑽進去,腦中又響起了那種熟悉的細語。自從上次分別以後,它聽起來似乎有點變化了,也可能是因為傳播聲音的介質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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