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與碳基猴子飼養守則》986 尋寶遊戲的記號石(中)(1)

作者:飛鴿牌巧克力·2個月前

吉刻提看清楚那個北方人的時候,對方也毫無疑問地瞧見了她,可能比她發現得還要早。不過幸好,他們之間仍然隔著相當一段距離,而且對方是以一種極為彆扭的姿勢坐著的。他要想站起來追趕她,那動作將會非常明顯,會給她充足的反應時間。

有了這重保障,吉刻提就沒有立刻逃跑,而是繼續留在原地觀望情況。那個北方人正望著她,沒有要起身追趕的意思。他是她過來之前就待在石碑邊的,而且在她靠近前都一動不動,很可能已經坐了一陣子了。除非他也讀過老吉刻提的食譜,把裡頭的內容倒背如流,還時時刻刻監視著她的行蹤,否則不太可能是專門來這兒埋伏她的。

想明白了這點,吉刻提就更加不害怕了。這會兒她雖然遠離營地,但畢竟有個可以求援的物件,而對方不過就是孤零零的一個,並不佔什麼優勢,想必也不會輕舉妄動。

不過這個人怎麼會出現在迷丘地外頭呢?她疑惑地想,如果這人和送她菜譜的東方人阿斯一樣,是個打算做發願隱士的傢伙,那就不應該擅自離開迷丘地的範圍。他跑到這個界外的地標來坐著又有什麼目的?難道是像探險者一樣參觀古蹟嗎?

那石碑的殘骸不值得遊客長時間逗留。吉刻提剛到迷丘地的時候,杜裡-哈吉就領著她和其他養子女來觀光過了,還為他們講述了發生在這此處的幾場古老戰役。從純粹的景觀層面來說,那個地方實在沒什麼值得欣賞的,只有杜裡-哈加講的故事比較有趣。對於北方人,那個地點沒準也有些古老的故事。她猜想對面的傢伙正在回想這類事。

這會兒吉刻提已經覺得自己相當安全了,但仍然不打算靠近一個荒野中的陌生壯年人。可令人討厭的是,老吉刻提給出的地點標示剛好就是那座石碑。那是一個非常關鍵的地標。

按照配方指示,吉刻提得先走到那座石碑前頭,然後正對著丘地中心點的方向走上大約十室道的距離,接著左轉後再走八室道;如果一切條件都沒搞錯,她就會從那個角度望見迷丘外圍叢林縫隙裡露出來的一座哨塔廢墟。那裡才是她真正要去的地方,卻必須要先從石碑出發。換句話說,她得靠近那個北方人。

她也可以試試不走到石碑底下,僅憑目測跳到第二或第三個定位點,直接去找那座需要特定角度才能望見的哨塔廢墟,但這會有兩個風險:第一,遠距離的目測不會像步行丈量一樣精準,她不確定自己真能找準位置;第二,那個能觀測到最終座標的點位在石碑的東北側,她跑到那裡去勢必得越過北方人坐著的位置,使這個陌生人夾在她和本巢營地的中間。要是對方趁機切斷她的退路,逼她逃向蔸原北面或是迷丘地的叢林,她的逃跑能力就沒那麼好用了。

吉刻提不想冒這個險。她差點決定要取消今天的計劃,就此打道回府,卻又覺得有點不甘心。她不辭辛苦地走了這麼遠的路才找過來,眼看著就要弄到一味難得的原料,做出點期盼已久的新鮮菜餚來,卻被這個北方人給壞了事。難道要口袋空空地回去,等明天再來一次嗎?萬一到了明天,這個北方人還在這裡呢?她還得繼續等下去?

懷著這種不甘的猶疑,她還是站在原地繼續觀望,期望對方會主動離開。他總得走開去吃飯,或者找個陰涼的地方休息吧?但凡這討厭鬼能走開一陣子,她也就能利索地把事情辦完了。

可是那傢伙不走。他還在繼續望著她。也許並沒望她,只是恰好把臉對著她的方向。那是背光的一面,對眼睛比較舒服。他這會兒身上穿的已是件罩袍了,跟前幾天阿斯穿的差不多,可能也真是阿斯的衣服——迷丘地的隱士們生活艱苦,像衣服、器皿、傢俱這類不易獲取的物資,她估計他們都是互相分享繼承著用的。

念頭轉到這裡,吉刻提忽然又感到有點難為情了。她是想到自己之前從老吉刻提故居里順手拿走的少量雜物,雖說在連巢地裡都是些不值錢的陳年舊件,扔在路上也未必有人會撿,但對於丘地裡的隱士來說卻很難弄到替代品。吊肉鉤或許可以改用藤條綁一綁,但像掛尾勺這樣需要用蟲脂製作的東西,沒有專門的養殖場和工坊又要怎麼弄得到呢?不過,既然隱士們在老吉刻提死後依然把雜物留在了她的小屋裡,或許是真的不需要吧。他們敢住到這樣偏僻的地方來,總會有些物資匱乏時的應對辦法。

她在這個問題上想得出了神。過了一會兒,她才注意到那個北方人正向她揮動前爪。這人無論做什麼動作都特別僵硬、笨拙,彷彿和自己的身體不熟悉似的。他坐在石碑前頭,並不像正常人那樣後腿蹲曲,身體前傾,用前腳撐著地,全身重量也能順勢擱在地上。這古怪的傢伙竟是把兩條後腿直直往前伸著,前腿撐在身體兩邊,尾巴則被壓在屁股後頭,變成了整個身體的坐墊。

這一點也不像是個正常人能夠放鬆的姿勢!他的尾巴受得了這種重負嗎?他的前腿沒有因為長時間繃緊拉伸而僵硬痠痛嗎?他的後背這麼毫無支撐地挺著難道不疼?吉刻提簡直想不明白這傢伙到底在幹什麼。難道這是一種隱士們進行苦修冥想時採取的特殊姿勢?

那個傢伙還在衝她搖動前爪,動作彷彿在抓一片空中飛舞的塵埃。吉刻提納悶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這可能是在衝她打招呼。確實有這種可能。雖然正常人打招呼應該用尾巴輕輕一搖,但這傢伙的尾巴已經被自己的身體坐住了,沒準已經僵麻了,哪裡還能抬得起來呢?

他還在繼續搖動前爪,先把爪子往前伸,接著又往自己的身前收,彷彿是要示意她過來。自從破卵以來,吉刻提還從來沒見過有誰是這樣跟人打招呼的,活像個不諳人事的鬼怪在誘騙人靠近。她只猶豫了幾個呼吸,然後就轉身跑開了。

又過了很長一陣子,大約是半個分日點,吉刻提悄悄地折了回來,去看那傢伙還在不在原地。

北方人還在,只是沒望著她站的方向了。他獨自低著頭,看著放在兩條後腿上的某個白色的扁平東西。那東西的長度大致接近他腿長的四分之一,吉刻提首先猜測它可能是一張捲起來的蟲脂地圖,可是細看又不大像,因為它似乎是有稜有角的。

她還在琢磨這個怪人,見他仍然保持著那個極彆扭的姿勢,完全沒有要起來的意思。長時間的觀察已令吉刻提對怪異現象的恐懼減輕了,而且產生了一種新的思路。她開始覺得這個北方人一直待在那兒沒準是遇到了困難。

受傷了。她首先想到這個。那兩條僵直前伸的後腿給她這種印象。沒準就是因為後腿骨損傷了,折斷了,經不起施力受壓,他才只能保持這個古怪的姿勢,而且半天也不見移動。她有了這個思路,繼而又想到杜裡-哈加講到過的某些罕見疾病。那些知覺遲鈍又大力氣的人,如果僥倖活到成年以後,也特別容易發一些怪病,有時是脾氣暴躁得不可理喻,有時是身體的突發性癱瘓和昏迷。所有這類病,不管具體的症狀如何,有一個統稱叫做“根鬼癲”,因為人們相信這種病是患者出生時受了根系裡的東西影響。

杜裡-哈加特意向吉刻提說這件事,是因為他當時剛剛認養了比安,而比安正是最可能受“根鬼癲”影響的那類人。如今比安倒是十分健康,而這個明顯是有缺陷的北方人卻有可能發病了。並且,鑑於他這麼長時間的靜坐,發作的症狀應該是癱瘓類而非躁狂類的。他向她搖晃前爪而不是尾巴,也可能是因為尾巴已經動不了了。

原來這竟是在求救。吉刻提越想越是這麼回事。一個斷絕親友往來的隱士,在這麼個偏僻地方急症發作,面臨活活餓死的處境,不得不向任何看得見的陌生人求救,這確實引人同情。但那畢竟是個北方人,她應不應該提供幫助呢?這種身份問題在如今的交界地已沒有過去那麼敏感,況且隱士在這方面多多少少是有些特殊的。他們放棄了本巢中能享受到的良好待遇,也就同時豁免了某些敵視和懷疑。殺死一個敵對連巢地裡的陌生世俗人,以及殺死一個毫無敵意的隱士,這兩種行為會得到的風評大不相同。

吉刻提還是決定靠過去打聲招呼。她不想靠得太近,只要能大聲問清楚情況就夠了。她也不打算跟他有任何接觸,至多是跑去幫他帶聲口信,找幾個和他有關係的人來照顧他。那個阿斯似乎就和他認識,要是也住這附近倒好了。

她緩慢地靠了過去,邊走邊搖晃尾巴,就這樣把他們間的距離又縮短了一半。這會兒對方也注意到她了,發現她正主動靠近,就沒有再繼續衝她搖晃前爪,只是有點詫異似地望著。他腿上的那件白色的東西,吉刻提原本只能瞧見個模糊輪廓,現在終於全看清楚了。

那像是個蟲脂做的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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