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與碳基猴子飼養守則》999 一個幸而不幸的身世(下)(1)

作者:飛鴿牌巧克力·2個月前

剛從米菲的老巢裡出來時,羅彬瀚想找的是鱗獸們的文字和詩歌;他沒有想到自己先碰見的是它們的社會制度。他預期要見識的是隱逸者的文化素養;結果他看見的是失意者的社會生活。這簡直是一下子從詩歌拐到政治領域去了。

現在他對此還沒有形成什麼很深的感觸。對於鱗獸們的這套“恩養制度”,他既不支援也不反對,既不欣賞也不厭惡,沒有真的形成某種道德倫理或情感本能上的意見。說到底他只是一個外鄉人,不僅是文化上的,甚至是生理上的。他是哺乳類。他出生後要是沒有母親在旁照顧,那真是一個極富挑戰性的人生開局,這還是在能靠現代科技彌補的前提下。

然而,這種情況對於鱗獸卻相當普遍,可以說是一種標準化的開局,因此似乎沒有誰會特別抱怨這件事。直接把自己的親生孩子放生到幼兒園裡,再認養幼兒園裡任何一個資質好的孩子為自己的繼承人,這種風俗對他的物種來說真算是驚世駭俗了,鱗獸們卻覺得理所當然。它們作為親生父母的天然感情是稀薄的,或者說並不在最旺盛的生育期裡冒頭,而是被延滯到了生育期結束以後;處於衰老期的鱗獸反而特別容易對幼崽生出憐愛之心。正因如此,阿斯的恩主籬其卡才會在即將衰老的時候突然在乎起孩子來。對於血緣,它們並非完全不在乎,否則便不會有籬其卡和恩拉賀的故事;可是似乎又沒有那樣在乎,否則就不會有阿斯和艾蒲安兌達的故事。

他有點好奇事情是如何發展成這樣的。鱗獸們的生養實在是太容易了——這是他首先想到的一點。孩子太容易生,也太容易養,對於雄性和雌性來說親生子嗣幾乎是一樣的廉價易得,難免也就不加珍惜。一個最偉大的母親或許能做到同時愛十幾個孩子,可是幾百上千個?那恐怕死掉一半以上也很難引起太多注意。何況這些幼兒不需要十分精細的照料,靠著集體供給的公共資源也很可能會自己活下來,個別運氣好的還能找到一個境況優越的恩主,親生父母再對其加以額外花費就划不來了。

真正有價值的是具備天賦的繼承人,能夠進一步為團體擴大勢力和爭奪利益的俊才,於是有地位的人也有權優先認養更多的子女。鱗獸們沒有姓氏而有血系,在一定程度上似乎使血緣和繼承之間的聯絡變得鬆散了,使它們的家庭概念變得和他理解的不同;那些所謂卿族的家庭就如同一個獨立的作坊、企業、軍事組織,甚至是一個自給自足的大業主式經濟體,一個不依靠姓氏維繫的宗族。維繫這整個組織的核心關係不是一對夫妻;儘管也有基於感情或利益而結成的固定伴侶,鱗獸們似乎根本就沒有所謂的婚姻制度。一個卿族家庭的核心是那個擁有最高職位的“恩主”,其次是被選為繼承人的那個子女,通常是某一批子女中的老大。這種家庭裡很少會出現“三代同堂”的情況,因為除非被恩主授予特殊許可,或是已經宣告了徹底的,以喪失繼承權為代價的獨立,否則即便是成年子女也無法去認養屬於自己的子女。它們一直都只能是大家庭中的“子女”,而擁有最高職位的恩主則源源不斷地給它們領來新的兄弟姐妹——與此同時所有的成年鱗獸其實都在不斷地參與族群生育。

這是某種古怪的集體撫養制、財產私有制和人身依附制的混合產物,以至於羅彬瀚竟然無法斷言它到底是進步還是落後。從選拔人才的角度來說,似乎艾蒲安兌達的主張也不無道理;而籬其卡的事卻又說明,這種模式有時即便對於鱗獸來說也是殘忍的。

不過,說一千道一萬,他只是一個來自外部的觀察者。他不能想象這些鱗獸們在實際生活時的所思所感,他也沒有親眼見過任何一個巢穴裡的育廳,不管是古代的還是如今的。憑藉道聽途說來推理這樣複雜的問題太輕率了,所以羅彬瀚只是在這個命題上做了一點簡單粗略的考慮,就把念頭轉到了身邊具體的物件身上。

他試著琢磨阿斯要如何看待這些事。作為一個被偷偷送人的養子,它的生活被那個做出決定的育廳員,以及它那捨不得送歸養子的恩主徹底改變了。它擁有了一個恩主,脫離了那個很容易得病或捱餓的公共育廳,這是件應當心懷感激的好事。可是它同時失去了任何潛在的家族勢力和兄弟姐妹,它的恩主無法賜予它一個體面的職位,甚至都很難給它一個合法的身份。假如阿斯現在回到它的本巢去,沒有誰能夠為它的身世和戶籍作證明,它連傭民或鱗丁都很難當上,只能去做一個最低等的遊民了。因為育廳員的擅作主張,阿斯變成了一個生來就沒有家庭背景支援的存在。從這個角度看,它也有資格怨恨。

不過很顯然,阿斯自己不打算主張這方面的權利。它對於命運的安排已全然接受,甚至樂在其中。它的恩主籬其卡早已經去世了,現在接管它的事實恩主是米菲。米菲對它的教育又基本上是養殖員式,或許也使它在心態上更接近一隻丘地鱗獸而非巢穴鱗獸。它對連巢地實際生活的瞭解可能也並不比他多。如果有一天它體驗到了外頭的生活會怎樣呢?羅彬瀚也不好說。將來他可能必須去那些巢穴鱗獸們的地盤裡看一看,如果他無法在丘地範圍內找到“詩歌”的話。

那時他可能依舊需要一個忠實的嚮導隨行幫忙,為他提供必要的常識解答和氣味指引。從當下的情形看,他能選的恐怕也只有阿斯。而如果是由他帶著阿斯一起走,米菲不必考慮阿斯的安全問題,它也就可以撤回那個寄生在阿斯體內的子代,不存在任何子代脫離母體控制的顧慮了。讓阿斯離開丘地的範圍,這在安全上是沒有問題的。不過阿斯和他在外頭的連巢地裡都沒有合法的身份,他們兩個在外形上也絕對不屬於同一個血統,因此在丘地外結伴行動會顯得相當奇怪——要怎麼解決米菲向他提出的這個障礙,他暫時還沒想好。

他還沒有徹底放棄從丘地裡直接找到答案的希望,雖然艾蒲安兌達沒能給他什麼幫助。它和它的同業們彷彿是把所有對政治的憤慨激情都投入到了對世系的極盡詳細而精確的書寫裡,卻從未發展出某種寫朦朧微妙的諷喻詩的風俗。它們的政治文化非常務實,不訴諸於歌喉或雅章,羅彬瀚唯有期盼它們在面對神奇美麗的自然界時能發揮出一些浪漫天賦,而這個新的期盼也只能落在草藥師吉葛身上了。

吉葛給人的初印象的確很有生活情調。當羅彬瀚和阿斯走到它的屋門外時,它正在屋前展開一面蟲脂地墊,把許多花花綠綠的乾草似的東西往上頭鋪。它一邊幹活,一邊從喉嚨裡發出陣陣歡快悅耳的顫音,就像是在哼著自己的勞動小調。和艾蒲安兌達不一樣,它是自願住到丘地來的,似乎也正享受這種生活。

羅彬瀚一瞧見吉葛就挺喜歡它的外貌。雖說如今他不是那麼偏好南方鱗獸了,但吉葛那種神氣有點像是跟他混熟後的“月季花”;它的領褶上也有一些眼熟的豎線條紋,不過是棕黑色的,這叫人懷疑它與“月季花”是某種遠親。不過這很難考證了。它名字開頭的那個“吉”音並非是什麼姓氏,而是一個流行於南方鱗獸名稱中的固定音節,正如在北方時能經常聽到以“千”音開頭的名字,那對它們來說就如同他老家姓名中的“嘉”、“雯”、“梓”,幾乎已經成為了某種預設的連綴詞。

吉葛的衣服不如艾蒲安兌達那麼整潔修身,而且鼓鼓囊囊的,到處都開滿口袋,身體兩側還有額外的掛袋。它瞧見阿斯出現,立刻蹦躂著跑了過來,一點也不像個已經衰老的生物。它的說話聲裡顫音不止,盡顯歡欣,還用尾巴去拍阿斯的尾巴。

“阿斯!”它歡快地說,“你多久沒來看我了!最近在做什麼呢?”

“吉葛,我在接待一位新來的夥伴。”

“噢,就是你旁邊這一位吧?真是個年輕的俊小夥兒呀!我猜他來自覆輪的千蘆血系吧?他這個鱗片的形狀長得多麼有意思呀,一瞧就是從很講究血統純淨的地方來的。”

羅彬瀚低頭瞧了瞧自己胳膊上的鱗片,確實跟阿斯和吉葛稍有一些差異。他的鱗片邊緣似乎比較尖,不過在他看來也沒那麼明顯。

由於上回在艾蒲安兌達那裡獲得了一點社交上的成功,信心高漲的羅彬瀚沒有再假裝自己只會說什麼土語了。他試著親自來跟吉葛打招呼,用的是那個米菲建議他使用的普通名字。它告訴他這個名字在三千季後很常見,而且能為他消除某些行為舉止上的可疑之處。

“你好,吉葛。”他儘量用他認為很自然的狀態說,“我叫比安。”

“吼呀!”吉葛說,“還是個內向的小夥子!多害羞啊!”

羅彬瀚迷茫地瞧了一眼阿斯。但阿斯現在也不方便告訴他問題出在哪裡。他只能硬著頭皮繼續說:“我想來你這兒打聽一些藥草相關的知識。”

吉葛聽後更高興了。它的尾巴像波浪那樣起伏抖動得沒完,連聲問他們想知道些什麼。見它這樣興奮,羅彬瀚都不好意思說他原本想打聽的是一種能叫鱗獸終身絕育的藥。畢竟,吉葛正熱切盼望阿斯能帶幾個孩子回來。

“什麼都行。”他說,“嗯,我想先了解一些基礎知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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