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與碳基猴子飼養守則》1008 音韻迷思(下)(1)

作者:飛鴿牌巧克力·1個月前

這個字詞毫無疑問是從當年丘地鱗獸們那套較簡單的符號系統中衍生來的。它在構造上獨一無二,念法就是“阿耶奇”,絕不指向其他的雙關含義,也無法被拆分為更小的有意義的書寫單位,因此如果套用羅彬瀚的母語來看,它算不上是個詞,幾乎就是一個獨立的字。然而它的發音又同時包含了三個音節,這在他母語的文字裡是種幾乎不可能出現的情況;即便是從音素的角度來考量,它同時使用了三個母音和兩個子音,勢必也要形成多個音峰和音節,這種複雜度已經註定了不可能在他的母語中找到一個對應的單字。

再一次地,他估計這是鱗獸們那獨特的生理特點乾的好事。由於發聲結構的差異,鱗獸們在元子音上的區分上是極度模糊的。對他來說必須要念成三段音節的詞,對鱗獸而言可以念得像一段連貫而毫無斷口的連音,這就是為什麼在他聽來它們的言語更像鳴叫。即便它們真有屬於自己的音節和元子音概念,那肯定和他理解中的完全不同。

另一個次要但令他有點費解的情況是,鱗獸們對同一個詞的念法也在隨著時代而改變。放在三千季以前,丘地鱗獸們念起“阿耶奇”時,它們的重音是放在“阿”上;而如今他所拜訪的那些隱士們說起這個名字時,它們最明顯的重音已經落到了“耶”上。米菲告訴他這可能是因為中間的一千季時間裡,他的名字著實在荒野間沉寂了許久。最初的發音方法也隨之中斷丟失了。

“那後來又怎麼喜歡唸了呢?”羅彬瀚說。

米菲也說不清楚。它隱約感到這似乎和某些外部局勢的變化有關。大概在最早的一千季裡,迷丘和巢穴之間的關係極度緊張,這個名字也就在蔸原上遠近流傳,充滿恐怖和危險的意味;隨著迷丘的沉寂,這個名字也就慢慢地為鱗獸們所遺忘,因為它再也不構成威脅了;到了最近的一千季裡,由於迷丘一系的血統在各個部族中廣泛存在,形成了幾個強勢的血系巢穴群,它們倒開始追認往昔反叛的物件為始祖了。對於蟲卵草和紡術發源於迷丘的事實,蔸原的鱗獸們即便沒有迷丘血統也不妨以之為豪,因為那是連悅谷南面的和鳴地裡也沒有的事物,是整個蔸原作為生命之始源的榮耀證明。而阿耶奇既然有著常人不及的勇武和神異,其暴虐貪婪的品行也已無法再影響今世,血系的繼承者們便可以放心大膽地稱頌了——雖然如此,似乎也沒有哪一隻鱗獸被叫做是“阿耶奇兌”,或許他的外貌特徵對鱗獸來說還是太有威懾性了。

羅彬瀚有點意興索然。米菲便勸慰他說也並非所有的鱗獸都會把他的名字叫錯。即便是在今日,它偶爾也會碰見幾只念法正確的隱士,那大機率是出身自迷丘血系的鱗獸,比如原先那個叫做吉刻提的南方廚師,它是很喜歡講阿耶奇故事的。

這種勸法對於羅彬瀚來說作用不大。他只能自己把注意力轉開,研究起這些鱗獸字元各自佔用的面積。並非每個字所佔用的面積都相同,這又是一條和他母語文字不同的規則,而更像是表音文字的特點了。“阿耶奇”這個字通常需要佔據橫向的三個底紋方格,而有的字元甚至會佔據五到六個格子,因而就會讓單個字詞看起來有長有短,忽小忽大。他一時看不出其中遵從的是個什麼規律,或許壓根就沒有規律,只不過是歷史演變的習慣殘留。畢竟,鱗獸的語言不是一個先天就設計好規則的完美系統,那些看似無理的冗餘部分或許跟他的智齒或尾骨是一個道理。

他在米菲的幫助下看懂了一些簡單的詞句,並且很快就能夠把它們和讀音聯絡起來。但那對於讀完一整本“書”來說依然不夠用。他無法像謄錄“月季花”的原料表那樣把整本書從頭到尾的抄下來,所以最終決定只謄錄關於“阿耶奇和源水根”的部分段落。

米菲不明白他為何堅持要進行謄錄。在它看來這本書並不是一本很適合初學者的認字啟蒙教材。如果羅彬瀚只是對上面的內容感興趣,它完全可以把內容讀給他聽,甚至是把整本書都背誦下來。

羅彬瀚只是搖頭:“我拿它有別的用處。”

“山裡?”米菲問。

“山裡。我準備拿去試一試。”

於是米菲就不再管了。它給他遞送謄錄用的石板,並在謄錄過程中告訴他每個詞的意思與書寫規則,羅彬瀚則只顧埋頭刻寫,沒多少心思考慮雜事;只有當一張寫字片謄完,可以停下來短暫休息時,他才能騰出精神思索他眼下正面對的那個謎題。

自從走出隘谷後,他已初步認識了這個三千季後的新環境,可是對於那個看似不可能的任務,他仍然沒有多少實質性的進展。一首同時滿足三個韻的詩,這從他母語的語言規則裡是絕不可能辦到的。而根據上一輪獻祭的經驗,他也漸漸明白了那山中之物的潛在意圖,那些加諸在祭品上的特殊條件,不管是尺寸還是韻腳,都使得他不能夠完全獨立地辦成事。他必須要去外部尋覓答案,而這就是那東西的目的——它就是要他出去對整個沙盤施加影響,而不是關起來門親手造一臺紡車織布,或是拿它屋子裡現成的筆墨使勁憋一首狗屁不通的鬼詩湊數。

這到底有什麼意義呢?他暫時還想不明白,也沒有多餘的心力去加以深究。但如果這條潛在規則是真的,那麼他就必須要從鱗獸的語言文字裡找出這首詩來。他一度是很相信自己的這番推測的,即使“月季花”和米菲先後向他表明鱗獸們並沒有形成一種近似詩歌的文體,他的信心也並未受到真正的動搖。畢竟在他被丟進這個沙盒以前,也沒有哪隻鱗獸知道什麼是衣服。

然而,在真正學習了鱗獸們的文字後,他反而懷疑起了自己的思路。那些存在於他幻想中的無限可能,諸如鱗獸們的文字可以有三種不同的發音,以某種方式同時相容三個韻腳,是一門不可思議的帶魔法的語言……這些美好樂觀的期望已經被該死的文化知識給撲滅了。他突然發現自己正在接觸的是一們複雜怪誕卻又相當實在的語言,一種完全是由凡物們在使用的粗糙而務實的文字。在確定這種文字是否能構建詩歌以前,他意識到這種文字也跟他老家的任何文字一樣,幾乎不可能存在大量“一字三韻”的現象。

他向米菲詢問鱗獸們到底有多少多音字,得到的答案是很少,恐怕比他的母語還要少。這樣的一種語言裡能夠找到足夠數量的多音字,使之湊成一首有明確意義的押韻詩歌嗎?他試圖叫米菲幫忙想一想,而米菲告訴他自己做不到。在鱗獸們的常用字中並不存在這樣的組合。有三種發音的字已經少之又少,要叫它們有完全相同的韻尾就更不可能了。只消列舉所有常見的多音字,就會發現這是種理論上的不可能。

“那麼,”羅彬瀚說,“那些冷僻字呢?”

米菲並不認識鱗獸們所有的字。在蔸原上,文字尚未被完全地統一,每個部族或許都保留著一些內部專屬的字詞,還不曾被歷代的發願隱士們洩露給米菲。然而即便是將這部分潛在的餘量算上,情況也並沒有好多少。

它轉而向他提出了另一種替代的可能,那是對韻腳的定義加以變通,就像他們對布料的定義加以變通。既然鱗獸們的字可以擁有多個音節,那麼對於韻律的相合是否必須侷限在韻尾呢?若是能夠放寬到韻腹、韻頭甚至是音步,找到三者都相合的字要容易實現得多。

這確實是一種有可能走得通的方法。但如果他們是決心在定義上走歪門邪路,能夠選擇的方案可就多得很了。他們甚至可以重新定義詩歌的文體,允許它在每句結尾時同時使用三個字;或者他索性生造一些三音字出來,用武力去迫使鱗獸們接受和廣泛使用,直到它在事實上也成為它們語言系統的一部分。像這類的鬼腦筋和小聰明他大可以想出無數種,但這件事說到底並不看他的口才和巧思,而是取決於那個等著接收貢品的東西是否會允許。

若是他帶來的東西不合心意,那東西甚至可以連門都不讓他進,或是等進門後叫他再睡上個一萬季。面對這些神鬼之術,他沒有任何實質性的辦法能加以抵抗,所以如果他想使用任何帶有鑽空子性質的奇思妙想,那最好能先弄到一個專案驗收人的口頭承諾,使自己至少在名義上符合規矩。到目前為止,那個東西還不曾有過言而無信的先例。

他也告訴了米菲自己從阿斯嘴裡聽到的情況。鱗獸們很可能沒有現成的普遍流傳的詩歌,但卻不見得沒有創作詩歌的能力。為了能找到這樣一個精通文字的幫手,一個傳說中的“修辭學家”,他就勢必要往那些蔸原鱗獸們的連巢地裡走一走了。

但是應該去哪一個方向呢?他還沒有想好。從他化身的外貌考量,應該選擇去北邊;而為阿斯身為嚮導的便利性著想,又似乎應該往東走。

這個決定並不著急做,因為蘇生季前頭的那個短狂亂季馬上就要來了。即便有那種昏睡型的鎮靜藥,阿斯也無法馬上動身。趁著這段時間,他必須要冒險返回到山裡,去爭取得到那個東西的承諾,明確他在這一輪遊戲裡究竟有多大的轉圜空間,至少能在該努力的方向上得到點有效提示。他希望自己準備的進獻禮物能對這件事有所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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