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與碳基猴子飼養守則》1007 音韻迷思(中)(1)

作者:飛鴿牌巧克力·21天前

從對音樂性的追求裡自然地發展出詩歌,這條路如今看來是行不通了。為了能從爬行類的世界裡摘出一些具有詩性的韻文,羅彬瀚只好來研究研究它們的文字本身到底發展到了什麼程度。

其實他還不認識鱗獸的文字,儘管他也試過靠著某些超自然手段來快速學習,但這一招沒有起效果。好在米菲是“識字”的。由於歷代發願隱士們的貢獻,它在某些方面的文化學識水平毫不遜色於最頂尖的鱗獸專家。當羅彬瀚拿出那些借來的蟲脂片,試著自己將上頭的內容謄錄到石板上時,它就可以在旁邊加以指點和說明,告訴他每一張寫字片上的具體內容。

這些寫字片,雖然偶爾也在部分割槽域塗抹顏料來補充標註,主要仍然是靠刻劃來記錄資訊。在乍看之下,它們也仍然具有當初丘地鱗獸們使用的符號系統的典型特徵:如棋盤般工整的網格底紋、大量的點和短劃線與少量的弧線。也有一些全新的特徵,比如尖角、叉形、圓圈和方塊。

這些要素特徵並非像許多解謎遊戲裡的暗號系統般工整孤立地排列著,只待破解者逐個用正確的字母去對應,而是以一種羅彬瀚看來簡直如構成主義抽象畫般的方式組合拼湊起來的。它們組合的方式那樣不規律,時而上下拼接,時而左右對稱,時而又呈現盤繞之態,他由此估計這是一種語素文字而非音素文字。鱗獸們那種重視連續聲調而輕視單獨發音的語言特點,再結合了它們對空間結構的直覺天賦,最終在文字系統的選擇上產生了這樣的結果。這對他來說倒也不是件壞事,反正他的母語文字同樣是種語素文字,或許在邏輯上更易於理解。

但鱗獸的文字也有自己的獨特之處,最直觀的一點莫過於它們那種從中心點出發,向四周不斷延伸的排版方法。具體的延伸方式上,它們則另有一些複雜的講究。之前羅彬瀚見過“月季花”所寫的食材清單,那是一種放射狀的排版方式;艾蒲安兌達展示的“恩拉賀家譜”則比較像是一張殘缺不全的徑向樹圖。

眼下,在依皮茲借給他的這份古籍抄本上,他不止看到了上述的兩種舊樣式,竟然又發現了兩種新的排版:沿著順時針環繞起點延伸的螺旋形,以及層層向外擴張的同心圓環。這四種方式時而單獨出現在一張寫字片上,時而還會互相混搭,出現呈放射狀的同心圓,或是帶螺旋段落的樹狀圖。這已經完全把他給搞糊塗了,連不動腦子的謄錄都很難做。

米菲向他說明了這些情況背後的緣故。它解釋說這主要是文體的問題:對於不同用途的文體,鱗獸們會採取不同的排版格式,以此彌補它們的文字缺乏句讀符號,以及在方向性上容易錯亂的問題。配方、材料或操作指南通常使用放射形排版;家譜、年表或人物傳記可能會混合使用樹圖和同心圓結構;連貫的螺旋狀是專門為了一些連貫的論說和散文準備的,但對於較為複雜的記敘,往往會採取多頁拼接的方式,那時他就會看見無數個小螺旋排列著形成中螺旋,而中螺旋又組成了大螺旋。

許多鱗獸們的學術著作就是以這種令人眼暈的方式展現的。假如之前作為草藥師的吉葛能給他看一眼鱗獸們的藥學聖典——由古代藥學家德阿麗寫就的論述生命六要素的古籍抄本——他會發現那就是一篇非常典型的大螺旋體著作:六個中螺旋就是論述六大要素的獨立章節,以《生育力》為起點,《忍耐力》為收篇,而中螺旋內部排列的每個小螺旋則是一個描述某種特定草藥功效的段落。

羅彬瀚從依皮茲那兒借來的古籍抄本要比這更加複雜多變些。它是一名古代記錄員自己的私人回憶錄,其中既有年表和譜系圖,也有對話體的記敘和論說。米菲為他翻譯了其中許多頁和迷丘相關的內容,包括了那自稱為辛斯努維的寫作者和屋浮之間的談話。它們談及了阿耶奇與靈蛾,屋浮是如何指出阿耶奇的長壽和怪性都是起因自誤食了源水根——米菲讀得津津有味,問他是否真的在山裡吃過什麼東西,或者曾經向丘地鱗獸們胡編亂造過這類資訊。

羅彬瀚不記得自己幹過這樣的事,而且說實話,他現在也已經不那麼關心了。他只是瞪著那一頁頁的書寫片,彷彿看著一群蠕蟲在他的身上亂爬。那些鬼畫符原本就難認極了,而由於鱗獸們那該死的排版方式,他甚至連單個字元的上下左右都區分不出來。

“你需要根據中心點來判斷。”米菲解釋說,“所有的字元都圍繞中心點。”

“圍繞中心點是什麼意思?”羅彬瀚說,他臉上早就沒有笑容了。

“每個字元的頂端都會正對著它中心點。”

“可這裡有十幾個中心點。”

“它們是不同的段落。你閱讀不同的段落時需要錨定不同的中心點。”

它居然真的用了“錨定”這樣的詞,就好像他們正坐在一艘失去動力後不停隨波亂轉的船上,而羅彬瀚也的確感到了近似暈船般的目眩神昏。他在翻開古籍嘗試閱讀前所抱有的那種天真幼稚的念頭——或許他可以透過自行學習鱗獸的文字來搞定整件事——這會兒已經在那無數旋轉盤繞的符號中徹底沉沒消失了。這不是他願不願意花時間去努力的問題,這些該死的爬蟲簡直就是瘋了。

“為什麼?”他禁不住要問,“它們到底是怎麼想出這種變態排版來的?還居然讓它發揚光大了?”

就連米菲也無法很好地解釋這個問題了。它只能向他陳述事實結果:鱗獸們是完全能夠適應這類環狀排版的,至少那些識字的鱗獸都可以,而且通常只需要坐在一個固定的位置上,就能讀懂環繞中心點的各個方向上的字元。它們那種驚人的圖形想象力,那種過去幫助它們在黑暗地底建設大型巢穴的穴居者天賦,似乎也影響到了它們對於文字排列的偏好。由於經常需要用尾針調整角度來進行刻寫,不斷繞圈走動著書寫對它們來說也很自然。

曾有一度,它們似乎也出現過羅彬瀚所習慣的那種從左至右、從上至下的排版模式,可最終卻被中心環繞式的書寫方法淘汰掉了。鱗獸們是真心喜歡這種和它們的古時巢穴有著異曲同工之妙的書寫格式,並且能自然而然地理解這其中的空間關係。它們認為它比橫向排版更加清晰、直觀,而且適應它們的書寫載體。因為蟲脂片比羅彬瀚老家的纖維紙張更粗厚結實,邊角可以用鎖釦結構連綴起來,反覆地摺疊拓展而不必擔心順序錯亂,一本“書”可以由此向任意方向延伸,鋪展到極為壯觀的面積。從某種意義來說,蟲脂片就像是他老家的竹簡,是種天然會影響到排版邏輯的書寫載體。

羅彬瀚再沒有什麼可說的。他消失了三千季的時間,錯過了鱗獸們發展它們語言文字的關鍵時期,如今也只好接受現實。要想使自己快速成為一個鱗獸社會中的高文化者是不太可能了,他的當務之急是先擺脫純粹的文盲身份,把最基礎和重要的字元認識一下。

米菲開始向他介紹這種鱗獸文字的基本構成,它們的基礎筆畫與偏旁部首,在鱗獸的語言裡稱之為“觸元”或“觸基”,因為在上升至地表以前,它們往往需要置身於黑暗的地穴裡去識別這些符號,並不是用眼睛去看,而是用爪子底部一小塊沒有鱗片且觸覺敏感的區域去摸。它們在這種“盲讀”的能力上也是出色的,經驗豐富的識字者只需要用爪底皮膚沿著刻紋快速環繞一圈,就能把全部的結構資訊呈現在腦中。

這些常見的觸基大致有十種左右,細節根據不同的血統和部族而有所差異,但基本邏輯是一致的,因此不同部族的鱗獸也能互相讀懂個大概。最普遍使用的構成要素是“點基”,也就是那些在方格底紋中大量存在的小圓孔,而橫基、豎基、角基、弧基等等,它們的名稱和對應的符號結構也是一目瞭然的,並且有些已成慣例的象徵用法,比如點基代表著“單個”、“種子”、“生命”;橫基隱含著地面與水平的概念;波紋基是流動性的代表;方基暗示侷限與穩固。所有這類觸基再彼此組合,就形成了鱗獸們最基本的字詞。

這可能是鱗獸們在地穴時期的更原始而複雜的象形文字的殘留,但如今它們已經高度抽象化和簡單化了,基本脫離了最初的象形意義,成為純粹的表意符號與語素構成。在這所有匯聚的符號中,迷丘的痕跡也自然而然地融入其中,那種遍佈於寫字片上的網格狀底紋就是其中一大元素。它嚴格來說並不屬於觸基符號系統,而是用來明確觸基的字詞歸屬、標示行文朝向、對齊不同卡片位置的輔助線。它的功能兼具了單元格、標點符號、連線線、行線和跨頁線。鱗獸們可以不用這種底紋來書寫,但那會像他寫字時不帶標點和分段一樣難讀。

在整篇古籍抄本中,有幾個反覆出現的字眼是羅彬瀚看熟悉的,也可以說已經認識了。其中一個字眼是“屋浮”,由兩個角基、一個圓基和一個橫基連綴而成。而另一個字眼,明顯地跟它最初起源的迷丘文化相關,是由左右兩根帶短橫的豎基夾著中間的三疊方基,那就是如今鱗獸們所寫的“阿耶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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