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與碳基猴子飼養守則》1023 巫師之死(下)(1)

作者:飛鴿牌巧克力·23天前

在跟著厄畢西波過來以前,齊卜扎肯定是聽過了那個塑像裡藏著惡靈的故事。它的態度和眼神表明它並不相信,是真的一丁點也不相信,這卻出乎羅彬瀚的意料。他本來認為這幫爬蟲都是非常迷信的,尤其是齊卜扎這樣毫無學識的粗野之輩。這倒不是說他有多麼崇拜知識,只是齊卜扎身上的傷疤已經表明了它過往的生活有多麼險惡,要是再沒有一點精神寄託,他想象不出它怎麼能堅持下來。

這絕不是因為他覺得麟獸這種生物在精神上非常脆弱。他一直都知道它們有多愛發瘋,瘋起來的時候又有多不顧死活。可是齊卜扎看上去仍然十分特別。假如有可能,他真希望能在如今的迷丘地裡找個畫家,把這名嘴凹頭癟、渾身鱗片都因傷疤而歪曲扭斜的爬蟲老兵一絲不錯地描繪下來,好讓他可以大大方方、毫不遮掩地觀賞打量。可惜他不能當著一隻活生生的鱗獸的面做這樣放肆無禮的事,唯有把這種觀察之趣留給屋中那雙更隱秘的眼睛。

為了符合鱗獸的社交禮儀,他在大部分時間裡只能把目光落在齊卜扎的前腿或尾巴上。不過這兩處地方能夠說明的問題也很多了:如同齊卜扎的嘴巴與顱頂,它的前腳曲線也有兩處非常明顯的歪扭,彷彿曾經被某種極沉重的武器生生砸斷過,使得它平時走路時會有點跛,還有隻爪子缺了兩個趾;它的尾針不是那枚與生俱來的刺狀鱗,而是一根人工固定上去的金屬刺,看上去年歲深遠,已經和整個尾部末梢長在一處了。

除了骨傷與肢體末端的缺損,它的鱗片情況也是羅彬瀚從未見過的。此前他認識的所有鱗獸,它們的鱗片縱然不是全如艾蒲安兌達一般打理得光可鑑人,至少都排列得很整齊,偶爾有幾片歪斜在他看來也無傷大雅,就像人偶爾會長出虎齒與賊牙,齊卜扎的狀況則完全超出了這種個體特色的程度。它那兩條露出來的前腿會讓人想起發育不良或遭受蟲害的畸形玉米,穗棒上的籽粒全都歪斜扭曲、大小不齊,而且色彩雜亂,有的厚得發黑,有的薄到透明,有的像是顛倒著長的,有些地方甚至沒有覆蓋鱗片,只裸露出一塊塊凹凸不平的疤痕組織。那些疤痕已被歲月磨得十分堅硬光滑,可以斷定再也不會長出新鱗片了。

羅彬瀚不知道什麼型別的傷勢會使鱗獸的皮膚永久性地喪失鱗片更新的能力。三千季以前,他的工作助手們偶爾因為大意而燙掉自己的鱗片,最後總是會重新長出來。他估計這些使齊卜扎永久失去鱗片的傷口當初一定非常深,深得拆肉見骨,把能形成鱗片的真皮層也徹底毀掉了。如果這就是成年鱗獸讓自己身上不長鱗片的唯一方法,那也難怪看見他真身的鱗獸總是嚇得魂飛魄散。

齊卜扎並不避諱別人偷偷打量它的形貌。它也直勾勾地打量羅彬瀚的前腿和尾巴,然後從鼻腔裡噴著氣說:“呵,一個千蘆家的。”

這已是羅彬瀚第三次聽見這種話了。他依然回答說:“不是。”

“不是?那可真稀罕。你是哪個巢穴的?”

羅彬瀚按照米菲教給他的話回答:“一個距離這裡很遠的小巢穴。在西北邊,沒有記錄具體的世系,只有一個祖先洞。”

“野蠻人。”齊卜扎嘟囔著說,十分懷疑地盯著他的罩袍,彷彿想穿透遮擋看看他的腹鱗。

“為什麼你們都覺得我是千蘆家的?”羅彬瀚反問道,“那是個巢穴群吧?他們到底怎麼了?”

“你不認識他們?”

“確實不認識。”

連旁聽的厄畢西波都驚奇地抖動起尾巴來。“真是個野人!”齊卜扎說,“不過難怪。”它又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傀儡,噴著氣說:“千蘆的人可不信這玩意兒。他們但凡見著能動彈的東西,就會想著怎麼拿它殺人。他們才不怕那臭屁倒灶的惡靈,準把這蟲屎貨拆開來瞧瞧。”

“它可是我最珍貴的家人呀。”羅彬瀚說,順手給傀儡挪了個位置,讓它能換個新角度觀察齊卜扎的傷疤,“在它被惡靈附身以前,我可喜歡這個東西了,走到哪兒都得帶著。我又怎麼忍心傷害它?”

厄畢西波憐憫地唉聲嘆氣。齊卜扎則斜目望著牆壁,像在琢磨他到底是裝的還是真的。但最終它似乎覺得這沒什麼要緊的。一旦發現訪客並不是出自它預想的那個血系,齊卜扎的防備便略微減輕了些。羅彬瀚看出了這點,不禁好奇地問它:“難道你與千蘆的人有仇怨?”

“談不上。”齊卜扎說,“我碰見過拿著他們製作的武器的人,那一群毒蟲薰暈了我,還拿飛彈砸我的眼睛。你瞧見我左眼要歪些吧?”

羅彬瀚其實看不出來。齊卜扎的整顆腦袋都不怎麼周正,尤其是吻部中段有一處明顯的凹陷,好像它那長而寬闊的嘴都差點整個折斷過。他必須承認自己對後一道傷勢的興趣要更濃烈些。

齊卜扎分辨出了他視線的真正落點。它說:“啊,沒錯,製造這道傷的人是死了。可以算是我帶人殺的。”

“哦?”羅彬瀚說,“那應該是個挺厲害的傢伙吧?”

“一個巫師。”齊卜扎態度鄙夷地說,“跟你那蟲屎貨是一個路子,說能和地裡的死鬼講話。喲呵!一個騙子用些南邊來的鬼門道,把幾個財主迷得暈頭轉向。又是給他錢,又是給他人,還想叫自己家裡的跟他結對子。結果那毒蟲吃飽了嘴,轉頭就自己挖了個巢,招了些人,要當起第二個阿耶奇來啦!”

“啊!”厄畢西波在旁邊插嘴道,“這件事我有所聽聞。那巫師可是叫兀拉格?”

“好像是叫這個名。”

羅彬瀚好奇地瞧著厄畢西波——老工匠在外貌上毫無疑問是一隻北方鱗獸,跟齊卜扎絕不可能屬於相同的部族。還不等他發問,厄畢西波便主動說:“兀拉格死後,他的幾個孩子跟殘餘的信眾正是跑到我的家鄉來了呀。我聽聞他們被遊隊逮住,在集市上頭打斷了四肢,刮光了鱗片,丟到地洞裡頭,生生地疼死了。唉,其中幾個小的還那麼年幼,鱗片都不曾換過第三輪,不該用成人的標準去罰他們。這樣的死法多可憐吶!”

“要是怕死,”齊卜扎無動於衷地說,“就別幹些討腦袋的事。”

厄畢西波只是一味地吁氣。羅彬瀚不想叫這老好人太難過,便說:“那個叫兀拉格的巫師到底有什麼本事呢?”

“都是些下作的伎倆。”齊卜扎立刻說,“說能治病、延壽、跟死人溝通!其實他一樣也不懂,都是蟲子放屁,淨出些唬人的把戲。先給人吃了不知是什麼粉末,叫他們暈暈乎乎的,再假裝成是根系裡的死人說話——他不用張嘴就能講話,聽著甕聲甕氣,就跟悶在地裡的魂兒差不多。除了這個,再沒別的真本事了。”

“聽起來他沒能耐把你傷成這樣啊。難道他還是個搏殺的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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