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之後,齊卜扎又講了好些個故事。它雖不信任新來的年輕訪客,對自己的過往卻不屑隱瞞,凡是幹過的事便敢直說。它當著厄畢西波的面承認它殺死過許多有著覆輪血統的鱗獸(老工匠又嘆氣又拍打地面,但什麼也沒說),也同樣殺死過寶領、巨顳、刻脊和其他一些小部族中的同類。
這些殺戮大多是在它非常年輕時幹下的,那時各個部族間的遊隊偶爾跑出邊界,去敵對地盤上殺幾個看不順眼的傢伙,這些都是不值得驚詫的尋常事。而被攻擊的一方要想不被繼續欺壓,就必須立刻報復回去。這種報復通常會你來我往地持續五六個回合,直到確認誰也沒有壓倒性的優勢,接著便由雙方的卿族,中層的遊隊長官,或至少是一位在當地較有名望的大恩主出面講和,約定從今以後不得再為此事進行報復,這一輪的衝突便暫告結束了。
這是遊隊鱗丁們日常工作裡最危險的環節之一。每當復仇的迴圈開始,需要殺戮的物件必須迅速從普通的鄉民升級到敵人的遊隊成員,以此顯示己方的武力。齊卜扎曾被選作敵方的報復目標而遭到暗殺,也曾帶著兩三個同伴潛入覆輪的邊境種植場,殺死那裡的看守者頭目。它掉進過鋪滿尖刺的陷坑,被扎穿了腳掌和肚子,切斷了兩根趾頭,要不是它的力氣和體格都遠超同類,竟能忍著疼從陷坑裡跳出來,自上方投擲下來的引火物便要在一瞬間內將它燒死了。提起這種可怕的死法,它連眼都不眨一下,因為它自己也曾甩動沉重的岩石尾錘,將幾個年輕的北方鱗丁生生砸得骨斷筋折,哀嚎呻吟了半天才嚥氣。死者們的長官遠遠望見這一幕,叫自己的護衛們搬來了一張腳踏弩,將那種北方人最擅長製作的爆炸彈冷不丁地射向了它。齊卜扎一偏頭僥倖躲開了,爆炸濺起的尖銳飛石卻砸穿了它眼睛底下的鱗片,叫它的左右眼從此不再對稱。
它前腿的骨折也有自己的故事。那和一輛自山崖頂部發起自殺式衝鋒的尖殼戰車有關係。當那戰車撞過陣地前的鹿砦和沙牆時,趴伏在壕溝裡的齊卜扎猛地躍起,用爪鐮將戰車內部的衝鋒者開膛破腹。它的對手卻沒有立刻倒下,而是用尾巴死死纏住它的頸部,竟將它這樣魁梧的身軀整個從壕溝裡拽了出來。它的後背在沙地上磨蹭掉了一大塊皮,能看見凸起的骨節,而前腳在戰車轟然翻倒時捲進了磨盤似的車輪了,裡面的骨頭當場就斷成了幾截。事後治療師給它接好了骨頭,讓它休養了整整兩個迴圈季,但它的背部鱗片從此就長得異常錯亂、脆弱,而它的腿也永遠恢復不了筆直了。
要不是有這些觸目驚心的傷口為證,羅彬瀚不會相信一隻鱗獸身上經歷過這樣多的事,竟還能活到齊卜扎的年紀。那實在太不可思議了,禁不住讓他懷疑這隻鱗獸身上也有某種超自然的力量。然而,等他再一打量齊卜扎如今的形貌,想到它這樣一個昂藏奇偉的生靈是如何淪落至此,他的懷疑便打消了。得天獨厚的膂力和膽魄似乎沒有給這位阿斯的同族帶來更多福澤,除非把無數次死裡逃生的幸運也算在其中。
到目前為止,他還不甚瞭解巢穴鱗獸們的軍事組織具體如何運作,但是一個基於本能感情和個人常識的疑問縈繞在他心裡。他見齊卜扎神態自若,沒有沉浸在往事的傷感裡,這才冒險問它:“你做了這麼多事,難道沒有得到什麼獎勵嗎?”
“什麼意思?”齊卜扎說。它的態度雖不客氣,但並不比剛進門時更差。
“我聽說你是一個鱗丁。”羅彬瀚解釋說,“我感到這個職位對你的貢獻來說太低了些。不過話說回來,我對遊隊的制度瞭解得很少,不清楚你們是怎麼獎勵功勞的。”
齊卜扎乜著眼瞧他:“你的巢穴沒有遊隊?”
“用不著。”羅彬瀚說,“沒那麼多人口乾這個,反正我住的地方也很少有外人來。”
齊卜扎又咕噥著說他是個野人。厄畢西波聽了倒很高興。它本來或許還想稱讚那是種極淳樸敦厚的作風,直到瞄見躺在他們三個中間的傀儡,想起這一整個家族的最終下場,便也沒有繼續發表意見。它只是對羅彬瀚說:“年輕人,我的孩子——希望在你來的地方也允許老人這樣稱呼後輩——你沒有接觸過遊隊,這是你的幸福。你有一門精湛的手藝,就千萬不要再對那類組織有過多的好奇心。那裡不容許一點好的品德留存,榮譽和錢財的誘惑最終會把你引向極其悲慘的境地。”
羅彬瀚對它突然間的勸告感到很意外,更加意外的是齊卜扎聽了這話竟也沒反對。後者只是將他從頭到尾打量了一頓,然後噴著氣說:“只能算湊合……個頭還行,不夠健壯,動作也不利落……”
“要是我加入遊隊,”羅彬瀚半開玩笑地問,“而且做得有你一半多,那能得到什麼樣的好處呢?我並沒從你身上看出這個職業的誘惑力。”
“如果你沒有得罪上頭的長官,”齊卜扎說,“而且你是個來歷清白的本家人,不是遊民,奴隸,逃犯,那你就能很快做到鱗長,管理三十到五十個人。你在鱗長的職位上不出大錯,立過三四次功勞,過上十幾季就會成為鱗首。你要是能管得好幾百號人,做得十分出色,在你上頭的傢伙又老了,死了,它的養子女們都十分不成器,你便有希望成為御師那一級了。不過,你沒有好的恩主和血系,那就只能做最底層的列席御師,無望再升得更高。要是你把你的養子女也栽培成列席御師,這樣連續三代,你的後裔便有資格做次席御師,這就是一般巢穴裡的規矩。”
“列席御師和次席御師通常能管多少人呢?”羅彬瀚很感興趣地問。他想起了“月季花”和它的恩主。
“看你的巢穴大小。”齊卜扎回答說,“最少的有幾百個,最多的上萬個。不過,要是巢穴太小,有時便沒有列席御師,只要幾個次席就夠用了。他們都有自己的家族護衛和領地遊隊,巢穴日常的守備和巡查歸他們管理。”
羅彬瀚不清楚“月季花”的恩主究竟有多少手下。既然阿斯說來這裡的是連巢地中的小巢穴,他估計那可能是一個統領著幾百至上千名士兵的中高階軍官。這當然還談不上是總攬戎機,但按他的經驗來說,能管理排程好上千只成年鱗獸已是件極了不起的事了。拋開他個人的影響不談,三千季前的丘地裡可從未有一隻鱗獸能在同類間擁有如此煊赫的威勢。
齊卜紮緊接著又提出了另一個概念。它解釋說雖然“鱗長”是一個遊隊所承認的級別最低的頭銜,但一個有三十到五十人規模的鱗丁隊,在執行具體命令的過程中是不可能完全依靠一個鱗長來直接指揮的,因此其內部還要區分為更小的團體,就如同那些大恩主的養子女們也有各自所屬的小團體,每個小團體的老大負責管理自己的兄弟姐妹。到了一個鱗丁隊的小團體中,負責幫助鱗長執行命令的“老大”則被私下稱作是“銜鱗者”——這個詞最初似乎是從稱呼學者領袖們的“銜殼者”中改化來的,帶著一種不大嚴肅的謔笑意味。
銜鱗者計程車官身份並不被遊隊的高階長官所承認,因此從未成為一個正式的頭銜,完全是依託著鱗長的授權與自身的威信而存在;其所領導的人數也是不定的,視個體能力和任務性質而定。要想打聽一個銜鱗者到底管著多少人,通常會問對方:“你嘴裡大概銜著幾枚鱗片呢?”每一枚鱗片就代表著五個人。
很少有誰會回答三以上的數字,而齊卜紮在大部分時間裡的答案是五。它在事實上所做的工作已經跟鱗長無異,而它在下層鱗丁間的威信足可以擔任鱗首。它遲遲得不到正式的擢升,這其中的原因毫不新奇:他跟自己遊隊的御師家族結了仇。
齊卜扎雖不隱瞞自己幹過的種種血腥殘忍之事,卻唯獨不願太詳細地說這件過往,似乎它對拋棄了自己的部族仍有複雜的情感。它被投過毒,被受僱傭的流民跟蹤暗殺過,也不止一次被蓄意派去幹最苦、最累、最危險的差事。這種種事端雖沒要了它的命,卻叫它成了個又殘又貧的孤苦老頭。為了不連累那些還在世的朋友,它在被遊隊遣退後便從巢穴中出走了,可即便到了荒無一毛的荒原上,那位大恩主的護衛隊依然沒有放棄追殺它,竟跟它一直糾纏到了迷丘的外圍。假如厄畢西波碰到它的日子再提前兩三天,老工匠就可能會成為一個被無辜牽累進去的爪下亡魂,而不是它的救命恩人。
對結仇的原因,它自己是這樣說的:
“我從來不相信那一套!叫我相信根系和魂靈是存在的,那倒還可以商量商量,我也樂意尊重我的祖先。可是非要逼著我承認某些活人能和死人說話,某個家族能一直代表祖先行使權威,那可不成!呸!我對那外頭來的爛卵巫師瞧不起,難道對自家裡行騙的就要卑躬屈膝?這可是萬萬辦不到的。叫我看他們向所有人又是索財又是索力,卻不是為了給族裡幹正經事,而是造些爛屎臭蛋的東西,把好好的地佔著不給人種,把人家辛苦弄來的香枝、礦石拿去給那些蟲屎雕像鑲鱗片、擦屁股!伺候死鬼時弄得這樣奢侈,自己家裡的也個個肥得流油,對同一個祖先出來的底下人卻往死裡壓榨,這怎麼叫我看得起?我又憑什麼要給那一家的人好臉色?就算他們再把一整個祖先洞裡的名字統統抬出來,說我是不敬祖先和根系的叛徒,就算他們真的是自個兒那些大名鼎鼎的祖先轉世投胎,我也不給這幫活著的肥屎貨行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