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見到他以後,即便是阿斯也顯露出了驚奇。它相當直白地表示,他現在的言行舉止比他們分別前已經大為改善了,再不會隔三差五地做出一些特別怪誕扎眼的舉止,完全就像個正常的蔸原人。倘若說還有什麼美中不足,那就是他如今引頸顧盼時的姿態總有一股說不出的寶領人做派,彷彿他脖子上也長了個看不見的領褶。
羅彬瀚當然不會說這是因為他一直在模仿吉葛與勒彌多。他倒是也想找些個舉止優雅的北方鱗獸來學一學,但艾蒲安兌達跟他不夠親近,厄畢西波則經常是眯縫著眼,抻長脖子,非常老態龍鍾地打量周圍的一切。他預感自己要是去模仿它,早晚會在路上被看不順眼的傢伙敲悶棍。
“這是為了跟南邊的人打好關係。”他說,“他們只要看到我的動作,就知道我已經是自己人啦!”
阿斯也不認為這有什麼嚴重的不妥,不過它還順道提出了另一個羅彬瀚未曾考慮過的問題:他的口音。或者如果從他的語言出發考慮,更應該稱作是“聲調”。
如果一隻南方鱗獸和一隻北方鱗獸在迷丘地內相遇,它們大機率是能夠順暢交流的,但這不等於整個蔸原都在使用一套完全標準化的語言系統。他們此刻正在說的這種語言,也就是羅彬瀚眼中的“鱗獸語”,最初是由各部族的遊隊,以及到處流浪的遊商們所使用。它在各個部族彼此爭鬥和交流過程中不斷傳播與演化,最終才形成了如今蔸原上的通用語。
幾乎所有的卿族和遊隊成員都會說這種語言,需要與之打交道的職業自然也就跟著效仿。與此同時,在每個部族,甚至是每個巢穴群的內部也有屬於自己社群的方言土語。底層的傭民和奴隸們日常往往使用這類土語,因為它們終其一生也不需要離開說這種區域語言的地方,也就沒有再去學習更加複雜高深的通用語的必要。至於身份更高的階層,它們雖在正式的場合不用,私底下通常也都會說土語,因為不管是首席御師還是首席書吏,他們剛出生時總歸會在育廳裡聽見和學習到方言土語。就算長大後不再使用了,那種方言在聲調上所帶來的習慣影響也難以徹底消除,總會在它們說通用語的時候也暴露出來,這就是鱗獸們所謂的地方口音。
作為一隻從小在迷丘地裡長大的鱗獸,阿斯自己的口音不是特別明顯。在它幼年剛開始學習語言的那個階段,它的恩主籬其卡尚未放棄要將它送歸本家的想法,也就嘗試過教授它本家的方言。但這老織工本身對於送走阿斯的想法就非常搖擺,方言在迷丘地裡又缺乏實際的應用機會,最終沒有對阿斯造成太深的影響。年幼的阿斯每天在迷丘地裡遊蕩,不分部族地同每一個隱士講話,眾族之語便成為了它的母語,它可以模仿出每個部族的常見口音,也可以讓別人完全聽不出它的來歷。
這對鱗獸來說是罕見的情況,只在少部分遊民的子女中有可能發生。然而在阿斯聽來,羅彬瀚所說的語言同樣沒有明確的方言特徵,或者說,他似乎哪個部族的口音和用詞習慣都有,總是出現得毫無規律,他自己也從不察覺。幸而這種特點只有在跟他長期相處、時常交談的情況下才會察覺,只要他平時少說話,就不會引起外人的猜疑。
羅彬瀚隱隱明白自己的口音問題是怎麼回事。他只是笑一笑,說這就是迷丘地的特色口音。
阿斯沒有對他那忽然獲得的語言能力追根究底,只是問他:“帕訶是否還在我們的世界裡?”
“它還在呢。不過現在你先不必管它,它有自己的事情要幹。”
於是阿斯就去忙自己的事了。在蘇生季後期還有一次更長的狂亂季,它需要在此前做好出行的準備。羅彬瀚則去檢查地底囚徒的工作進度。他之前索要的那份對鱗獸牙齒和外傷處理的技術說明已經被米菲抄錄在蟲脂片上,透過湖面送到了他手裡。上面的內容雖不能說十全十美,但大體還算符合他的需求,同時他也注意到,這些說明檔案的行文間已經默認了一種非常鋒利,不受形狀限制,而且根本不需要消毒殺菌的手術工具。他從來沒有跟那傀儡當面展示過影子的力量,因此要麼是它自己想明白的,要麼就是米菲偷偷告訴它的。
米菲否認了後一種猜測。它告訴他最近這些日子裡傀儡都非常安分,一直在專心從事他交代的工作。偶爾閒暇時它會靜立不動,進行某種米菲無法窺探的沉思默想,但是除了鱗獸的生理結構與生活習性,它並未向米菲打聽過其他事,或許已明白這名監工非但不能給它提供幫助,還會把它的一舉一動彙報出去。
總的來說,它的表現是令人滿意的,而羅彬瀚也明白這種種表現背後想傳達麼樣的訊號。假設困在傀儡裡的確實是他認為的那個人吧,那傢伙就算再有職業信仰,也不至於熱愛醫學到如此忘乎所以的地步,一看到陌生的怪獸屍體就沉浸在解剖裡不能自拔,完全不在乎自己周遭的狀況裡。事實正相反,那傀儡定然很清楚自身的處境。它知道他可能會怎樣對待它,為了能儘快立住腳跟,不至於剛一冒頭就被踢出局,它才會如此急迫地去證明自身的價值。在完全掌握外界的情況,得到恰當的博弈時機之前,它不會再貿然提出對自己不利的問題。
當前,局面對他是大為有利的。羅彬瀚便決定要欣然接受。他還發現一個人類醫生基於一套學術體系寫出來的內容終究是比米菲的種族天賦好懂多了——不見得更正確更方便,但是更容易理解,更有可操作性,更瞭解哪些資訊會是他感興趣的。比如說,他到今天才知道鱗獸的心臟原來有不完全分隔的四個腔室,能在窒息的時候比他堅持得更久,也讓這幫臭爬蟲比他更有卡進隧道里找死的勇氣。
“你看到了嗎?”他揚著手裡的蟲脂片報告對米菲說,“這就是背叛我的下場。”
“要為你不停地工作?”米菲說。
“不止,”羅彬瀚說,“還會被我剽竊學術成果。”
話雖這麼說,他也不能不給地底下的學術工具人一點表示,好激勵它繼續發揮餘熱。於是他又一次順著地底隧道走進石窟,在時隔十幾天後再度面見了那個囚犯。他和顏悅色地向它表示慰問,讚賞它的研究工作,祝願它今後能再接再厲,再創輝煌。
有了這十幾天的緩衝期,傀儡如今完全適應了自己的容器,恐怕也想清楚了當前的局勢。它用沙板回應他時非常鎮靜,書寫時流暢果斷,顯然是事先就把想說的話構思好了。它全然不提他們先前的所有衝突,也不探究他眼下行動的真實目的,只說它需要一具更新鮮的屍體,或是一些活體的病例,否則就很難再有更多進展了。
“這裡已經沒有更新鮮的屍體給你了。”羅彬瀚說,“我看那些老傢伙在近期內沒有誰打算去死。至於活的病人嘛,這裡生病的傢伙似乎不多。就算真的有,我也不打算讓你晃到它們面前去。”
傀儡沒有抗議,只是低頭將沙板復位,又緊接著寫下了它的第二個要求。它想要一隻鱗獸來擔當自己的助手,以便能深入瞭解這種生物在不同情況下的生理感受,同時也不必時時刻刻麻煩米菲來為它記錄文書。這名助手最好還是識字的,因為它也正在嘗試學習鱗獸的文字。到目前為止,它已經能略微讀懂一些簡單的文書了。如果他肯給它更多的時間與合適的幫手,它還可以達到更高的水平。
羅彬瀚其實也正考慮這件事。不管怎麼說,這具傀儡的活動能力太有限了,的確需要一個細心的助手來隨時看顧。但問題在於他目前沒有合適的人選。阿斯實在是個相當重要的幫手,拿來做這種看護工作太過浪費。再說,根據這段時間的觀察和個人的直覺經驗,他覺得把阿斯跟這傀儡單獨湊在一起不是個穩妥的主意。至於丘地內的其他老年鱗獸,先不說它們的忠誠是否經得住考驗,光是在精力上就很難勝任這項工作。
他沒有向傀儡透露自己的真實想法,而是告訴它這得再觀察一段時間,看它的表現是否配得上一個專門的助理。他本想就這樣草草打發掉對方,但傀儡在猶豫片刻後竟又接著寫了第三段話。
第十二願尚未實許,那傀儡快速而極盡簡略地寫道,如使施行,可助——
羅彬瀚看到這些字時實在驚奇極了。他沒有想到對方現在會提這個,但他還是立刻伸出一根手指,把那仍在沙板上奮力書寫的尾巴挑了起來。
“如果你覺得自己手裡攥著的那個願望可以威脅到我,”他說,“那你絕對是搞錯了。”
傀儡不斷搖頭。羅彬瀚又說:“如果你覺得那可以幫到我,那麼你還是搞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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