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與碳基猴子飼養守則》1028 概念分歧與先手博弈(中)(1)

作者:飛鴿牌巧克力·29天前

羅彬瀚又開始在石窟裡走來走去。他臉上是那種陷入往事回憶的人常見的陰晴變幻、忽喜忽怒的表情。他說:

“你想知道我向那魔鬼討要的願望是什麼?好啊,我可以告訴你。我會原原本本地告訴你。自從那個傍晚,那個樹林子裡的特別漫長的傍晚過去以後,我一直在思考事情是怎麼弄到這步田地的。這是誰的錯?是誰先開始的?誰應該負最大的責任?但是,後來我總算是醒悟了:我幹嘛非要琢磨這個?管這些對我有任何好處嗎?不,那根本就不重要。到底什麼事對我是真正重要的呢?”

他猛然剎住腳步。“重要的是我自己。”他接著說,“重要的是這個結果到底是不是我想要的,但顯然它不是。可我想要的結果是什麼呢?說實話,我自己也不知道。拜你們這些人所賜,我總是沒機會自己腦袋清楚、記憶完整地做決定——然後我就突然發現,沒錯,這不就是我想要的東西嗎?我要的就是重新掌控我自己的人生,我要的是我來決定自己的結果!而你,還有你招來的魔鬼,你的好哥們兒荊璜,你的好哥們兒引來的那一幫天外的神仙鬼怪……你們全都是我實現這個目標的干擾因素。只要有你們這幫東西在,我就別想得到真正的安寧和自由。你們這些人和你們的宏圖大業已經叫我膩煩透了。”

他漫不經心地看著角落裡的傀儡,然後說:

“我要把你們從我的人生裡全部排除出去。從開始到結束,你們所有人都得從我的人生裡滾蛋。我不在乎要為此付出什麼,也許我會失去姓名,失去身份,失去過往……只要能得到我想要的結果,那就是值得的。我要把我的人生討回到我自己手裡,不管它會變得多殘缺,多無聊,那也輪不到你們來安排和評價——自從上回我們在那間石室裡談過話後,這就是我做出的最後決定。當時你也親口同意過,每個人都應該管好自己的事,而既然我已經顧不了你了,那麼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拯救我自己,拯救我的靈魂和我的生活。我已下定決心要跳脫出去,要從你們這幫貨色的騷擾裡徹底離開!這就是我向那個魔鬼提出的要求。我在這裡替那東西幹下的所有事,都是為了實現這個目標。至於你,假如你對自己幹過的事有哪怕一絲一毫的愧疚,現在就應該配合我來實現我的意願。”

他說完這番話後,傀儡在數分鐘內始終紋絲不動,好似裡頭已經沒有了那個可以聆聽和思考的意識。羅彬瀚向它輕蔑地一笑,隨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地底石窟。他來到地表,向四周張望了一圈,沒有看見阿斯的身影,便一路漫步到湖畔。

米菲的觸鬚從湖岸邊緩緩伸了出來。在不久前的地底石窟裡,它從始至終沒有發出過一點聲響,彷彿全然不知道那場對話。但那當然只是種錯覺,它不可能沒有聽見他的話。

“唔,”米菲說,“我希望你現在的心情已經……”

“終於把它拿下了!”羅彬瀚說。

他興奮地哈哈大笑,在湖畔連蹦帶跳,對自己剛才的演技得意至極。

“它不會以為自己能演得過我吧?”他說,“還想拿那個願望來壓力我?看我整不死它!”

米菲變得非常安靜。羅彬瀚吹起了口哨,俯身把腳邊的每根藤草都撥弄到同一個方向。他一邊無意識地幹著整理野草的活計,一邊在嘴上說:“這樣肯定能忽悠它好一陣子了。不錯,不錯……剛才的時機真是恰到好處,要不然我還不好主動提起這件事,否則就會顯得太不自然了。必須讓它自己先提出來,然後我再借題發揮!哈哈!真沒想到它會這樣沉不住氣!你看到我剛才的表演了嗎?是不是很像那麼一回事?就算它事後琢磨過來,肯定也會半信半疑——不過我近期還是得少跟它碰面,免得又被它看出什麼問題來。”

“你的南方旅行籌備得怎麼樣了?”米菲慢吞吞地問。它的語氣突然變得非常公事公辦。

對於他如此精彩的演技與高明的策略,這黏液怪竟沒有給出哪怕一句最簡短的讚美,難免使得羅彬瀚有點不滿。不過他還不擔心米菲會去向地底下的傢伙告密,因為米菲是個足夠聰明理智的生物,總是能夠正確地審時度勢;它很清楚現在誰才是能給它帶來更大利益,同時也絕對不能得罪的一邊。

羅彬瀚跟它講了講這段時間裡他和迷丘隱士之間的接觸。他現在已經融入得非常好了,甚至於厄畢西波都已提出想去他的小屋裡去拜訪一次,看看他到底是用什麼方法把迷丘巖加工幹得又好又快。他婉言拒絕了它,說那是一種不能告訴外人的祖傳秘技。

他的石料加工幹得如此成功,自然也使他考慮過是否要放棄冒充治療師的計劃,以一名石匠的身份南下。可惜小規格的石料對鱗獸們來說並非無法抗拒的剛需,而要是他總用某種不許外人觀看的神秘手法變出精加工的岩石製品,大部分連巢地裡的鱗獸是不會像厄畢西波那樣寬容友好的。畢竟,在鱗獸的常識裡,金屬工具是相當珍貴的,而對付岩石還需要大量危險的藥粉與專門裝置,一個流浪者不該隨身帶著這些東西。

只有醫療師是最合適的身份。他決心已定,不打算再做任何更改。他覺得自己已經足夠了解這個行業的內幕,確信自己可以肆無忌憚地使用能力,而不必擔心被病人發覺:在底層遊醫治病的過程中,特別是需要進行手術的時候,為了避免患者劇烈掙扎嚎叫引起的意外風險,通常會採取各種各樣的方法來安撫它們,比如事先給它們喝下昏睡藥物,或者乾脆先把它們憋暈過去;趁著它們失去意識的時間裡,治療師就必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展開工作,好在患者們被生生痛醒前就把手術完成——這只是理想中的情況,但在現實中往往意外迭出,所以還得在手術開始前把患者給死死地綁起來,用布料矇住它們的眼睛,在鼻尖放置安神的香料,儘可能減少它們受到的精神痛苦和心理恐懼。

說到鋒利和快速,羅彬瀚當然信心十足。比起一位用尾針或指夾器做手術的鱗獸治療師,他擁有的優勢是不言而喻的。他的問題是缺乏對鱗獸身體結構的瞭解,因此只能避開那類涉及到臟器或骨骼的重要手術,只去處理簡單的外傷,反正鱗獸們對遊民治療師的期待也不過如此了。要是涉及到更嚴重更復雜的疾病,它們寧可去找正式的治療師,讓那些本巢學者用藥物、飲食、運動、巫術或其他非手術的物理療法來幫助它們,那樣即便治不好病,也不至於被開膛剖腹而死。

既然他從沒打算去對鱗獸們的醫療領域做任何顛覆性的改革,整個計劃也就差不多確定下來了:等到下一個長狂亂季結束,他和阿斯就會整裝出發,一路直抵寶領連巢地的邊境。到了那裡以後,他們會稍作逗留,找機會測試一下他扮演的角色是否會被買賬。如果“遊醫比安”得到了當地人的接納,他們便可以按照勒彌多推薦的路線繼續南下,直到距離悅谷大約有七望之遙(按照米菲的估算,大約是二十五至三十公里)的一處近水窪地,當地人稱“白殼野”,那裡便是德阿麗血系巢穴群的聚居地。

一旦抵達那裡,他們就要開始打聽那隻名叫笛浦巴的鱗獸。如果屆時確認它正是他要找的那一類修辭學家,他便可以軟硬兼施地向它討教;而如果最終發現這不過是一場誤會,是“月季花”提供的情報有誤,那也不妨他繼續在寶領的連巢地裡尋覓打探。不管怎麼說,它們是整個蔸原上最為富庶的部族,巢穴規模和領地面積也比東方的同胞們更大,在文化上理應有所建樹。

為了在必要時刻接觸到連巢地中的權貴階層,他曾經和米菲專門討論過如何治療一些比外傷或齲齒更復雜嚴重的疾病。可惜米菲很難接觸到迷丘地範圍以外的罕見病,更談不上提供治療方案了。在他進入山中進獻禮物以前,他們對整個計劃的推演討論就卡在了這一步。由於別無良策,他只能向米菲表示他到時候會隨機應變。也許他讓阿斯先隱藏起來,自己直接潛入當地最繁華的建築裡,挾持一個有權有勢的大恩主;他會告訴這位權貴他是阿耶奇,如果它不肯立刻給他提供幫助,他就要把它的庫房洗劫一空。

這本來是他們的最終方案。但在蘇生季結束前的最後幾天裡,當羅彬瀚在湖畔跟米菲做例行溝通時,後者突然對他提了個完全超出他意料的建議。

“我想,”米菲說,“你應該帶著地下的那個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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