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跨過重重垂幕之前,羅彬瀚先對房間整體的佈局做了一番觀察。看得出來,這整座塔樓的的確確是屬於當地顯貴的財產,即便是最高處的房間也非常寬敞,其佔地面積足以抵得過六七間隱士小屋,或是外頭那種緊緊簇擁起來的群體屋舍。考慮到它的主結構是石質的,其耗費的人力物力就成倍增加了。
他又看了看最靠近窗戶邊的書架。這些架子跟艾蒲安兌達小屋裡的款式大體相似,只是邊緣處有一圈好似草葉纏結的雕刻,刻紋裡填充著某種礦物碎屑的晶亮粉末。他小心地聞了一下,感到那是種說不出來的使他想到鹽類的氣味,但他並不知道自己現在這個形態的嗅覺經驗是否可靠,因此很快就退開了,繼續研究其他能用肉眼理解的部分。
在他右手邊的牆上,他看見了通往房間外部的門扉。門扇與牆體使用了相同的石料,看著非常厚實堅固,不但上了兩條很粗的門閂,而且在原本鏤空花紋留做觀察孔的位置,如今也給一塊成色很新的蟲脂板遮上了,徹底隔絕了從門外向內側窺視的可能。那蟲脂板的材質與樣式和整個房間的風格都很不相稱,叫人覺得這是後來的佔領者非常潦草粗暴地貼上去的。從這扇堵上了縫隙的臥室門,他感到自己正在接觸的是一個疑心深重又缺乏審美追求的傢伙。
不過,現在就做判斷還是太輕率了。他又繼續朝那一重重帳幕的深處邁去。這些帶有不同鏤空花樣和色彩的蟲脂簾幕也都是精美絕倫的;每個獨立的甲片,無論像水波、枝蔓或是山丘,都做得既纖薄又齊整,從中可以看出技術的進步與工藝的純熟。只是因為他已擁有過世間最華美的一匹布,並且迄今為止不認為自己見過更好的,才沒有為這權貴人家的華貴裝飾駐足。
他鑽到了至少七重簾幕,才抵達房間的最深處,瞧見那個睡在如斯華室裡的人物。事情並沒有出現什麼驚人的轉折,這臥室的主人正是這天傍晚把他和阿斯關進牢裡,還打算天亮以後送他們去做奴隸苦工的那一位。它此刻盤踞在一張形狀介於籃子和碗之間的石床上,如它這個種族通常習慣的那樣四足蜷縮,尾巴環繞著身體入睡。由於這種在他的視角里頗具動物性的睡姿,羅彬瀚差點沒有認出這位有著陰險毒辣之名的依裡-貝多,好在它的領褶和三角腦袋頗有特色,使他不至於懷疑自己找錯了地方。
這頭大惡獸當前睡得很沉,羅彬瀚也就沒有立刻把它叫醒,而是用最後的閒暇研究了一下它的寢具。他還是頭一次看見睡在床上的鱗獸,不免覺得有些新奇。對這個籃子造型的床,他倒沒有很大的疑惑,因為菲娜也喜歡窩在凹坑裡睡覺,但依裡-貝多居然蓋著毯子,身下還有床墊。被子是用蟲脂條編的,因為織條足夠長而顯出幾分柔軟,他猜想它的觸感應該和他老家的蛇皮袋差不多,對於他的真身並不舒適,但對皮糙肉厚的鱗獸大概是剛剛好。而依裡-貝多的床墊也很有講究,似乎是一整個充氣密封的巨大蟲脂袋,既不至於太軟和,又給使用者提供了充足的保溫和彈性,不會受到石床散發的冷氣侵擾。
他一時被這張完美的床墊迷住了,很想琢磨明白它到底用什麼工藝做出來的。這樣大的蟲脂袋子,密封性可以裝得住空氣,同時還能承受得住一整個成年鱗獸的體重。他簡直恨不得自己躺上去試試體驗。當他正興致盎然地用腳輕踩著床墊邊緣,測試它的厚度與硬度時,一直像是好夢正酣的依裡-貝多猛然把尾巴向他的眼睛掃了過來。
羅彬瀚往後一跳,躲開了這裝睡者的偷襲。他雖然沒有鱗獸們常見的那類情緒氣味素,畢竟也還是一個看得見摸得著的活物。放在魚龍混雜的公共區域,別的鱗獸或許聞不出他,可既然他都侵入到了別人的臥室裡,被發現也是情理之中。
眨眼之間,依裡-貝多已經從它的床上跳了下來。它有著和自身體格頗不相稱的敏捷,以及羅彬瀚很少能從它這一品種身上見識到的兇狠好鬥。面對一個兀然出現在它床邊的陌生人,它沒有浪費時間在驚叫或逃竄上,只是毫不遲疑地對刺客發動反擊。它尾針上的鋒刃寒光,以及利爪撲擊間散發的奇特氣味,都表明這是一個連在床上安睡時都不會有半分鬆懈的戰士。如果被它擊傷,沒準他的皮肉也要爛得跟茲奴一樣,或者更糟糕——他並不知道鱗獸們是否已經有了見血封喉的烈性毒藥。
論身法的靈活與武藝的高明,羅彬瀚根本不能同這名身經百戰的御師相比。他光是學會用自然得體的儀態行走,用四隻腳協調地奔跑,以及用尾巴來做動作或拿東西,就已經花費了極大努力了。鱗獸們用來搏殺格鬥的技藝對現在的他而言還太遙遠。再說,迷丘地裡也沒有任何一個隱士能教授他這方面的經驗。
不過,當然了,他有他自己的優勢。自從當年第一次被這些爬蟲們設陷阱埋伏以後,他對它們臨陣時的狡詐從來都不掉以輕心。在他走到依裡-貝多床前的時候,他的尾巴一直都搭著最靠近石床的那道簾幕。而當依裡-貝多以它那淬毒開刃的針爪向他迎面撲來時,他很自然地用尾巴順勢一勾,將整道簾幕從掛欄上扯了下來,然後像延長了尾部的軟鞭般兇狠地甩向前方。他這件臨時武器也許不夠鋒利,可是攻擊範圍足夠廣;他的發力技巧可能也不夠高明,但是他的勁兒反正夠大。
依裡-貝多沒能躲開那條簾幕化成的橫鞭。它飛了出去,砰然撞擊在後方的牆面上,然後就一動不動了。羅彬瀚連忙鬆開勾著簾幕的尾針,伸長脖頸去瞧它。
“沒死吧?”他緊張地問,但是沒有走過去,以防對方又在使計。
依裡-貝多的背脊輕微顫動了兩下。片刻之後,面向牆腳的腦袋才抬起來轉向他。它起先不斷搖晃著頭,彷彿是被剛才那一下給撞暈了,而後又慢慢地挨著牆站了起來,用一側的眼睛盯著他。令人驚奇的是它竟然沒有立刻大聲呼救,或許是意識到自己寢室的內閂太結實了,外頭的護衛們在短時間內是突破不了的。
“你是怎麼進來的?”它嘶啞地問。
這位御師的聲音裡沒有一點憤怒或恐慌,叫羅彬瀚對它此時的狀態有些難以捉摸。他原本計劃要把它弄暈,神不知鬼不覺地帶到牢房那邊去,此刻反而不那麼著急了。他想知道它對眼下的處境準備要如何應對。
“我走進來的唄。”他說,“我瞅見這個屋子建得最高,就走進來看看裡頭是怎麼個事。”
依裡-貝多依舊沒有大喊大叫。它靠著牆,低著腦袋,用那蛇似的向上斜視的目光打量他。它甚至沒有因心情激動而張開領褶,反倒是把那層散熱的皮褶收得緊緊的,彷彿要把它內心的思想也裹藏起來。
“你是怎麼透過我的護衛的?”
“我不知道啊。”羅彬瀚說,“外頭站著的那些就是你的護衛麼?我剛跟他們說我的活兒做完了,想找你討工錢,他們就給我指到這房間來了。”
依裡-貝多看看他,又看看它左手邊的房門,最後它的目光終於落到了房間另一頭的窗戶上。儘管羅彬瀚進來時已儘量把窗板復位,風還是從縫隙裡漏了出來,吹得外層的簾幕輕微搖擺。注意到這種情況,依裡-貝多好像明白了什麼,同時也更加不解了。它的視線在他的罩袍和爪子底下急速地逡巡,想找到某種特殊的攀爬工具。它這樣尋覓了片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從現場得到一個合理的答案,接著便果斷地抬起了頭,調整站姿,用正面對著他。
“你想要什麼?”它不動聲色地說,“我會盡力滿足你的要求。”
羅彬瀚本想繼續逗弄它幾回,看看這位據說生性險惡的軍官是否還會再動些歪主意,也好讓他能趁機給它多吃點苦頭。但是它的判斷力和反應力竟比他估計的還要出色,使得他心底暗自驚奇,一時沒有說話。他打量著那張和茲奴頗有幾分肖似的臉孔,想從它的面相裡看出一點擬人化的特徵,某種陰鷙、兇惡或狡猾的氣質,但他確實還做不到。即使他已經比三千季前更善於辨別不同的鱗獸個體了,它們的外貌落在他眼中仍然是一群雌雄難辨、老少不分的冷血動物。他無法從它們的審美角度來評判一隻鱗獸外表的人格化氣質,只能從依裡-貝多的職位猜測它沒有那麼年輕,從它敏捷的身手猜測它沒有那麼年老。他想象自己正在面對的是一位正值壯齡,面貌陰森而城府深密的部落酋帥,而不是一隻長著大花領子和龜甲花紋,睡覺時要用尾巴繞著身體的大型變溫動物。
“其實我原本只是想借一下道。”他終於開口說,“真沒想到會被主人這樣熱情地挽留。”
“你和你的同伴可以隨時離開。”依裡-貝多立刻說,“去任何你們想去的方向,我會提供你們需要的物資,路線圖或者身份證明。”
它審時度勢的本領簡直好得要令他驚歎了。就算心裡對它有著諸多壞印象,羅彬瀚也不得不承認,一隻鱗獸能做到這種地步,獲得成功真是天經地義的事。換成是他碰到這樣離奇的狀況,就算是有刀架在脖子上,也很難做到一句多餘的話都不問。
“你就一點都不想知道我是誰嗎?”他態度親切地問。
“我只相信你不是我的敵人派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