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天亮時分,羅彬瀚又回到了他在午夜前曾經造訪的那間塔頂臥室裡。這一次他的身邊不但跟著阿斯,還有戚拉和阿胡艾西。至於其他被從牢裡放出來的囚犯都被留在了塔樓的底層,因為它們的傷勢不便往階梯上方挪動。
羅彬瀚並沒有邀請阿斯之外的傢伙跟上樓來。那另外的兩位是自己跟過來的。戚拉很明顯有話想跟他說,而阿胡艾西,說實話,羅彬瀚也看不懂它跟來的目的。似乎只是因為依裡-貝多命令它暫時來服侍他(那意思顯然是指要用它的醫療技術來幫忙治療病人),阿胡艾西便完全從字面意義地理解了這個指令,亦步亦趨地跟著他到處走。
有它這個餘萊家的成員在場,戚拉就不便同他說話,羅彬瀚也不能夠和阿斯自由交談。他好幾次使用他從勒彌多那裡學來的鱗獸禮儀,比如跟阿胡艾西說話時故意用尾巴尖指房門,或是頻頻地問它是否口渴,如此種種暗示客人該主動告辭離開的社交技巧,阿胡艾西竟然全都視而不見,只是殷勤地向他討教他的獨門傷口處理技術。
羅彬瀚簡直要懷疑它其實是個裝傻充楞的天才了。最後還是戚拉直接了當地對阿胡艾西說:“能請你去底樓幫我看著茲奴他們嗎?”
“啊,好的。”阿胡艾西說著,乾脆利落地走了,留下羅彬瀚迷惘地看著它的背影。
等到它離開以後,戚拉才說:“比安師傅,你跟他使用那種舊式的上層禮節是行不通的。他不是依裡-貝多培養起來的人,恐怕不懂得南邊的規矩。”
“他難道不是依裡-貝多的養子女嗎?”
“他是個從其他家族內送來的交換兒,這非常明顯啊。”
羅彬瀚並沒有接觸過這個詞,他看阿斯的樣子也不像聽說過,只好詢問戚拉這究竟是什麼意思。
“哦,就是送養的。”戚拉解釋說,“如果你要同另一個你看重的家族結盟,可以選擇合章或是跟他們的恩主結為伴侶;如果這兩者都不行,你可以把一個自己的未成年的養子女送給那家族的恩主,表示你們之間的信任是超過家族界限的。”
“也就是說,阿胡艾西是別人送給依裡-貝多的孩子?”
“沒錯,我猜測他是奈呂孤家的。那是吉薩託世系裡的另一個治療師家族。他們在學術上的聲望僅次於茲奴的家族,而且向來和餘萊家走得很近。奈呂孤送了一個懂得草藥學的孩子來給依裡-貝多效力,這不算什麼稀奇事。”
它說完這番話,便帶著探索式的神情看著羅彬瀚,像在研究他究竟來自什麼樣的地方。在這段時間裡,它恐怕已經透過種種觀察看明白了兩個外來者中究竟是誰在真正做主。
這時,他們三個都待在塔樓第六層的那間臥室裡,並且站在最遠離門的那一面牆邊。即便門外站著一個竊聽者,也不可能聽清楚他們壓低聲音後說出來的話。這個位置是戚拉挑選的,羅彬瀚便知道它有些要緊的話跟他說。
“我和我兄弟總是一體的。”他率先表態說,“凡是可以對我說的話,他都一樣可以聽見。”
戚拉點了點頭。“好吧,”它說,“比安師傅,阿斯師傅,我希望你們不介意我問得太直接——你們到底是什麼人呢?”
“買賣人。拔牙刮傷,順便也收點別的東西。”
“你真的是靠毒粉制伏了依裡-貝多嗎?在這麼一間對外隔絕的房間裡,你是怎麼使他吸到毒粉的呢?再說,如果你真的對他做了那樣的事,就算是依裡-貝多也會一輩子躲著你的。他絕不會再輕易出現在你面前。”
“好吧,我可能是誇大了一些情況。不過你要理解,一種神奇藥粉是個非常容易招徠到客戶的噱頭。”
“但你確實把他抓住了。”戚拉說,“而且,在你走後我去檢查了一下茲奴的傷口,赫加盧也把議事廳正門的損傷情況告訴了我。這兩處地方的情況都令我感到不可思議。”
“唉……人跑到陌生的地方做買賣,總得有點自己的小手段嘛。”
“我認為你的手段已經引起了依裡-貝多的興趣。”
“我知道這個人詭計多端。”羅彬瀚說,“他要是這會兒正在偷偷挖地道,想把這整座塔樓都炸塌了,我是不會感到意外的。”
戚拉發出一聲短促的歡鳴。“那他是做不到的。”它有點得意地說,“茲奴家的塔樓建得非常堅固,地基挖得又深又寬,還用蟲漿混合著礦粉加固過縫隙。依裡-貝多想偷偷把這塔樓從地底炸塌,就是把附近所有的炸藥都蒐集來也不夠用。”
它的話已經消除了羅彬瀚最後的一層顧慮,但他表面上仍然說:“或許那傢伙還有別的壞主意吧。”
“是的,是的,對依裡-貝多再小心提防也不為過……不過,我覺得他也許不止是想要報復……”
戚拉露出猶豫不決的樣子。它那隻重傷的腳還沒有得到最妥善的處理,只是草草地用繃帶裹著,而它竟好像也不覺得疼痛。它朝那陌生的繃帶看了一眼,最後下定決心似地開口說:“比安師傅,如果你的確有某種令依裡-貝多忌憚的東西,我希望你能幫助我們從這裡逃出去。”
“我可以試試幫助你們逃走,”羅彬瀚說,“但是隻能在十五天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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