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氛已觸及靈魂，當袒露心扉也。董樂斌又是一陣的長吁短嘆，“先不說部隊步步驚心損失慘重。我的情報局軍情處觸角滿天下，唯獨到了安南深山老林中便好似沒了奶吃的嬰兒，死路一條。戰事不利，部分原因正是軍情缺失所致。強大如斯的梁山軍在東南亞的大陸上海島上的叢林裡打出了短板打出了慌亂，露怯啦，丟人丟到姥姥家了。不是我軍不強大，奈何敵人太狡猾。擺出疑兵疑陣引誘你開槍追擊，然後化身土遁土行孫和水遁楊戩合體就在你眼皮底下消失不見。”
“之後，待我大軍人困馬乏之時發動襲擾打了就跑，所謂風聲鶴唳草木皆兵。”霍芷蘭接話道。
“正是。”董樂斌垂下高傲的頭顱，“我軍作戰本嚴重依賴後勤。而深入密林作戰無法及時得到補充，部隊只能靠單兵攜帶的那點子彈和乾糧，戰鬥烈度小子彈夠用，乾糧又能支撐幾天呢。東西吃完了就得撤，所以每每損兵折將無功而返。真是一言難盡。”
梁山軍在東南亞原始叢林中的剿匪作戰與當年志願軍在朝鮮時一樣受困於後勤補給，糧彈只有戰士們隨身攜帶的那點量，也一樣只能維持7天左右的攻勢。我攻敵遁，猴子們不與我正面接觸，待到我糧彈告罄組織撤退時，猴子們從隱秘處如鬼魅般殺將出來尾隨攻擊。這種窩囊仗，真真叫人苦不堪言。此情形，軍中最沉得住氣的沙場老將也會情緒失控。沒錯，當你怒氣上頭情緒失控，也就滑向了失敗的深淵。
一言難盡，則萬言可盡。霍董二人的密談持續了3個時辰，從晚十點一直談到了第二天凌晨四點鐘方才散去。走出董樂斌房間時，霍芷蘭依舊精神矍鑠，她忽道：“你可知折戟沉沙出自何處？”
這可難住了這位大特務，“董某不才，無從知曉。”
“出自唐朝杜牧《赤壁》一詩，原句寫道：折戟沉沙鐵未銷，自將磨洗認前朝！”
董樂斌善於辨析真偽，叫他鑑賞唐詩就勉為其難吧。霍芷蘭重新回到屋裡坐下，“安南反賊的這套打法古而有之，蜀漢時諸葛丞相便有一支類似的山地戰輕兵，叫做無當飛軍。化整為零，遊而擊之。我料未曾開化的安南蠻夷怎會有如此針對我大軍的本事，其中必有高人指點。”
“正是。軍委也懷疑東林黨暗中援手。不過現在好啦，反賊遇上剋星了，石柱軍當完克匪軍。”
此話屬客套話，更有吹牛之嫌。石柱白桿兵確實完克猴子，來到安南百戰百勝從無敗績，但兵力太少不足以扭轉整個戰局。霍芷蘭之前從馬橫波嘴裡知曉到實情，乃冷哼一聲道：“恐石柱一尊大神還不夠收伏那些慣匪，得有好勇鬥狠嗜殺成性的哼哈二將。不知貴軍是否考慮過驅狼吞虎之策？”
此話是試探，此話也是決心。此話一齣，表明霍芷蘭已將移居安南之計正式付諸行動了。就在這兩天，在絳州府做同知的大兒子張道濬遣信過來，向母親報告了一個關於他的大喜訊：嚷嚷了十年之久的升官大計終於塵埃落定。委任狀正在途中，從六品的州同知張道濬即將調任錦衣衛僉事，並加銜從一品的錦衣衛都督同知。父張銓之蔭封可算是落地了，乃一雪竇莊三年之恥。
要知道早在10年前張銓戰死遼東時朝廷便有意恩典，蔭封其長子為錦衣衛指揮僉事，此等好事觸手可及，因為獎勵重臣及死難大臣的子孫入錦衣衛做中高階武官是本朝一貫做法。可是到了張家偏偏出了么蛾子，那時節恰好碰上先帝駕崩新皇上位，工作銜接上不知哪個環節斷檔，這鐵板釘釘的事情一拖再拖最後杳無音訊。關鍵是當年滿心以為煮熟的鴨子飛不走，接受萌蔭的調門起太高，在鄉鄰間鬧得沸沸揚揚人盡皆知，以至張道濬被鄉人笑話了整整10年。
死爸爸能量不如活爹爹嗎？但為抗滿殉國者，朝廷原則上不會忘記。不過話說回來，好訊息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偏就在竇莊幫主樑山軍滅了韓、孫兩家滿門之後火速送達。這到底是張銓在天有靈呢？還是梁山司的面子足夠驚動大明皇宮。
這事且不去細究，霍芷蘭獲悉此喜訊後，她最後的牽掛和惦念也就沒有了，大可遷就寶貝外孫女的心願放心南遷。再者有隔代親之說，論孝順，想必孫女婿比兒子會做得更好。
黃臺吉那胖子被揍差點嗝屁，向朝廷向有司數次致書表達過乞降之意，願戴罪立功。所以考慮過，當然有考慮過，而且股東會公開討論審議過，都認為是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的大好事，但卻被董事會、軍委輕易否決，給出的理由是偽滿集團上下皆惡貫滿盈罪無可恕，不殺不足以平民憤。
呵呵，‘民憤’？不盡然吧，當為‘四子憤’哩，好像與滿人誓不兩立者獨你等四鉅子。指使韃子去和猴子拼血條，多好的事，大部分的梁山眾覺得可以一試。奈何有司完全四子說了算，梁山眾之民意不足以綁架董事會。
“此事若成，與有司與我民眾都是大好事哩。有勞老夫人勸諫。”說著話，董樂斌不禁對霍芷蘭看了又看。
咱到了你這個歲數恐怕只求兒孫繞膝但享天倫之樂了。霍氏老夫人啊，在下佩服，佩服得很吶！你霍芷蘭50多歲近60的人了，仍具雄心壯志，仍有餘力煥發第二春，真真強人也！某自當與能人結黨與強人為伍。
我董樂斌要是有至親之人喪於偽滿韃子之手，唯報仇心切痛下殺手，唯快意恩仇。知你霍芷蘭丈夫張銓命喪遼東滿人之手，你卻能丟下家仇招降韃子去打猴子，這份胸襟與魄力男子漢大丈夫尚不能及。
有司南北兩線作戰，左支右絀力所不逮。如真能驅狼吞虎，有何不可，何樂而不為呢。
為曹委員門下走狗，做馬橫波政治同盟，抬舉曹家二代，此非陰謀卻又能使自身得利，又有何不可？又何樂而不為？
老太太不去找嶽淵，獨夜訪我董某，這是看得起我呢。這份人情得領下。
最後考慮最為現實的問題：馬橫波入伍機械化部隊，乃為軍界。霍芷蘭公公張五典是徐光啟恩師貴人，徐光啟天然為我之陣營，乃為科技界。石柱竇莊皆朝廷公卿，乃為政界。曹委員掌管財政，乃為商界。有錢有槍有技術，本營力量非同小可。
相信自己的判斷吧！
“董樂斌願為援手，與老夫人同謀共舉。皇天后土在上，若有背約願遭五雷轟頂。”
在此黎明破曉前，在此竇莊尚書第客房，董樂斌立下盟誓來。他隱約感覺到隨著自己的加入，一個強大的政治聯盟或已破土而出。“有道是：東方欲曉，莫道君行早。”
霍芷蘭微微一笑，應道：“踏遍青山人未老，風景這邊獨好。”
有的人入夢太深需要被喚醒，有的人美夢才剛剛開始需要呵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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