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淹沒了他的頭頂。
那股涼意從四面八方湧來,像無數隻手,同時按在他身上。他的衣服溼透了,貼在皮膚上,又重又冷。他的傷口泡在水裡,疼得像被人用刀子在剜。他的嘴裡全是水,又苦又澀,帶著一股鐵鏽的味道,像血。
他睜開眼睛。水裡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只有黑玉的光暈在胸口亮著,黃黃的,弱弱的,像一顆快要熄滅的星星。那層光暈貼在皮膚上,把水裡的煞氣擋在外面。他能感覺到煞氣在光暈外面湧動,像潮水拍打著堤岸,一波一波,永不停歇。
他浮上水面,大口喘氣。
“下來!”他喊道,“快!”
花嬸第一個跳下來。她的左臂吊著,只能用右手划水。水淹到她的脖子,她咬著牙,拼命往對岸遊。她的動作很慢,很不協調,像一隻斷了翅膀的鳥在水裡撲騰。但她沒有停。
石頭架著阿牛跳下來。阿牛已經昏過去了,身體軟得像一攤泥。石頭一隻手託著他的下巴,另一隻手划水,用腳蹬水。他的腿在抖,但他的動作很穩,一下一下,很有節奏。
趙六最後一個。他把孫七推下水,自己跟著跳下來。孫七在水裡沉了一下,又浮上來,嗆了幾口水,咳嗽了幾聲,但沒醒。趙六抓住他的衣領,拖著他往對岸遊。
王鐵柱遊在最後面。他回頭看了一眼岸邊。那個煉氣六層的男人站在河邊,看著他們,沒有下水。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他揮了揮手,身後幾個黑衣人彎弓搭箭,箭尖對著河裡。
“射!”那個男人說。
箭矢破空而來。王鐵柱猛地沉入水中,箭矢從他頭頂飛過,釘在對面的巖壁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浮上來,又一支箭射來,擦著他的肩膀飛過,劃開一道口子,鮮血湧出來,染紅了周圍的水面。
“快遊!”他喊道。
花嬸已經游到了對岸。她爬上去,趴在岸邊,大口喘氣。她的左臂泡在水裡太久了,傷口又裂開了,血從布條下面滲出來,把岸邊的碎石染紅了。
石頭拖著阿牛也到了。他把阿牛推上岸,自己爬上去,躺在岸邊,渾身發抖。
趙六拖著孫七游到了。他的腿已經沒知覺了,是用手划過來的。他把孫七推上岸,自己趴在岸邊,半天沒動。
王鐵柱最後一個。他游到岸邊,抓住一塊凸起的岩石,正要往上爬——識海里,那個分魂突然動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種緩慢的、睡夢中的蠕動,是猛地抽動了一下,像一條被踩了尾巴的蛇。劇痛從識海深處湧來,像有人用刀子在腦袋裡剜。他的眼前發黑,耳朵裡嗡嗡響,嘴裡全是血腥味。他的手鬆開了岩石,身體沉入水中。
水淹沒了他的頭頂。黑玉的光暈在劇烈搖晃,像風中的燭火,隨時會滅。煞氣從四面八方湧來,侵蝕著他的皮膚,侵蝕著他的傷口,侵蝕著他的經脈。他感覺自己的意識在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畫,顏色在褪,線條在散。
有人抓住了他的衣領。
那股力量很大,大到他的脖子被勒得生疼。他被拖出水面,被拖上岸,被扔在碎石上。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氣,嘴裡吐出一大口黑色的水。水裡有血,有煞氣,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像油一樣的東西。
石頭蹲在他旁邊,渾身溼透,臉色慘白,大口喘氣。是他把王鐵柱拖上來的。
“王頭兒,”石頭的聲音在發抖,“你沒事吧?”
王鐵柱沒有說話。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氣,渾身發抖。識海里的分魂還在動——不是掙扎,是蠕動,像一條被打斷了脊樑的蛇,在黑暗中緩慢地、痛苦地蠕動著。它在吸收煞氣。暗河裡的煞氣刺激了它,讓它從休眠中醒過來,雖然還很弱,但它醒了。
王鐵柱撐著地坐起來。他摸了摸懷裡的黑玉。黑玉還溫著,光暈還在,但比之前暗了許多,像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他又摸了摸腰間那柄短刀。刀還在,刀刃上的血已經被水沖掉了,露出下面暗沉的鐵色。刀柄上的布條溼透了,軟塌塌的,不再硌手。
他抬起頭,看著周圍的人。
花嬸靠在石頭上,左臂垂在身側,血從布條下面滲出來,滴在地上。她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沒有一絲血色,但她還醒著,眼睛還睜著。








